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深谙训狗之道》扶山一照

276、血轮降临 世界正在融

　　一颗沉甸甸的果实，从树上掉落时。

　　这颗果实在空中画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就像是即将坠落的太阳。

　　太阳……不知多久没有见过的太阳……

　　付子英痴痴地望着这一幕，直至看见李逢青、许朝阳脸上露出的惊恐而可怕的表情，她才意识到那颗果实并不是太阳，而是她的心脏。

　　通红的心脏，尚在跳动的心脏。

　　这世上很少有人可以看见自己的心脏脱体而出，付子英有幸是其中一个。

　　她听见韩纪不可置信地嘶吼。

　　“卫朔，你居然背叛我！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能摆脱我的控制！不可能！”

　　她伸出手去，想抓住自己的心脏，却有另一只手替她接住了。

　　砰的一声闷响，她倒在卫朔怀里。

　　几乎是刹那之间，所有围攻韩纪的仙门弟子一齐出手，为付子英夺得了瞬息之机。

　　“别怕，子英，师兄会救你的……”卫朔颤抖着将心脏塞入她胸口的血洞之中，伸手摁住付子英的伤口，催动灵力为她止血，口中不住默念着，“不怕……不怕……不怕……”

　　付子英却没有感到一点害怕。

　　“师兄……”她苍白的脸上已看不见最后一点血色，她拼命调动身上最后一点灵力，却不是要延续自己的性命，而是要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很高兴……死之前……能再见到你……我很想你……”

　　卫朔拼命地摇着头，拼命地阻止她：“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死的……”

　　付子英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但她还会再醒来的。

　　卫朔将她的身体放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转身便对上幻羽冰冷的目光。

　　幻羽扫开所有挡住她脚步的弟子，好奇而困惑地打量着地上付子英的身躯。

　　在感知到付子英身上那微弱的生机之后，她后退一步，恍然大悟道：“你居然偷偷吸食了我的怨煞之力？”

　　卫朔凝视着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瞬息之间，握紧长剑，朝幻羽攻去。

　　剑光如暴雨般落下。

　　本已倒地的李逢青与许朝阳等人见状亦强撑着一口气，提剑再战。

　　一时之间，杀神殿上，剑光如电，几乎要将黑沉沉的天空撕出一道缺口。

　　剑与肉相接，激起血花无数；剑与剑相接，震起火星万点。

　　幻羽手中无剑，可她的身躯却好像是剑，一番激战下来，众人的剑甚至连她的毛发都未曾削断。

　　似是玩腻了，她身形一展，步伐甚至比闪电还要快，眨眼之间，便拉开了和卫朔等人的距离。

　　她眯眼笑道：“韩纪的身躯是这个世上最完美的武器，血炼之阵里所有人的力量都为我所用，我甚至还有不死不灭的怨煞之力。你们这群蝼蚁，拿什么赢我？”

　　卫朔淡淡道：“既是如此，为什么你的脖子还在流血？”

　　这句话说完，幻羽怔愣一瞬。她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脖子，却摸见一点点湿润的血迹。

　　只是一点点，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可她的神情还是变得慌乱，只因为这一点血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三千年，从没有任何事情脱离过她的掌控。

　　她尚在惊愕之中，便听得杀神殿外传来阵阵杀声，竟是几队妖兵魔将前来支援。

　　幻羽脸上又重新浮现那种志得意满，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高笑道：“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祭魔台上，仇千水望着这些不知从何处蹿出的妖兵魔将，心渐渐沉了下去。她本以为今日殊死一搏，还能有一线生机，却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终究是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便在仇千水万念俱灰之际，那些魔将已纵身奔向祭魔台。她一手紧握长剑，延缓血炼大阵运行的速度，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的长鞭，仰首朝那些魔将击去。

