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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替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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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下了整夜的雨,就此拉开了梅雨季节的序幕。
上半年的所有巡演,便在这场绵长的大雨之中,结束了。
舞团进入了休整期。天气连日阴雨,湿热交错,人也仿佛被裹在一层黏腻的空气里,自然而然地节奏都慢了下来。
几天后,田野在舞团里公开表示,严一青将正式成为他的替补。
这并不是个小决定。
对于整个舞团来说,有替补意味着主角能有喘息空间,团队也能更从容地应对排期或者突发事故。
对于严一青来说,更是一次明确的认可。
许多人都替他感到高兴,尤其是许昊泽。
他们是差不多时间进团的,也最清楚严一青这段时间付出了多少。他几乎没有休息日,所有人下班他还留在排练厅,磨那一段又一段的动作。
但人多的地方,从来都不会只有一种情绪。
有人开心,就一定会有人不开心。
比如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剧目的陈若含。
受伤的时候,陈若含只请了七天的假,但当得知自己的原创剧目需要另选他人之后,硬生生休整了二十天才回到舞房。
大家都清楚,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来说,失去自己的主角剧目是多么巨大的痛苦,设身处地地想,也许自己会崩溃更久。
陈若含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拆了脸上的纱布,那是一道从颧骨延伸到额头的疤痕,还带着未退的暗红。能不能消退谁都说不准,而这种明显影响观感的状况,团里也只能暂时把她安排到了群舞的后排。
孔景铄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别担心,等你的伤消下去了,就把你放回原来的位置。”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一句安慰。那道疤,大概是消不掉了。
可陈若含没有一点泄气的样子。
她照常来得比所有人都早,走得也比所有人都晚。虽然暂时不需要练主角的动作了,她还是每天照着原有的训练量完成,再把属于她那一套角色舞重新练一遍。
偶尔田野留下严一青单独加练,透过排练室的玻璃墙,还能看到隔壁教室的灯一直亮着。陈若含在里头,和许昊泽一起练动作。
许昊泽本来话就少,陈若含自从受伤后,也显而易见地沉默了许多。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就在舞房里一遍一遍练。
但就在那样的沉默里,许昊泽的进步肉眼可见,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被陈若含带出来的状态。
她失去了很多,但从头到尾,没半点要被击倒的意思。
但与此同时,有一个人是真的被击垮了,那就是从成为首席替补幻想里彻底醒来的,宋鸿飞。
替补人选公布的那天下午,排练一结束,宋鸿飞就直接叫住了田野。
田野拉起上衣擦了把汗,正准备去喝水,余光就看到有人往这边走。他抬起头来:“有事?”
宋鸿飞站定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能聊两句吗?”
田野点点头,心里大概也猜到了。
宋鸿飞抬了抬下巴,示意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那里人不多。教室门没关,舞者们正陆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场,远远地传来一些聊天声。
田野靠着墙站定,还没开口,宋鸿飞就先问了:“田野,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过,会把替补的位置留给我的吗?”
田野眉头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宋鸿飞急了,语气也跟着冲了上来:“我之前问你,让我帮你跳几场,你不是同意了吗?那时候你受伤,我上去跳了整整两周,哪场出过问题?你现在跟我说,替补是严一青?”
他说到这儿,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
“他才来多久?才练了几套?他懂什么?他比我强在哪?”
