《末路与归途》姒妲

46、人生若只如初见 风水轮流转

　　和温琼告别以后，丛愿驱车往家走。

　　时间还早，她也不急着回家，一路听着轻音乐慢悠悠的开。临到家，她没像往常一样拐进地库，只把车停到小区门口，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随即推门下车。

　　她径直走向后面尾随着的黑色卡宴，敲了敲车窗，一天之内，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张脸。她用手指绕着车钥匙转圈，调笑道，“你这是跟踪我啊？梁老板。”

　　“跟踪？”梁羡来下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谈不上，路上看见你的车就一路开过来了，没想到我们俩顺路。”

　　“哦？”丛愿挑眉，“你去哪里？”

　　“我去你家。”

　　“……”

　　丛愿无语，“梁羡来，脸皮怎么变厚了？”

　　回北京之前，她有想过也许未来还会见到他，她设想过再见到他时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可当想象照进现实，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她才明白什么是宿命。

　　她不愿再往深处想，也不想留在这继续跟他打嘴仗，丛愿心里很明白，现在的自己，不应该与他再有过多的牵扯。

　　“我有事找你。”见她要走，他忽然这样说。

　　丛愿偏头看他，“什么事？”她倒是好奇，他还能扯出什么理由来。

　　“刚才来的那条路上，有小动物被撞了。”

　　丛愿惊恐地睁大眼睛，音量拔高了些，“哪里？”她一路上专注开车，其实并未留意。

　　他说了个位置，丛愿看着他沉默，像是在辨别他话的真伪，梁羡来忽然笑了，“我还能用这种理由骗你不成？”

　　“我不去。”丛愿绕过他，径直往小区里走。

　　“我什么工具都没有，你不帮忙，小动物多可怜呀。”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贯慢悠悠的语调，这会听着很欠揍。

　　有片刻的挣扎，丛愿叹口气，恨恨的转身，越过他去开他副驾的车门，“小动物在哪？”

　　梁羡来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吃准了她一定会心软，在她转身的瞬间，抬腿往驾驶位走去。

　　“你不是说需要准备东西吗？怎么直接过来了？”丛愿看着他把车停到路边，确实是刚才途径的地方。

　　梁羡来没回答，开了车门下车，走到车后方。

　　他倒是没说谎，确实有两只小猫咪躺在马路中间，可是这件事没骗人，另一件事没躲过。丛愿看着他熟练的从后备箱里掏出个工具箱，把里面的物件一样一样摆到她面前。

　　“梁羡来，这东西这么齐全，你是存心忽悠我的吧…”她反应过来，咬牙切齿的。

　　“嘘。”梁羡来伸手做了个嘘的动作，表情严肃起来，“就当陪我，送他们一程。”

　　丛愿怔住，看着他带好手套，裁了一块红布，向那两只小猫走了过去，她也没多犹豫，拎着纸箱也跟过去。

　　“是…没有呼吸了吗？”那会儿已是深秋，血液在地上凝结，小猫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那一幕，她甚至不忍相看。

　　“嗯。”梁羡来把它们一同放到纸箱里，用红布裹着，“那会儿我下车看的时候就没呼吸了。”

　　她没养过宠物，总觉得自己还无法对一个生命负责，至多是香港的那缸鱼…后来她回北京就送给同事了，绝对谈不上不舍。可现在是活生生的两条小生命，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一起，就那么在她面前断送了，她很难平静。

　　梁羡来寻了个僻静地，几乎没什么人来往，他拎了把铁锹下去铲出个坑来。丛愿托着那坨被红布包裹住的小身体，轻柔的放进土坑里，她在心里默念，小家伙们，往生极乐。

　　她起身，却听梁羡来的嘴巴里哼着什么旋律，她凝神细听，“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当下解脱，往生极乐净土。”

　　他口中低低吟唱着，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上似乎隐隐笼罩着些佛性。

　　丛愿想起过去邱岑与她形容过梁羡来，那时候她尚且不够了解他，随口说起初遇时梁羡来三言两语解她当日困境。

　　那么一件小事，她也只是当个轶事提起，邱岑却笑笑，“不奇怪，那天不论换做是谁，梁羡来都会那么做的。”

　　说完又看她一眼，“你别恼，我不是要泼你冷水，梁羡来就是那么个人，以后你就知道了，他们那一圈人都是坏蛋，昭昭，你眼光好，他是坏蛋里好处多一点的那个。”