　　噼啪一声爆响，长鞭在魔将身上留下刺目的血痕，魔将手中的长刀却也高高举起，朝她的脖颈砍来。

　　没有预料之中身体被长刀劈开的剧痛，有的只是魔将溅落在她脸上的冷血。

　　紧接着，是嗤嗤嗤的连声巨响。

　　落在祭魔台上的魔将们无视仇千水举起的长鞭，接二连三地将手中兵刃插入祭魔台上血阵阵眼之中，拼尽全力地阻止血炼之阵的运行。

　　仇千水看得呆了，诧异道：“你们又在搞什么诡计？！”她话音未落，便见妖兵们如同灵活的飞禽走兽一般，须臾之间便攀上了杀神殿高耸如云的院墙上挂满锁链的四座角楼。

　　砰砰砰连声巨响，四座角楼接连崩塌，血炼大阵缓缓停住。

　　魔将拔出兵刃，高声道：“我等奉万法妖宗宗主之命，相助仙盟，诛杀魔主。”

　　幻羽嘶声喊道：“你们怎么敢不听我的？你们不怕死吗？我才是魔主！你们要听我的！”话音未落，她便抬手凝成毒箭，朝那些妖兵魔将们挥去，却见剑光一闪，那些毒箭被尽数拦住。

　　卫朔提剑立在她面前，一字字道：“从你要杀了他们的时候，他们听命的便是我了。”

　　幻羽暴怒至极，正要再次催动血炼之阵，却哇的呕出一口红血。

　　“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后退，“我的身体……不可能……”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红血喷出。

　　这一次，她终于感受到附身的这具身体正在逐渐溃败。她当初夺取韩纪身躯之时，韩纪的身躯支离破碎，三月以来，为了修复这具身体，她大开血炼之阵，不知吸食了多少力量，可明明这具身体已经恢复到了最完美的状态……为什么还会崩溃？

　　幻羽头痛欲裂，只觉眼前晃过大片大片的虚影，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祭魔台上的仇千水，嘶声道：“为了杀我，你们居然给自己下毒？”只是一瞬，她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道：“不可能！没有人比我更会用毒，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仇千水从祭魔台上跃下，手持断水剑，一步一步走上杀神殿，一字一句地打断了幻羽的话：“但祈灵山比你更了解韩纪的身体。”

　　幻羽抬起头来，看向仇千水，目光之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好奇。

　　仇千水继续道：“我早就听闻你开了血炼大阵，所以我特意去请了顾山主。当年，韩纪为了救洛渭，心甘情愿入育药池放血试药。她的身体确实是这个世上最完美、最强大的身体，可是祈灵山早就试出了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最大极限，研制出了专门对付这具身体的毒药。”

　　幻羽万万没有想到，她费尽心思要夺取韩纪的身体，可最终，她也输在了韩纪这具身体上。

　　她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卫朔那张比青刀白刃还要难看的脸上。

　　眼珠一转，她莞尔一笑道：“怎么？洛寻川，听见她为了你割血试药，是不是很心痛？”

　　一缕寒芒，自卫朔眼底浮现，一滴红泪，在洛渭眼尾旋开。

　　那双漆黑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她，就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在紧盯自己的猎物。

　　仇千水心知洛渭与仙盟素有旧怨，倘若任凭魔主继续挑拨，只怕怨煞之力未除，灭世血轮未解，仙盟与妖族之间便又有一战，因而挺剑上前，高声喝道：“死到临头，休要胡言乱语！卫朔，还不动手！”

　　一时之间，不论是仙门弟子，还是魔将妖兵，皆为了阻止灭世血轮一齐向魔主动手。

　　可纵使躯体接近崩溃，众人还是仅仅能与魔主打个平手，在不死不灭的怨煞之力面前，一切力量都太过弱小，除非神谕重现。

　　黑天之上，双月互相靠近，即将相撞，巨大的轰鸣声使得所有的天，所有的地，所有的生灵都止不住地开始震颤。

　　幻羽停住了躲闪的动作，她仰起头颅，痴痴地望着两轮即将相撞的月亮。

　　她身上的怨煞之力如同潮汐一般伴随着双月的逼近汹涌起伏，她的神情很疲惫，她的脸上却露出了纯真无比的笑容，好像久不归家的游子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望见家门时会露出的笑容。