他盯着田野,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个解释,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理由。
田野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他只是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段视频递过去:“你六月底休假那几天不在,他那两场演出你也没看到。你看一下,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是严一青在练习时排练的录像,田野随手拍的,给他当记录复盘用的。拍的很随便,但依然不难看出严一青跳得很好,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田野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整个团队都看在眼里。”
宋鸿飞接过手机,看了没几秒,脸色就微妙地变了。他手指捏得紧,拇指划了一下屏幕,动作略显急躁,下一秒,直接把手机甩了回来。
田野伸手去接,手机在掌心一滑,险些掉到地上。
“田野。”宋鸿飞笑了,嘴角带着明显的嘲讽,“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一步,眼神变得锋利,像是蓄着一口气终于找到出口。
“你他妈不就是个同性恋吗?你不就是看上严一青了吗?你以为我不懂吗?啊?你不就好那一口,喜欢年轻的好看的,来一个捧一个,好当你的小情人是吧?这都多少个了?前头那个唐凌不是刚走?现在又轮到严一青?换得够勤的啊,你怎么不嫌腻?”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却越发难看。
“你们怎么交易的?他给你睡一次你就提……”
话还没说完,田野的声音就压了上来。
“宋鸿飞,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田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硬生生砸在空气里。
这是他难得的动怒。他时常骂人,却很少真的翻脸,但这一刻,他声音里没有一丝余地。
“你可以不服我选人,但你拿这种话来污蔑我,别怪我翻脸。”
他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住宋鸿飞胸口,一字一顿地开口:“这事有没有,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再让我听到一句,你别想在这个团里待下去。”
“你自己烂,别拉别人一起下水。”
田野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毫不留情。
宋鸿飞脸都涨红了,嘴角仍硬撑着冷笑一声:“怎么,说中了你还不让人提?你不是同性恋吗?”
田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声音冷下来:“我是不是,关你什么事?就算是,也比你干净,比你高尚。”
他说完,语气一顿,目光一点点收紧。
“倒是你,有件事我也一直想问你。”
他看着宋鸿飞的眼睛,慢慢吐出一句:“那次舞台延伸区突然断裂,我腿上缝了十七针。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瞬间静了。
宋鸿飞明显愣了一下,眼皮猛地一跳,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几秒后,他才仿佛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慌不择言:“你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田野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这个眼神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有压迫力。
他眼里的怒意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失望和讥讽。
田野没有再回话,直接转身走了。他刚转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抬眼,就看见前方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严一青背着包,静静地靠着教室门边站着。光从他背后的窗外透进来,在他脚边落了一片淡金色的影子。
田野脚步顿了顿,不知为何心里微微一跳。
他不知道严一青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这段走廊确实长,还有个拐角,但刚才宋鸿飞嗓门特别大……还是有可能,听得见。
田野避开他的目光,“你在这干什么?”说完,他从严一青身侧绕过去,进门去拿自己放在角落的包。
身后传来严一青的声音,“我等你呢,晚上去我那吃饭吧。”
田野手里动作一顿。
原本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起回家,一起吃饭,早就习惯了的事。可刚才宋鸿飞说的那些话,像根刺一样,横在胸口。
他从没想过那些提携和新人,会被看成别的什么。但此刻却突然意识到,如果这场对话,被人撞见,被人误解,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尤其是对严一青。
努力的结果,变成了交易,变成了不可说,变成了肮脏的东西。
他低头系好包的扣子,头也不抬:“今天不了,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坐地铁回去吧。”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正好隐没进了树影里,原本柔和的光线被树影吞没,教室里瞬间暗下来,只剩下沉闷的潮热挂在空气中,闷得人说不出话来。
严一青怔了下,语气轻了许多:“我昨天买了蟹粉,本来打算做蟹粉狮子头……”
“不用了。”田野站起身,头也没回地走了,脚步声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声一声,越走越远。
严一青还站在原地,背包挂在肩上,没反应过来。
他不明白,下午还好好的人,这突然又发什么神经,明明是田野上周末自己说的,想吃蟹粉狮子头。他还特地找了菜谱,买了蟹粉腌了肉馅,结果这人说不吃就不吃了。
他刚想追出去,脚步还没动,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宋鸿飞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他,像是早就等着这幕似的,嘴角带着点笑意。
两个人对视那一刻,严一青神情瞬间冷下来:“你是不是刚刚跟田野说什么了?”
宋鸿飞被问中了重点,笑得更大了,他靠在走廊墙边,语气轻飘飘的:“告诉你个小秘密。”
严一青眉头拧了一下,没接话,只等他说。
宋鸿飞咂了咂嘴:“田野是同性恋,这事你知道吗?你以为他对你那么好,是为了什么?”
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刻意的怜悯:“你还是太单纯了点。他这怕是看上你了,你可得小心点……”
严一青脑子里嗡地一下,被什么突兀又响亮的声音撞了一下,甚至于没听清宋鸿飞后面到底说了什么。
没等宋鸿飞说完,他突然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你是说……你觉得……他看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