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月改造日记》寒江戏影

45、小黑 崔月被小黑

　　崔月被小黑拽住手腕的那一刻，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小黑的力道很大，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拽地拉离了人群。偏殿外的甬道昏暗曲折，宫灯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崔月踉跄了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被小黑推进了一处夹墙之间的狭窄暗角。
　　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消瘦的下巴。崔月定睛一看，认出了那张脸——是数月前她托人从西市找来的翻译，姓郑，专门替她将小黑那些叽里咕噜的西域话转成她能听懂的汉话。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巧合。
　　崔月还没来得及问，小黑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双手抓住她的肩头，开口说了一长串话。
　　崔月从未听小黑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听得见声音里的焦急和恐慌。崔月下意识地看向郑翻译。
　　郑翻译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抿了抿唇，快速地将小黑的话转述出来：“她说，从这边跑，快跑。外面很危险，马上就会有大祸临头，不能留在宫里，一刻也不能。”
　　崔月愣住了。
　　她看着小黑——小黑穿着一身舞娘的服饰，大红色的裙裾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腰间束着缀满宝石的宽带，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她的头发被打散成西域舞娘惯常的发式，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辫梢系着小小的银铃，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眉尾高高挑起，眼窝处抹了深色的粉黛，衬得那双绿色的眼睛越发深邃——这身衣裳，分明就是今晚宫宴上梁国舞娘团的装扮。
　　小黑脸上焦急，又急切地开口说了一串话。这一次，她的语速更快了，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郑翻译皱着眉听完，脸色也变了变，低声道：“崔小姐，她说……她参与了这场刺杀。”
　　崔月的瞳孔骤缩。
　　“她说她今晚的身份是梁国舞娘团里的人，她负责的是……外围接应。”郑翻译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暗处的人听了去，“她说她知道后面还有一批人会来，那批人不是梁国的，是属于一个叫‘四荒九合’的流浪组织。他们会在混乱中冲进来，将局面搅得更乱，趁乱取利。她说她不想你受伤，想在那批人发动之前，带你离开这里。”
　　崔月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皇帝有令，所有人留在偏殿等候发落。皇宫有禁军把守，摄政王也在京城，能有什么危险？我要是擅自跑了，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
　　小黑又开口说了几句，这次她没有等郑翻译转述，而是直接伸出手，拉住了崔月的手腕，试图将她往暗角深处的小路拽去。她的力气比崔月大得多，崔月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脚跟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崔月没有跟着她走。
　　她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小黑，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郑翻译。
　　郑翻译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崔月忽然明白了什么——小黑能在这座皇宫里自如行动，绝对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而郑翻译此刻出现在皇宫里，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些不懂京话的西域人，之所以能够如此缜密地实施刺杀计划，背后一定有一个熟悉庆国，甚至熟悉皇宫的人在操盘。
　　崔月没有时间深究这些。她只知道，现在有一个比逃跑更重要的事情摆在她面前。
　　她转过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琅环。琅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朝崔月点了点头。
　　崔月又看向小黑，看向那双泛红的绿色眼睛，看着那张美丽而倔强的脸，看着那双捧着自己手的、微微发抖的手。她反握住小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然后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小黑，我不能走。”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去告诉皇帝，不能让人杀个措手不及。”
　　郑翻译将这番话译过去的时候，小黑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黑抬起头，用目光描摹了一下崔月的脸，像是在记住什么。然后她松开了手，退回到暗角的阴影里。
　　崔月没有再多停留。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夹墙。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黑还站在阴影里。
　　崔月咬了咬唇，快步走了回去，一把抓起小黑的手，用力地攥了攥。她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而小黑的手依旧微凉。这一个动作没有言语，但比任何话都管用。小黑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回应。她们之间的交流太少了，可仅仅只是学习舞蹈的日子，让两人的心走得近了些，可也仅此而已了。
　　崔月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琅环紧跟其后。
　　回到撤离的主道时，人群还在缓慢地往偏殿方向移动。侍卫们站在两侧，刀已出鞘，神情冷峻，但并没有阻止众人前行。崔月逆着人流往反方向走，立刻引起了注意。几个侍卫皱了皱眉，但看到她身上的装扮——那是世家贵女的宫装，不是寻常人能穿的——便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多看了几眼。
　　可人群太密了。逆行的崔月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被人流推来搡去，寸步难行。她急得额头冒汗，踮着脚尖想从人缝中挤过去，却被一个胖乎乎的大臣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琅环走上前来。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用不算粗暴但绝对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前面的人拨开。一边拨，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让一让。我家小姐有事，让一让。”
