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深谙训狗之道》扶山一照

275、水落石出 我给你一个

　　落霞地。

　　月照宫。

　　魔气冲天，杀气腾腾。

　　两轮圆月在此相会。

　　殿外，仙门与官府集结了所有的力量，只为抢在灭世血轮降临之前诛杀魔主。

　　他们原以为今日来此，会遇见重重阻隔，却不曾想，自攻破月照宫的大门之后，一路冲至杀神殿除去些许不成气候的巡逻妖兵外，竟连半个妖将的影子都没见到，更别提已是魔主的韩纪。

　　眼见杀神殿殿门紧闭，鬼气森森，妩媚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响动不绝，勾人心魄，仇千水疑心有诈，不得不抬手止住所有人马的动作，朝一侧的李逢青、许朝阳、付子英使了个眼色，叫三人带队上前查看。

　　三人互视一眼，握紧长剑、拂尘、与绿伞，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前，方走近石阶，便听得嘎吱一声轻响，杀神殿漆黑的殿门竟缓缓打开了。

　　众人大惊失色，抽刀拔剑，止步不前。

　　一道温柔而多情的声音传了出来。

　　“诸位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实在失礼，还请勿怪。”

　　杀神殿内重重红帐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幽雅平静的琴音如流水一般越过红帐传了出来。

　　众人抬目望去，只见红帐之间，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依偎而坐。韩纪身着红衣，斜靠软榻，一手托腮，一手抚摸着黑衣男子垂落在肩的长发，而黑衣男人俊美的脸上全无表情，只是专心致志地拨弄琴弦。

　　从始至终，韩纪连眼皮都没有抬起，仿佛此时此刻无论是什么事都不如听完男人正在弹的这首曲子重要。

　　众人还未从眼前这副怪异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便闻见一股极重极浓的血腥之气。他们定睛看去，却见殿内的红帐尚在滴血，殿内铺满软毯的地板上，更是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妖兵魔将的尸首。
　　韩纪……杀了追随她的妖兵和魔将……为什么？

　　为什么？

　　血腥之气顺着重重纱帐渗出，熏得殿外众人不住作呕，仇千水终于忍不住骂道：“韩纪！我们今日来此是为杀你！不是来和你抚琴叙旧的！速速束手就擒，看在往日交情上，我留你一具全尸！”

　　一时之间，殿内叫阵示威之声不绝于耳。

　　付子英握伞的手止不住颤抖，双唇咬得出血，指着韩纪的影子破口大骂：“韩纪！你忘恩负义，禽兽不如！你杀了云宫主和决明真人还不够，你将我师兄掳到哪里去了！你快把他交出来，不然我拼了命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殿内，倚靠着软榻无所事事的身影终于抬头，发出的却不是恼羞成怒的冷话，而是妩媚多情的低语。

　　“你听，子英为了救你要将我碎尸万段。你告诉她，你待在我身边，是我将你掳来的，还是你自愿的？”

　　琴声终于停住，抚琴的黑影偏首笑道：“能在剑主身边侍奉，为剑主效劳，是属下的荣幸。”

　　熟悉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层层红帐被风吹起，卫扶光那张丰神俊朗的脸露于人前。

　　一时之间，杀神殿外骂声如雷的众人陷入一片死寂。

　　这并不单单因为卫扶光的反叛与臣服，更因为原本一直斜靠着软榻的韩纪坐直了身子。

　　韩纪当年还是神谕剑主的时候，便已经令天下仙门极为忌惮，而今她坐拥怨煞之力，一连杀死数位仙门大能，她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上千条性命，又有谁敢在她面前说话分神？

　　众人都极为默契地盯着她，眼睛连一下都不敢多眨，神经连一刹都不敢放松。

　　迎着上千道紧绷的目光，韩纪缓缓站起，卫扶光也极为妥帖地替她拨开拦路的红帐。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就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踩过无数具看不清面容的尸首，走到了杀神殿外。

　　李逢青立在阶下，既心痛又失望地看着卫扶光，出声骂道：“卫朔！你正邪不分，你助纣为虐，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决明真人的教导，如何对得起云宫主的以命相救！”

