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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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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别提宋鸿飞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了。本来还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没一分钟那笑就彻底挂不住了。
等等,严一青怎么的,就突然高兴起来了?
宋鸿飞站在那儿愣神,一时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成功搅了局,还是适得其反了。
等他回过神来,严一青的背影已经远了。
他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松松插在兜里,肩线随着脚步的起伏,一颤一颤的。
宋鸿飞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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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回到家,把门一摔,连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处,包还背在身上,盯着地板杵了好一会,胸口一点点往上涌的烦躁像没地儿撒的火。
他宋鸿飞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拿他开涮。
这事本来不稀奇,文艺圈喜欢同性的多了去了,他也从不觉得丢人,从小到大都没刻意遮掩过。
大学那会别人开他玩笑,他就直接承认了,宋鸿飞是他同校学长,知道点什么也正常。
田野一直觉得自己是坦坦荡荡的,站在更高的位置,就更不该动那种权力不对等的心思。
要是这事只关他一个人,他早就骂到宋鸿飞狗血淋头,连皮带骨都一块剥了。可偏偏牵扯了旁人,他又不能真闹翻了,传出去只会叫人看笑话。
可笑又窝火,像是被人明晃晃地将了一军。
田野咬了咬牙,脱了外套往沙发一丢,自己也跟着瘫进去。手机丢在一旁,屏幕一亮一灭,他一眼都没瞧,坐那儿干耗着,整个客厅静得只听见空调运作的低鸣。
气得没胃口,可偏偏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越想越来气。
靠,本来今天还能吃上蟹粉狮子头的,结果半路杀出来个宋鸿飞,一顿乱搅,搅得他到现在连饭都没吃上!
田野冷着脸拿起手机,火气一上头,直接外卖点了全网最贵的蟹粉狮子头。结果外卖送到,他尝了一口更不爽了。
太淡了,蟹粉分量也不够,咬下去第一口他就后悔了,直接把筷子拍桌上。
他盯着那一盒不合格的狮子头,气得想笑。
今天真是霉到家了,人不顺,事不顺,连顿饭都跟他过不去。
他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
就在这满屋子的寡淡和不甘里,他突然想起了严一青。
他做的狮子头会比这个好吃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田野自己都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居然在这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人。
他的脑子像是脱离了身体一样,浮在半空,游游荡荡地飘在这段时间的回忆里。
排练,养狗,受伤,一些零碎的,并不特别的画面,堆在心头,突然就密不透风地包围了他。
站在别人的视角,这真的能算是没有私心吗?
这个问题像跟冰冷的针,猝然刺穿田野的心防,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明明傍晚还在宋鸿飞面前,言之凿凿地说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可这一刻盯着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他开始回想,开始一点一点地审视自己做的每件事。
他确实欣赏严一青的才华,也真心觉得他值得那个替补的位置。但如果说一点私心都没有……他就不敢那么肯定了。
许昊泽其实也不错,天赋高又肯吃苦,可自己为他争取过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像对严一青那样主动?
舞团这种地方,资源总是有限的,站在高处的那个人,每一个决定都会带来资源的倾斜。也许在别人眼里,他和严一青确实已经太亲近了。
严一青年纪还小,估计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可他自己,作为首席,作为前辈,明明应当更清楚边界在哪。
任何体系里,师生,上下级,前后辈,本就带着天然的不对等。一方天然处于更高的位置,拥有选择,安排甚至奖惩的权利。
而感情掺进来,根本不可能保证纯粹。哪怕只是一次机会的给予,当身份不对等时,都会变成另一种潜在的暗示,甚至剥削。
就像,如果他叫群舞演员去跑腿买水,对方敢说不吗?
田野低下头,眉心轻轻皱着。
宋鸿飞说的那番话,大多数都污蔑又恶心。但偏偏那一点,他说得很对。
作为首席,他一丁点别样的心思都不能有。
他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不想让自己的靠近,变成一种负担。也不想有一天,严一青哪怕一秒钟,怀疑过这一切不是出于单纯的欣赏。
也不想让别人把汗水说成是一句轻飘飘的幸运。
正想到这,手机突然响了。
田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就看见跟严一青的聊天框里多了四条消息。
先是一张照片,五个狮子头规规矩矩地摆在瓷盘里,旁边还配了青菜,颜色油亮诱人,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香味。
青:我做出来了!大成功
青:你忙完了吗?
