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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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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师,这是我姐姐,严一红。”严一青先开口。
严一红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手汗,这才伸出手,“您好田老师,久仰大名。”
田野一时没接话,脑子里倒先冒出个念头。原来严一青这名字是这么来的啊,还好是青,没叫他严一绿,严一蓝的,想到这里他差点没忍住笑。
然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跑偏了,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怎么今天老走神。
田野忙咳了一声,收起表情,面上还是一副正经样,抬手跟她握了握:“你好,幸会幸会。外面太热了,我们先进去说吧。”
这是一家新开的中式融合菜馆,风格雅致,隐隐透着几分时髦和小资气,到确实是本地人会喜欢的调调。靠窗的那排位置被用软包隔了起来,围出一个不大的四人座,意外地私密性很好。
他们被领到座位上,刚一落座,服务员就端上来冰水和湿毛巾,连菜单都带着厚封皮。田野随手翻了翻菜单上的封面,纸张质地都不一般,心里隐约就有点预感。
“这个烤菌菇拼盘据说特别好吃,还有这道松露牛肋,蟹粉豆腐田老师应该喜欢,也点一个吧?”
严一青看了菜单一眼,就报了三道菜名出来,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功课。
“可以吗?”他抬头问田野。
田野本来没准备自己点,就随口说了句:“都行,交给你了。”
但他随手瞥了一眼价格栏,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是真不便宜啊。
他心里当然明白,严一青是认真请他吃顿好饭,特意挑了这么一家环境和菜品都讲究的餐厅,可他怎么可能真让一个新人掏这个钱?谁开口不是重点,资历和辈分摆在那儿,真让人买了单,田野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眼角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收银台的位置,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找个借口怎么去前台把单先结了。
这时,坐在旁边的严一红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真诚:“田老师啊,我可听我们家一青说了,您真是对他好,说要不是你照应,他哪能轮上那个主演替补的位置?听他说工资都翻了好几倍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两声,“这得感谢您,要不我们家这小子还不晓得要瞎晃到哪年。”
田野轻轻笑了笑,摆摆手:“那都是他自己争气,也肯用功。”
在这种有不太熟人的饭局上,客套和寒暄总是少不了的。你一句我一句,礼貌地互相吹捧了几轮,菜才端上来。
几道菜份量不大,盘子挺大,摆满了一桌。田野随意瞥了一眼,突然就是一愣,摆在中间的,赫然是一盘蒜蓉粉丝蒸澳龙。
刚才匆匆一瞥,如果没记错,这一道菜,就是两千多,严一青点它干什么?充什么大款呢?
念头刚闪过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遥远的片段。
那时候还在早春杨柳飘絮,他在严一青家蹭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要吃澳龙。那时严一青怎么回的来着?他说,这个月钱不够了,等发了工资就买。
田野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一直记到了现在。
这些天好不容易在心里垒起来的墙,轰隆一声倒塌了。
“先吃先吃。”严一红热情招呼,带着股子北方人特有的爽朗亲切。
严一青的眼光不错,这家的菜确实好吃。倒是他今天安静的很,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上两句。
为了给自己换个脑子,田野顺势扯了个话题:“你们姐弟俩感情肯定很好吧,我去过他家里,电视柜上就摆着你们的合影。”
严一青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记性真好,那还是我高中毕业拍的。”
严一红正用小勺盛汤,闻言笑着抬起头:“我们俩从小没妈,爸又是个指望不上的。那时候穷,过得也不容易,他就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我干啥他都跟着学,久了感情就深了。所以啊,这弟弟是我一手带大的,确实有点惯坏了,说话直,也不太会看人脸色。要是哪天冲了你,田老师,还得多包涵点。”
田野笑了笑,摇摇头:“不会,严一青挺好的,认真又努力。”
饭桌上“大人”说话,总是喜欢调侃小孩两句。
“姐,”严一青脸上有点挂不住,手肘拱了他姐一下,“别说了。”
“你看看,说他两句他还不乐意了。”严一红忍不住笑。
严一青撇撇嘴,低头喝了口水,眼神往别处一飘,突然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于是桌边只剩下了田野和严一红,两个人之间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严一红可不想让气氛冷下来,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笑着递给田野:“你看看这个,严一青小时候。”
照片里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衣服大得有点垮,在一片稻田边蹲着抓青蛙,脸皱得跟包子似的,旁边站着个插着腰的中年男人。
“这是……他爸?”田野问。
“嗯,不过也就相当于没爸了。”
