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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逼上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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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一青回来后,饭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别的,话题从舞团聊到老家,又拐去了电视剧和时事新闻。严一青也终于慢慢插起话来,但田野却再也集中不了精神。
他脑子里还绕着刚才那段话,那些从严一红嘴里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过往。
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喝了口水,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突然说:“我去趟洗手间。”
起身后,他没往洗手间走,而是悄悄溜去了收银台。想趁现在把账先结了。结果服务员一听他报桌号,立刻笑着摇头说:“那桌已经结过了。”
田野一愣,问了句:“什么时候?”
“大概十分钟前吧。”
田野沉默了两秒,问:“能让我看下账单吗?”
对方递过来,他低头一看,四千三百多。
四千三百多块,吃顿饭。是严一青选餐厅,是他没多看菜单就点的菜。
田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堵。严一青这么节省的人,当初抠门到一晚上只肯给他转四十块,现在却毫不犹豫地花这么多钱,就因为自己曾经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澳龙。
那时候他只是一句玩笑罢了。
这小子,真的是……
不行还是得离远点,这么搞下去真的要不清不楚了。
这误打误撞起了反作用的一顿饭,在之后的几天,一直萦绕在田野心头散不开了。
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想不明白,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躲着严一青。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碰面就不碰面。连一个午休都能专门挑没人的空教室休息,只为避免在走廊遇到对方。
他只当躲开了,就不需要面对那点心虚的情绪,就不用去承认心里那些越来越难以忽略的,不够坦荡的念头。
这段小小的插曲,恰好赶上舞团进入排练新剧的初期。
那天上午,团里通知说,徐崇安要来。他这次回来,是想给舞团排一出小型剧目,打算带去参加荷花奖的比赛。
团内一下子炸开了锅。
荷花奖可是国内规格最高的古典舞奖项,加上徐崇安这样审美极高的编导,能被他选中参与作品,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中午正值午休,舞团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各自找地方休息了。
田野一个人坐在空教室角落的软垫上,窗帘拉了一半,热辣辣的阳光从缝隙透进来,逼得空调只能卖力工作。
他晃晃悠悠地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能今天的知了叫得不够响,显得教室里太安静了。
他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严一青的聊天框,上一条信息是周一晚上吃完饭,严一青发的“你到家了吗”,他回了个“嗯”。再往上翻,就是四五天前了。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对话,不知道天天都聊些什么啰里八嗦的,几乎没断过。
思绪一下子又乱了。
就在这时,门忽然响了两下。
“谁?”他睁开眼。
门推开,徐崇安走了进来,一边把墨镜摘下来,一边扫了他一眼。
田野愣了一下,立刻起身:“徐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早上都跟舞团说过了要过来排新戏,所有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田野讪讪地低头:“我……没在意。”
徐崇安坐到边上,没急着说正事,反而盯了他两眼:“你怎么了?心思都飘哪去了?”
田野当然不能说,心思飘到严一青身上去了。
见他不说话,徐崇安摆摆手,往后一靠,语气慢悠悠的:“行吧,你不想说就别说。我这次回来,是打算排个新剧,选个片段好赶下半年的荷花奖。”
田野这才隐隐约约想起来,上午好像是有人这么说的来着。
他连忙打起了精神,坐直了些:“这次准备排什么?”
“我都想好了。”徐崇安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叠纸,铺在他们中间的垫子上。纸页上全是手写的分镜和动作设计,一页挨着一页,密密麻麻。
“这出戏叫《提梁东坡》,从苏东坡贬居宜兴的那几年讲起。我琢磨这个题材可久了,茶道壶艺,再撞上文人气节,舞台上只要做得细致,视觉和通感都能出来。”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图稿:“这次参赛就先拿十五分钟的片段,明年慢慢扩成整场大戏。”
田野接过纸,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虽然只是平面的分镜草图,但他熟悉徐崇安的风格和想法,他几乎能直接在脑中构建出整段舞台画面。
他越看,越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表现力的构想。
徐崇安看着他的反应,嘴角一挑,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我跟你说,田野,这是我这几年想得最顺的一出戏。”
确实是好剧。
田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舞台上,小人开始跳舞,跳着跳着就不对劲了。
这小人长出了脸,慢慢变成了严一青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这出剧真的太适合严一青了。那些腾空转身的动作,只有像严一青这种身型高挑线条长的人跳出来,才更显得飘逸灵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关不上了。
他合上稿纸,沉默了一瞬,试探着开口:“这剧是让我跳吗?”