青: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你尝尝呗,我一个人也吃不了
田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只是缓缓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手臂遮在眼睛上,长长叹了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一把拿起手机,指尖狠狠地戳着屏幕,回了硬邦邦的两个字:“不用。”
下一秒,他直接把手机甩进沙发里,整个人也跟着一头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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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田野都特别忙,就跟外头正午的知了一样,整天都在叫,停不下来。
他对自己说,对于严一青,反正能教的早就教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好再聊的,不如离得远一点好。
午饭时间成了严一青唯一能和他说上话的空档。
那天,严一青端着饭盒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往田野碗里扫了一眼:“你怎么最近改吃沙拉了?”
田野筷子一顿,神情不动地回了句:“天热,想吃点清淡的。”
严一青没再追问,自己闷头扒了两口饭,终于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田野一怔,原本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也许是怕尴尬,严一青没抬头,只是慢慢地搅着饭,一点点等着。
田野嚼了两下,生菜没什么味道,混着沙拉酱,腻得发苦,满脑子都是果然还是中餐更好吃。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严一青:“你最近总躲着我。”
田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别开,“没有,我最近有点忙。”
严一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问:“你今晚有空吗?”
田野:“不巧了,我今晚有同学聚会。”
“那明天晚上呢?”
“明天晚上我三姨过来,我得陪她去看看外滩。”
“后天呢?”
“后天晚上……徐老师约了个饭局。”田野说着,终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你看,我最近确实挺忙的吧?”
严一青看着他,眉心轻轻皱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种时候,田野理应当接一句“怎么了”或者“什么事”,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那碗味同嚼蜡的沙拉。
几分钟后,他草草吃完,抬头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刚要起身,手臂却被轻轻拉住,他一回头,就撞进严一青的目光里。
“田老师,”他听见严一青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指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姐也刚好过来看我,我一直跟她说你帮助了我很多,她说也想见见你,可以吗?”
“田老师”这三个字一出口,田野就顿了一下,他好像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严一青这么叫他了,竟让人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他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臂,心里一瞬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本想找个借口推开,但脑子里转了个遍,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说:“好,什么时候?”
严一青这才笑了,眼角都亮了些:“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
田野:“那下周一晚上吧。”
严一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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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七八月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湿黏黏的闷味,喘气都觉得沉。哪怕在阴凉处站着不动,也能一会儿出一身汗。
七八月是舞团的休整期,这段时间主要用来恢复演员的身体状态,以及准备秋季新剧的构思和排练。训练时间比巡演时期分散得多,毕竟这么热的天,也确实很难提得起劲。这段时间也是大家集中请假的日子。
日子在这种懒洋洋的节奏里悄悄流过去,一眨眼就到了田野口中的“下周一”。
晚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黑透,但马路边已经有成群结队的老太太拎着音响,往公园方向快步走,生怕晚了抢不到跳广场舞的好位置。
空气又闷又热,像锅盖一样扣着。田野站在约好的餐厅门口,抬手松了松领口,额前还挂着没擦掉的汗。
他其实有点后悔了。
要是硬要找借口,总归是找得出来的。什么新剧开会,中暑了,车坏了,虽然离谱是离谱了点,但总能推过去的。
可他还是来了。
来了之后,又不知道这一顿饭要说什么。
他低头轻轻踢着地上被晒蔫了的梧桐叶,边缘卷着,踩一脚就碎成粉。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来,退堂鼓打满了,正想着一会要不要假装突然接个电话溜掉,余光里突然瞥到一个身影。
他一抬头,就看见严一青站在他面前,身旁还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比严一青略年长一些,但也就最多二十四五的年纪,笑起来有点熟悉。他盯了她两秒,越看越眼熟。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画面,直到一个模糊的场景闪过。
他见过她,在照片里。
严一青家电视柜上,那张摆在正中间的合影,就是她。
他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姐姐,不是前女友?
他脑子里一瞬间有些乱,原本自以为清晰的某个前提轻轻断掉了。
他脑子里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面前两人已经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