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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耍赖。 这个冬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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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这个冬天想来还是太冷了些。
容望想。
左悄已经离开他一年了。
距离他自丨杀的初春,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咖啡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容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来来回回划过杯沿,划过杯壁,感受着杯内溶液的温度。
他点的是热可可,加双份糖……
——这个习惯从左悄离开之后延续至今,仿佛只要喝下足够甜的东西,就能中和掉心里某个地方不断渗出的苦。
窗外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紧外套,步履匆忙地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容望看着他们,有时会想,这些人的生命里是否也曾有人离开,留下一个需要用余生去填补的空洞。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容望两点半就到了。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里,重新适应“与人见面”这件事。
左悄走后,他的社交圈急剧收缩,最后只剩下工作、超市、家和墓园四个坐标点。
见左想,意味着要面对与左悄有关的一切,要面对那些被小心翼翼封存的记忆。
三点零五分,店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来。
左想一边摘围巾一边朝这边走,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抱歉抱歉,临时有个会,拖了十分钟,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才刚到。”
容望站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套,顺手就帮他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动作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了,以前左悄还在的时候,三个人个人一起吃饭时,容望总是这样照顾左悄。
左悄总是迷迷糊糊的,脱了外套就随手一扔,容望会默默捡起来挂好。
觉得熟悉,是因为左想见过无数次那样的场景。
“最近怎么样?”左想坐下,其实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摸了摸面前的热饮后,就招手叫来了服务员,“一杯热拿铁,谢谢。”
“……抱歉,我的疏忽。”容望茫然了一瞬,歉意,“天冷,都忘记提前点好的热饮会冷掉了。”
“是你来得太早,然后我又刚好迟到了点。”
左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一边说着,左想一边打量着他。
容望瘦了。
不是那种骤然消瘦,但看着也实在憔悴。
他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眼下的淡青色很明显。但衣着依然整洁,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你爸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容望问,声音很轻。
“还行,我妈前阵子感冒了一场,拖了半个月才好。”左想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
“其实她念叨过好几次,说想叫你来家里吃个饭。我爸也提过。”
容望的手指停在杯柄上,没有动。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左想苦笑,“你知道的,他们……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我知道。”容望接话道。
他知道曹女士和左先生是怎么想的。
他们当然会怪他。
那个他们交付了半生的宝贝,那个他们因为忙于经营自己的爱情而时常忽略的儿子,最后是被他容望“允许”离开的。
这很正常。
怨恨也很正常。
毕竟不止是父母,而是在很多人眼里,相爱的人该有的模样,本来就不应该是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奔赴黄泉,默许恋人离去。
爱应该是拼尽全力挽留,是不惜一切代价延长哪怕多一秒的呼吸,是哪怕痛苦也要活着。
而不是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眶笑着问:“要今天走吗?”
而不是捧着爱人的脸,说“那我们不耍赖”。
那天的细节,容望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讲述过。
左悄的家人只知道,左悄是在家里“平静离开”的,有容望陪着。
他们不知道最后那几个小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左悄有没有痛苦。
不知道容望是怎样一遍遍确认“悄悄,你真的想好了吗”,不知道左悄是怎样用那双并不绝望暗淡,反而是憧憬着、满怀希望的看向他,固执地一遍遍点头。
他们只知道结果……
——那就是容望没有拦住他。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
左想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如果那天我们没有逼你离开他,如果后来我没有拿你妈公司的事威胁你……右右会不会……”
“不会。”容望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异常坚定,“左想,你知道的……没有什么如果。”
左想沉默了很久,一直到服务员端来咖啡,放下时瓷杯和碟子碰撞出了声响。
“我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我只是忍不住会想。”
“读研究生结束到现在工作,我也认识了不少人,右右离开之后我也去问过,也在想如果有什么万一,会不会能够存在不一样的结果。”
“毕竟有的医学方面的学术人员,我也跟他们聊过这个问题。”
“右右本来心思就敏感,和你分开那段时间谁都不知道他想过什么,况且有些脑部病变的肿瘤,跟心情跟精神状态也是会有挂钩的,也是或多或少会有那么一些影响的,只不过可能不是主导性的诱发因素。”
“但……”
左想说话的语速有些快,但说到这还是有些难免哽咽:“但是吧,我就总是会想,总是会琢磨。”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让你们分开,没有逼着你离开右右,家里也没有逼着右右去做一个正常人,会不会右右的脑子就不会长什么肿瘤,至少不会是那样……连手术都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就他命的肿瘤。”
左想说着都开始有了泪意,言语颤抖:“甚至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到了这一步,会不会右右也会因为那些年家人给到他的支持和爱意,有勇气活下去。”
“又或者,什么都不变,至少右右这么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也能开心些……”
容望没说话,同样忍着泪,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口,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尴尬?
并不。
只是一片共享允许彼此喘息的空白。
“对了。”左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冲忙扯来纸巾擦了擦泪,转移这话题,语气轻松,试图调节一下氛围。
“怎么没把大猫带来?”
“那小家伙平时不是最爱跟你出门吗?以前我跟右右每次视频,右右都要把镜头怼到大猫脸上去,相册里,朋友圈,全是大猫的照片。”
“……”
周围人来来往往,但这一方小空间却好像只因为这一句话,就让空气瞬间凝固了一般。
容望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僵。
左想察觉到了异样:“容望?”
没有回应。
容望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脸在水雾和可可的倒影里模糊变形。
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将杯子送到唇边,又抿了一小口。
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放下杯子时,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于是时间才重新开始流逝。
“大猫……”
容望开口,声音很平,也很涩:“没了。”
左想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了?什么意思?送去寄养了?还是……”
“没了。”容望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他,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只是井水已经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