　　她当时只懵懂的看着邱岑，并不明白她所说是何意。如今，看着眼前的梁羡来，一切都明了。

　　“你什么时候会唱这个的呀？”那么随意又庄严的仪式结束以后，她小声问梁羡来。

　　他收了红布和工具，关上后备箱才转身看她，语气淡淡的，“我就当你是感慨我多才多艺喽。”

　　这样的对白，只有梁羡来说出来才不奇怪，再抬眼，看着他那张脸，笑意不深，满脸的云淡风轻。

　　她忽然想起邹衍问她，如果一切可以预料，她是否愿意再遇见梁羡来，她当时给不出答案。

　　可是有一点可以明确，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一样会被他吸引。邱岑说，梁羡来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复杂，也许是家庭的缘故，时常让人觉得他黑白难辨，他并不阳光，可是有时候你又能感受到他身上有那么点…慈悲感。

　　对，是慈悲感，虽然不多，可在刚刚，她的确是感受到他身上有这么种东西，让她清晰，他不是以此当作一个借口在她面前作秀，他是坚信自己所做的事情的。

　　“你经常做这些吗？”坐上车许久，丛愿忽然问了一句。

　　“到底是个生命，也算有个去处。”梁羡来没直接回答，可她知道应该是的，他车上常备着那些工具，整个操作流程驾轻就熟，绝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什么最磨人，他但凡是个纯粹的恶人，她都不至于在今时今日还这般辗转挣扎，尚存一丝丝的恻隐之心。

　　放弃他和接纳他，于自己而言，区别不大，都会心碎。

　　“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个习惯呢？”

　　梁羡来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瞬间，丛愿心里有个声音，‘以前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过去的许多事也都在眼前了。他们像是知道这句潜台词似的，默契的闭上嘴，缄口不言。

　　良久的沉默过后，梁羡来突然开口问她，“你在香港这几年，过得好吗？”

　　丛愿眼睛直视着前方，“我挺好的。”能吃能睡，学业顺利，交友旅行，的确是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他对你，也挺好的？”他绕来绕去原来是想问这个。

　　警局门口，他老远看见他们一同出现，心里知道他们是事业上的伙伴，可男人了解男人，甚至不用说什么，一个细微的眼神，无意识的动作，他便清楚，邹衍喜欢她。

　　风水轮流转，如今，这般境遇，也轮到他了。

　　“这个似乎跟你关系不大吧。”丛愿故意嘲弄他，“梁羡来，你在咖啡馆门口等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天知道，他在咖啡馆附近等了三个小时才见她出来，那哪是梁羡来会做的事呢，可看见她，他就觉得都值了。

　　三年光景，面目上，她已基本褪去小姑娘的模样，较比从前更从容些，可每每对望，那种清澈澄明的眼神总叫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看着她，能照见自己。

　　“也不是。”梁羡来把车停到她的小区门口，松了安全带回身看她，“主要是我忍不住，想来见见你。”

　　丛愿微怔，她似乎是惊讶于他的坦荡，没有半分遮掩的在她面前，一时间，她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半晌，她忽然笑了，“见了又如何，梁羡来，你仔细看看我，还和从前一样吗？何必徒增烦恼呢，很多事情不是谁退一步就能抹平的，不然，”她顿了顿，“也不会分开了。”

　　是吧，换谁都会惋惜，人生若只如初见，有多好。

　　她下车，没有回头的往前走，那一路，她脚步没停过。直到进了家门，她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脑子里始终盘旋着梁羡来最后问她的那一句，昭昭，你恨我吗？

　　“听实话吗？梁羡来，我还真有点恨你。”她眉目间竟有几分凌厉，恨不得要用指甲将他掐断捏碎。

　　梁羡来愣了愣，这个回答不算出乎意料，可真的从她口中听到难免有几分苦涩，他笑容哀伤，“昭昭，我很自责，你是因为我才有了这么不好的东西，我该怎么弥补你才好。”

　　她不要他的弥补，他也弥补不了。

　　那整个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第二天只得顶着个黑眼圈去上班，邹衍见了，问她怎么了。

　　她也没想避讳，当个事讲给他听，她没想听他安慰，可他的态度却显得激烈了些，拧着眉，像是不解，“就因为这么件小事，你就又对他心软了？”

　　丛愿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了他好半天，忽而笑了，她偏过头去，“首先我没有心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其次，邹衍，”她又去看他的眼睛，“你认为这是一件小事吗？”

　　那瞬间，邹衍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眉目间缓和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你重蹈覆辙。”

　　“他尊重生灵，我不认为是小事。”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至于其他的，她不想说了。

　　她的背影疏离而决绝，邹衍望了许久，哼笑了声，手中的笔啪嗒扔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