　　那些被拨开的大臣和女眷本想发作，但一看到琅环那张冷淡的脸和她身后崔月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裙，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就这样，琅环硬生生为崔月劈开了一条路。
　　崔月快步穿过人群，拐过一道宫墙，前方就是通往前殿的宫道。她正要继续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
　　她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铠甲、束着长发的年轻男子。那人身量高挑，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沾了些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他的头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口的甲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是世子。季舒雅。
　　季舒雅一身戎装，出现在宫道旁，身后还跟着一队同样全副武装的侍卫。他显然是被临时调派来维持秩序的。从他的神态和衣甲上的痕迹来看，他似乎已经处理过某个方向的骚乱了。
　　此刻，世子的任务是保护撤离人员，将散落在大殿周边的人有序引导至偏殿集中。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往偏殿方向走的深夜里，逆行的崔月显得格外扎眼。
　　“你怎么往这边走？” 季舒雅快步迎上来，皱着眉看她，“偏殿在那边，你走反了。”
　　崔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伸出手，攥住了季舒雅的衣袖。
　　“世子！”她的声音又急又低，“我有要紧的事要告诉皇上！还有一批刺客，是什么‘四荒九合’的组织，必须马上告诉皇上，让禁军做好准备，不然来不及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季舒雅的脸。
　　季元澈的表情在听到“四荒九合”四个字的时候，微微变了一下。崔月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季舒雅已经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拉到宫道一侧的阴影里，远离了那队还在巡逻的侍卫。
　　“姐姐，你听我说。” 季舒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崔月能听见，“你先告诉我，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崔月愣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着袖子的手指。指甲上还留着今日出门前琅环替她涂的蔻丹，红艳艳的，在这昏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她在酝酿，该怎么解释小黑的来历、小黑的舞娘身份、小黑和她之间的关系，以及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角落里。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能在三言两语之内讲清楚的。
　　她没有看到，在她低头沉默的这几秒里，季舒雅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变得幽深而不可测。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
　　“喂喂，怎么气氛这么焦灼？”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这根即将绷断的弦。
　　崔月抬起头，只见一个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歪歪斜斜地靠在宫墙边，双手抱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人穿着一身暗色的劲装，衣袍上沾了不少灰尘，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这一夜也没闲着。他的脸上挂着一副贱兮兮的笑容，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是亓官霞。
　　亓官霞歪着头看了崔月一眼，又看了季舒雅一眼，然后啧啧了两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出手，大大咧咧地用胳膊环住崔月的肩膀，把她带离了季舒雅几步远。
　　“干什么这么刁难小美人？”亓官霞低头看着崔月，笑嘻嘻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摸一只小动物，“你是姐姐，怎么能被弟弟欺负？别怕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他的语气轻快，可崔月注意到，他摸她头顶的那只手，手指上也有干涸的血迹。
　　季舒雅被亓官霞这么一搅和，脸上的阴翳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白了亓官霞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又重新变回了崔月熟悉的、带着几分稚气的世子爷。
　　“好姐姐，”季舒雅吐了吐舌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和方才那个眼神阴沉的人判若两个，“我只是有点担心，怕姐姐被什么人给骗了。姐姐也知道，这宫里最近不太平，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借着姐姐的善良心肠，把姐姐当枪使，那我可要心疼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真诚极了。
　　“不过姐姐放心，没事了。”他拍了拍胸口的甲片，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的事，我会处理。你赶紧回偏殿去吧，别再乱跑了。今晚的事，一个字也别往外说，知道吗？”
　　崔月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亓官霞已经揽着她转了半个圈，把她往偏殿的方向推了一把。
　　“小姐快走吧。”亓官霞朝她挥了挥手。
　　崔月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亓官霞和季舒雅并肩站在宫道上，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意味深长的剪影。亓官霞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正低声和季舒雅说着什么，季元澈微微颔首，神情认真。
　　崔月没有再停留，拉着琅环转身离去。
　　一场闹剧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后来崔月才知道，那一夜的惊心动魄，远不止她看到的这些。小皇帝在接到摄政王的情报后，迅速理清了前因后果。
　　这其中原来是谈国在背后搞鬼。谈国不愿坐视两国联手，便暗中联合“四荒九合”，策划了这场刺杀。目的是破坏庆国与梁国的盟约，让两国互生嫌隙，从而保住谈国在西域的优势地位。
　　但这一切，被摄政王提前洞悉了。那位雷厉风行的摄政王，早已埋伏好的禁军将其一网打尽。梁国使团中被买通的内应也悉数落网。那名刺杀皇帝的舞女在被制住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整件事被迅速封锁起来，消息没有走漏半点，以免打草惊蛇。朝堂上依旧风平浪静，仿佛那一夜的惊魂只是一场噩梦。
　　但崔月知道那不是梦。她冥冥之中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