　　只是一瞬，仇千水想也未想，飞身上前，朝着幻羽高昂的头颅击下一掌。

　　这一掌本该将她的头颅击碎，却被怨煞之力筑成的护体魔障化为了一阵寒风。

　　不驱散怨煞之力，没有人能够伤她分毫。

　　众人冲上前去，却一个又一个被怨煞之力逼退，眼见双月就要相撞，却拿魔主无可奈何，一时之间阵脚大乱，只得毫无章法的一味攻击。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自众人之中疾驰而出，却是卫朔。他没有提剑，众人见状只道他心存死志，前去送死，却不料黑沉沉的怨煞之力未曾伤他分毫，不过眨眼之间，他便已经穿破护体魔障，抓住了魔主的肩膀。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气浪翻涌，围绕着魔主身体的怨煞之力竟如洪水一般溃散开来，源源不断地涌入卫朔体内。

　　密不透风的护体魔障出现无数道裂缝，众人找准时机，提剑朝那缝隙刺去。

　　霎时间刀剑之光盖过日月，疾风如电，只听得铿铿锵锵的利器出鞘之音，一阵乱斗之中，幻羽周身要穴皆被利剑刺入，不知受了多少凌厉的掌风，砰的一声倒飞而出，撞在杀神殿殿前圆柱之上，直直地落下来，浑身浴血，面色惨白。

　　仇千水纵身上前意欲提剑削去她的头颅，天地之间却陷入一瞬间的黑暗，只是一瞬，一股巨力自上而下地贯穿了月照宫，所有人都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待到爬起身来，便见天上两轮月亮已然相撞！

　　不同于所有人设想的那般声势浩大，两轮月亮相撞的速度是那么慢，慢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圈血色波纹从两轮月亮的撞击点扩散开来，一瞬间便染红了整片苍穹。

　　只是一瞬，两轮月亮合二为一，化作一巨大的黑红色的血轮，缓缓旋转着，边缘滴落着猩红色的光晕，如同一只不住滴血的眼睛。

　　一股巨力自这黑色血轮中散出，不论是高山、宫殿、树木、人群都被狂风吸附着往血轮之中滚去。一道一道红光从血轮之中射下，所过之处，不论是人还是物，都化作黑色的如同墨水一般的烟尘。

　　不！

　　那不是烟尘！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不远处的宫殿，在那里，世界正在融化。

　　屋顶，树木，牲畜，乃至人妖两族的生灵，在红光的照耀下，全都像是被浸入水中的字画一般渐渐被拆解，他们没有流出鲜血，没有发出声音，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缕一缕的黑色字符升向天空。

　　“那是……那是文字？”许朝阳声音发颤，踉跄着往后退去，被李逢青接住。

　　李逢青紧紧握着她的手，神情亦是惊惧交加。

　　那些字符并非是当世之中任何一种文字，扭曲如虫，却又带着诡异的气息。它们从陷入黑夜的大地上升起，在红光的照耀下，如同逆流而上的黑色雨滴，汇成黑色的河流，注入灭世血轮之中。

　　“杀了她！杀了魔主！”李逢青提剑朝那跪倒在地的女子斩去，却被一股巨力弹开。

　　他被弹开了，便有另一道身影接过他的脚步，提剑朝跪倒在地的女子斩去。

　　无数人前仆后继，只为斩落魔主头颅，阻止灭世血轮，可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尖啸，一束红光射入大地。许朝阳击出拂尘将李逢青从红光之下拉出，待到二人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方才那些前去斩杀魔主的数十个仙门弟子与妖族士兵在一瞬间化为黑色的烟尘。

　　血轮越来越大，红光笼罩的地方越来越多，不过眨眼之间，便连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褪色，青砖石板，草木飞虫尽数分解为不成型的小字，便连他们赖以生存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不论人妖，都在竭尽全力地躲避着血轮的照射，唯有一人，迎着月轮而立。

　　幻羽强撑着韩纪即将崩溃的身体，仰首直视着象征着灭亡的血轮，却透过血轮望见了回家的大门。

　　在一片黑沉沉、雾蒙蒙的世界之中，她看见了数道金沙似的流光自杀神殿的地牢之中涌出，混迹在黑色的河流之中奔向血轮。

　　那是下界的神使赶在这个世界崩塌之前借助灭世血轮回到上界。

　　灭世血轮，既是众神合力毁掉的法阵，也是众神打开的通往上界的界门。

　　众人闪避不及的劫难，却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等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