田野心里微微一跳,视线落回那张照片,他试探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严一红沉默了一下,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讲,然后才叹了口气:“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说得难听点,我爸,不是个东西。”
她说话时语气克制,像是怕把旧事说得太重,又像是怕说轻了,对不起那些年他们受过的苦。
“那人脾气暴,一言不合就打人。小时候我挨打,还知道忍着,可一青不一样,他倔,嘴上不认,心里也不认。越是这么不服软的性子,挨的就越狠。”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每天手上背上的,全是用皮带打出来的红印子。”
“说是我照顾他,其实我也就大他几岁,那时候我爸不让我读书,连他也不想养了,就把人塞进体操队里去练体操。那时候他多小啊,整天吊在杠子上,吊得胳膊发软,掉下来教练就拿棍子打。”
“后来我爸张罗着要把我嫁出去,那时候我才十六。一青知道了,从体校偷偷跑回来,当着面跟我爸吵了一架,还动了手。他那会儿个子还没我高呢,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把我爸按在地上揍。”
“那天之后,我们就离开了家。”她低头笑了一下,眼里却没多少笑意,“我去打工,他正好碰上一个文艺团里头教跳舞的老师,说他底子好,非要带他练跳舞。”
“说实话那个时候条件太差了,吃最便宜的盒饭,穿别人送的旧衣服。就连我给他寄点生活费,他也攒着不用。结果有一年过年,他用那些钱给我买了件棉袄。自己那时候还穿着四五年前那件旧棉衣,袖口短了一大截,胳膊全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后面来了沪市,他就开始反过来给我打钱了,”严一红话里掩不住的骄傲,“我说你自己都没多少钱,他就说,给我就让我拿着。”
“我看他兜兜转转这些年,终于算是有个落脚的地儿了。”
十年前,夏末的黄昏,屋外天色将暗未暗,蝉声聒噪,屋里却闷得像一口快要爆开的锅。
严一青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头正坐在炕沿上,赤着上身,一边喝着酒一边数着那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回来啦,我跟你讲,你姐啊,这回要有好日子了。”
他笑得满脸是褶子,像是在夸自己卖了一桩好买卖。
严一青没吭声,把背上的帆布包一甩,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下一秒,拳头就直直砸了过去。
那一拳打得很重,带着十成的力气和恨意,结结实实落在老头的脸上。老头一歪,脑袋撞上墙,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兔崽子翻天了你!敢打你老子?”
话音还没落下,他就扑了上来,跟严一青在炕上扭打成一团。
老头的酒气熏天,嘴里骂得难听,巴掌甩得也快,但严一青一声不吭,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睛里是一种咬死也不放的狠意。年纪虽小,肌肉线条却早就练了出来,一手推得老头踉跄倒退。
屋里乱成一团,锅碗瓢盆被碰翻,热风透过破窗吹进来,卷起桌上的报纸乱飞一地。
最后,是老头先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骂声虚了下去。
严一青站在一旁,额头沁出汗,背脊挺得笔直。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角不知所措的严一红,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没说话,也没回头。
他们就这么从屋里穿过去,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天已经全黑了。
背后老头的咒骂声还在继续,可他们谁都没停,也没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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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一红说完,怔怔地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汤碗,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说得太多了。”
她的目光有些闪躲,大概也意识到,在这种饭局上聊这些,确实不太合时宜。
四周的嬉笑声一如既往,都沉浸在热腾腾的烟火气里。
田野忽然觉得很难过。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想起严一青第一天来舞团,大雨天非要等公交车,想起他那双下雨天就会进水的破鞋子。
他以前大概也是想过的,严一青一路走来,背后肯定吃了不少苦,可他没想过是这样的苦。
一种复杂的情绪慢慢涌上来。
有些心疼,又有些自责。
天艺新人一个月基本工资六千块,平时节俭点也是能过的,可严一青还要每个月打钱给姐姐,那他自己过得得有多省?饶是这样,自己还没眼力见地老跑到他那去蹭饭,连伙食费都不交。
田野红了脸,攥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了收,说:“你放心,他以后会更成功的。”
话音刚落,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聊什么呢?”
他回头,看到严一青走回来,脸上还挂着一些水珠,笑得干干净净。
田野微微一顿,看着严一青的眼睛,笑着说:“在聊你以后会很成功,会成为最优秀的那一批舞者,会去最好的地方跳舞。”
那一刻四周人声鼎沸,可仿佛都远了,只剩这句话,穿过蒸腾的热气,落进严一青心里,缓慢而有力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