　　卫朔却好似刚刚看见他、没有听见他的辱骂一般，朝他回以淡淡的笑容，道：“逢青兄，好久不见。”

　　李逢青顿时哑口无言，回头看向仇千水。

　　所有人都在看着仇千水，都在等着仇千水的一声令下。

　　仇千水自然也知晓诛杀魔主之事刻不容缓，可一切都太过怪异。她禁不住出声问道：“韩纪，明知我们要来杀你，你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杀了这么多的妖兵魔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韩纪仰首大笑，笑着笑着，竟双目通红，眼尾垂泪。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摊开双手，缓缓道：“我韩纪一生斩妖除魔，却在最后关头为怨煞之力所控，手刃盟友，犯下大错，罪该万死。而今，我心知唯有一死才能偿还罪孽，唯有我死，灭世血轮才能停下，因而我杀了追随魔主的妖兵魔将，自废修为，留在此处，只等你们来杀。”

　　她的声音不再妩媚多情，她的神色是那样的痛苦，仙门之中亦有过往受过她教导与恩惠的人相信了她。

　　“你以为我愿意杀死自己的师弟吗？你以为我愿意杀死相交百年的挚友吗？！若非是扶光不顾性命危险将我唤醒，只怕我还要一错再错！而今，我勉强压住了魔主的意识，还请你们速速动手，将我彻底诛灭吧！”

　　她说完这话，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

　　围困杀神殿的众人中已有一大半相信了她的话，毕竟韩纪坐拥怨煞之力，又是万妖之主，纵使今日仙门与官府中人倾巢而出，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她如今杀了追随自己的妖兵魔将，自废修为，无异于自断双臂，若不是她良心发现，神智恢复，众人实在想不清楚她如此做的原因。

　　仇千水望着眼前这个与韩纪一模一样的人却感到不寒而栗——这个人绝对不是韩纪！以她对韩纪的了解，韩纪若是真为妖魔所控，铸下大错，那么在神智恢复，杀尽妖魔之后，韩纪第一时间便是引颈自刎，根本轮不到她们来动手。

　　更何况，韩纪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她怎么允许自己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流泪？她怎么允许这么多人品尝她的痛苦？

　　这根本不是韩纪！

　　或者说，韩纪被控制之后，根本就没有醒来！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藏在韩纪身躯里的那只妖魔惺惺作态，自导自演。

　　可仇千水却想不通，她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无数人催促着她发号施令，无数注迫不及待、建功立业的目光渴求着她的命令。

　　韩纪也在此时出声提醒她：“仇盟主，我知你对我素有交情，旧友难忘，下不了手，可如若你再不动手，待到双月相撞，灭世血轮降世，再杀我就来不及了！”

　　此言一出，仇千水明知山有虎，也不得不向虎山行了。一是韩纪所言不假，双月相撞只在须臾，若是耽误片刻，错过时机，纵使杀了韩纪也于事无补；二是如若她继续迟疑，仙门之中必有人疑心她公私不分，若生内乱，届时群龙无首，只怕所有人都要死在月照宫中。

　　刹那之间，仇千水做出决断，微一抬手，便听得肃穆而立的仙门方阵之中呼声震天，无数仙门弟子手持利刃一拥而上，朝杀神殿下站立的人影攻去。

　　韩纪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却在所有弟子与官兵都奔至祭魔台下时，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退下！是陷阱！”仇千水高声大喊，但为时已晚。

　　刹那之间，未待众人反应过来，祭魔台上突然亮起无数血色纹路，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阵法图案，将所有闯入殿前广场的人都笼罩其中。

　　血色法阵骤然爆发刺眼光芒，所有落入法阵之中的弟子与士兵只觉体内气血翻涌，紧接着血液和灵力便不受控制地向外流去。毫无修为的士兵与修为较低的弟子们当场惨叫倒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化作一张又一张薄薄的人皮。

　　如此情形，骇得尚未入阵的弟子们面色大变。仇千水当机立断，抽出长剑，纵身上前，落在祭魔台上，嗤的一声将长剑插入台面阵眼，催动灵力入阵化解血阵杀气，其余未曾入阵的仙门长老亦是效仿她的行为，纷纷祭出灵宝，延缓血阵吸食血液与灵力的速度。