徐崇安被问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跳还有谁跳?谁能跳得比你好?”
田野犹豫着停顿了几秒,“不考虑让新人试试吗?”
徐崇安眉毛一挑:“你说严一青?”
田野这就不吭声了。
徐崇安斟酌了好半天,才开口:“严一青确实是块好料子,我当初也是看中了的。条件好,灵气足,要是能有一出戏真正托起来,他未必不能一炮而红。可惜现在的环境不一样了。大家都急,急着见效,急着赚钱。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收益,谁还肯冒险?董阳在的时候还能争一争,如今换了人,汤敬业那样的性子,他会把几百万的投资押在一个新人身上吗?”
如今万事万物都要和经济利益带点关系,所有人都盯着眼前那一点点利益,不肯多走一步险棋,不肯多冒一点风险。在他们眼里,艺术不再是探索和突破,而是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商品,他们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功,至于那些潜在的可能性,都被他们视作无法承担的代价。
徐崇安叹了口气:“天艺现在啊,早就不是只讲艺术的地方了。”
这一句话正中田野的心口。连日来的疲于奔命,那些原本被他硬生生压下去的烦躁和不安,仿佛在这一刻全都被翻了出来。
一直以来,天艺对于他来说,是可以视之为家的地方。成年之后,他早就没了家,甚至在那之前,所谓的家也不曾真正温暖过。
在舞团里,他遇到如徐崇安一样的父,董阳一样的兄,徐静禾一样的姊,以至于成长为了自由奔放,张扬肆意的田野,也正是在这片舞台上,才得以把满腔的热情和无限的想象力倾泻出来。
忽而一刻,这样的家就变样了。
徐崇安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难得摆出了些慈父的架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还有你在吗,至少还守着点原先的风骨气。”
田野苦笑一声:“能从您嘴里听着点夸我的话,真不容易。”
徐崇安瞬间收起了他那稍纵即逝的慈悲劲,在田野头上敲了个毛栗子。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徐崇安话锋一转:“不过说到严一青,我还真有个适合他的好机会。天艺现在这状况,实在不大适合他了。唐凌之前不是去了青年舞团嘛,我这两天正好跟青舞的龚娜吃了顿饭,他们那边在筹备一个新戏,正在找主演。我觉得严一青可以试一试。”
田野猛地抬起头。
青舞……吗?
倒还真是个好去处。
他可以成为舞台的中心,成为大家都认可的大舞者,拥有更多的掌声,那不正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吗?不用卷进天艺目前这堆有的没的烂事里头。
还可以不用天天见面,省下些糊里糊涂没个清楚的小心思。
挺好,就当是看个大鹏鸟,展翅飞走了。
田野心中短暂地酸涩了一会,看向徐崇安的眼睛重新笑起来:“那真是个好机会。”
徐崇安:“是吧,我也觉得。我还没跟别人提这事,打算今天一会跟他说呢,你跟他熟,要不你去说?”
田野:“行,我去。”
话一出口,田野就有点后悔了。这事谁说都合适,偏偏是他最不合适。
本来都打定主意能躲就躲,结果自己还鬼使神差地主动把这事揽了下来。让徐崇安说不好吗?非得是他,真是没长脑子。
走出教室,他头皮发涨,太阳一晒更觉得脑子嗡嗡响。
夏天这天说变就变。前一秒还闷得像锅盖扣在头上,后一秒云层压下来,天色一暗,风也起了。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台风经过,可能会有强降雨,舞团临时发了通知,让大家早点离开,避免被困在路上。
田野刚换完衣服,背着包从练功房出来,外头风已经刮得树枝乱晃,隐约地下起小雨了。他心里还在琢磨,晾了这么久的人,怎么才能把“你要不要考虑去青年舞团”这句话说得自然一些,想破脑袋也没想出好词来。
这时候,严一青从身后追过来:“田老师。你能载我回家吗?”
田野一愣:“啊?”
严一青抬手指了指窗外:“开始下雨了,我没带伞。”
田野顺着他的动作看出去,果然外面地上已经被打出一片深色的小雨点了。
……靠,逼上梁山了吗。
他原本想着拖一天是一天,找个气氛不那么诡异的时间慢慢讲,结果天公不作美,人也不给缓口气的机会。
算了,那就今天吧。
田野咬了咬牙,说:“行,你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