　　可即使如此，血阵之中还是倒下了一具又一具的干尸。

　　冲天的血光映照下，天上那轮惨白的明月也渐渐化为血红色，两轮血色的月亮渐渐靠近，几乎就要相撞。

　　韩纪立在杀神殿上，依旧张开双臂，声音幽冷，笑道：“欢迎来到我的血炼大阵。”

　　她话音未落，便有一柄长剑袭至眼前，紧接着，数道身影紧跟着这柄长剑一跃而上，不顾性命地朝她出剑！

　　先前李逢青、许朝阳、付子英各率了一小队人马探路，方才韩纪催动血阵之时，她们已经来到了石阶之下，因而逃过一劫。此时此刻，她们明知大势已去，明知纵使自己拼尽所有也不一定能刺破韩纪的护体魔障，却不能停下赴死的脚步。

　　“妖孽！纳命来！”

　　怒喝声暴起，刀光剑影如闪电一般朝韩纪飞来，却被韩纪轻巧至极地避开。面对着十余个仙门弟子的围攻，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她不是这些弟子要诛杀的魔头，而是要教授这些弟子剑法诀窍的前辈。

　　她不杀她们，可她们却已经累得面色铁青，满头大汗。

　　她依旧面带微笑，看着她们的目光如同看着玩闹的孩童一般温柔似水，却又如同看着撕咬的牲畜一般冷漠无情。

　　望着这样温柔而无情的目光，这样熟悉的笑容和身法，勉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的付子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可时至今日，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不敢相信变为现实，她不得不信。

　　她双手低垂，绿伞握在手中，却几乎手无寸铁。

　　她慢慢走上前去，像是一个被迷失心智的孩子一般，步伐凌乱，失魂落魄。

　　许朝阳伸手想将她拽回，可终究慢了一步，付子英已经走到韩纪身前。

　　一时之间，围攻韩纪的弟子们都屏气凝神，既害怕韩纪暴起杀了付子英，又怕付子英临阵倒戈对自己出手。

　　韩纪也诧异地看着付子英，挑眉道：“你不怕死吗？”

　　付子英慢慢地点了点头，抬首道：“决明真人，你会杀了我吗？”她的话说得很慢，却很坚定，即使满面泪水，话音也没有发出一点颤抖。

　　一切的打斗声都停止了。

　　便是在血炼大阵内苦苦支撑的仇千水也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向付子英。

　　李逢青颤声道：“付师妹，你胡说什么？决明真人早就死了，死在韩纪手里了，你不要中了她的——”

　　剩下的话卡在咽喉里，只因他已看见韩纪脸上僵硬的笑容。

　　只是一瞬，原本僵硬的笑容又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样漫开，她微微眯眼，语声中包含着夸奖，缓缓道：“子英，你能认出我，也不枉我这么多年来对你的栽培与照顾。”

　　嗤的一声，没有寒芒，付子英却感觉到了一阵透骨的寒冷。

　　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声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被决明真人为她撑起的绿伞挡住。

　　“这柄伞是我游历人间时寻得的一柄灵宝，与我不太相称，你这样聪慧可爱的孩子用起来却刚刚合适。”

　　尖叫声，怒吼声，以及风声在她耳边响起。

　　她垂目看去，只见绿伞握在自己手中，地上没有雨点，只有顺着伞柄滴落的鲜血。

　　那只为她撑伞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穿破了她的胸膛，慢慢捏住了她的心脏。

　　她在她耳边轻轻低喃：“孩子，我给你一个解脱吧。”

　　付子英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慢慢落在一直以来静静立在檐下，对一切杀戮与罪恶视若无睹，对挚友亲朋被害袖手旁观的卫朔身上。

　　她发现，卫朔望着她的眼神是那样的不忍，就好像，她还是他最亲爱的师妹，他还会为了救她不顾性命。

　　“师叔，我好冷……”付子英低低呢喃着，忽然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韩纪。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柄剑没入了韩纪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