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深谙训狗之道》扶山一照

274、重塑金身 “属下恭迎

　　巨大的石窟如同大地被掏空的脏腑，幽暗森严，望不到头。

　　神像静静立在石壁四侧，恍若祭台旁肃立的判官，又好似围观的看客。它们一动不动，面容隐在金光之下的阴影之中，沉默着注视着世间最后一场刑罚。

　　淡白色的光晕从崔燕子的身躯中渗出，化作朦朦胧胧一层云雾，依附着崔燕子一动不动的身躯。

　　金色的流光环绕着她，吸引着那淡白色的光晕脱离□□。

　　金沙之中，韩言绝望地看着祭台之上的这一幕。

　　他奋力地想要挣脱金沙的束缚，可他甚至无法碰触到禁锢着自己的金沙——就好像，他只是被无形的风留在原地，他只是自己不愿意向前一步，他根本没有被束缚，又如何能够冲破束缚。

　　所有的寒山宗弟子都已经大汗淋漓，他们不顾一切地嘶喊，竭尽全力地挣扎，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没有前进一步。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所谓的神使将韩纪的魂魄从崔燕子的身躯中剥离。

　　眼见着那抹金色的光芒彻底钻入崔燕子的身躯，要将韩纪魂魄与崔燕子身体的所有连接全部斩断，他们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们低头看去，只见陈时景不知何时已挣脱了金沙的束缚，不要命地往祭台上奔去。

　　所有人望见他的身影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既希望他能战胜神使，但他们也心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便连修炼多年的韩言韩树都无法碰触到神使，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够阻止？

　　可下一刹，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便连包裹住众人的金沙也停滞了一瞬。

　　陈时景抓住了金色光芒的尾巴——在他的手中，那只能看见而无法碰触的金光似乎有了实体。

　　“从我妻子的身上滚下来！”

　　他紧紧地拽住那一抹金光，满头青筋迸起，猛地往下拽去，便见那已经钻入崔燕子身躯大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从她的眼耳口鼻之中脱出，竟真的被陈时景拽了出来。

　　没了金光的力量，崔燕子如同一只断翅的飞燕一般直直地往下坠落，陈时景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奔上石台正中，双手扬起，将她抢入怀中。

　　但已经晚了。

　　石台之上，淡白色的光晕凝成人形，韩纪的魂魄已经离体。

　　金光绕开陈时景的身体，朝韩纪的魂魄奔去，无数道低沉而可怕的念祷声在石窟之内响起。

　　“吾主月神，魂兮归来。”

　　“吾主月神，魂兮归来。”

　　“吾主月神，魂兮归来。”

　　……

　　一切都只差最后一步，只要神使唤醒月神的意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包裹着众人的金沙也渐渐散开，化作金色的流光，环绕着淡白色的魂魄飞旋。

　　连声闷响，韩言、韩树、韩静、韩乐、齐翎、苏全友重重摔倒在地。

　　他们不顾伤势，提着长剑冲上前去，却被无形的金光一次又一次地推开。

　　“怎么办？怎么办？！”韩树绝望地大喊着，“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要把宗主带走了！”

　　韩言捂着剧痛的胸口，目光在紧紧抱着崔燕子的陈时景与石窟内飞舞的金光中游移。他大喊着问：“陈时景，你怎么抓住这玩意的？”

　　陈时景紧紧抱着崔燕子，慌乱地躲避着下落的碎石，嘶声喊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单纯地想把他拽出来！”

　　韩言沉吟一瞬，旋即抬手擦去了自己额间韩纪用鲜血点就的血印，转头看向身后众弟子，一字一字道：“你们一会用尽全力推我上去。”

　　韩树着急道：“你做什么？你擦了血印，不是会被他附身吗？”

　　韩言冷冷一笑，道：“我要的就是他进我的身，不过这一次，不是他附身我，而是我要吞了他。”

　　“你一个人只能吞一只，另一只，让我来。”

　　说话之人正是苏全友。

　　众人刚想和他争夺这个机会，他便缓缓道：“怎么，看不起我这个邪修？我今天来这里，可是要做救世大英雄的，谁也不能跟我抢。”

　　众人闻言皆坚定地点了点头，转头直视着石窟之内那两团耀眼得几乎不能直视的金光。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韩纪终于听见了遥远之地传来的呐喊。

　　包裹着她的那团温暖的水流似乎散去些许，叫她的面庞从水面现出，得以呼吸些许新鲜的空气。
　　疼痛，剧烈的疼痛叫她的意识逐渐清醒，她出于本能地奋力抵抗着，只因她知晓，一旦她的魂魄离体，被神使带离须弥之境，她也将彻底死亡。

　　她原本是很期盼死亡的，她原本应该是这个世上最希望得到死亡、得到解脱的人，可她无法接受，她痛苦的一生，她绝望的一生，她爱而不得、恨而不能的一生，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一生，居然只是月神的一片化身。

　　那她的爱算什么？

　　那她的恨算什么？

　　那她算什么？

　　那她是什么？

　　只是一片幻境吗？全部都是假的吗？

　　她的一生，她竭尽全力也不得圆满的一生，她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的一生，全是假的吗？难道就连她的痛苦也是假的吗？

　　那么痛，居然也能是假的？

　　不！哪怕所有的都是假的，她的爱不是，她的恨不是，她的痛苦不是！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一切只是一片幻境！凭什么是她是假的？凭什么月神是真的？

　　就因为她是神，而她只是一片化身，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恨纠葛，她的绝望，她的痛苦，她的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抹杀吗？

　　她不认！她不认！她不认！她不认！她不认！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是假的，那只有虚无缥缈的月神是假的！

　　她猛地睁开双眼凝望着黑暗的一切，只见洞顶高悬，隐没在永恒的阴影之中，宛若深不见底的深渊，又好似无边无际的黑夜，此时此刻，却有一点红星，挂在漆黑的天幕之上。

　　那点红星，感受着她尖锐而执着的目光，从天幕之上缓缓坠落，落到她眼前，化作一蓬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焰落入韩纪眼眶之中，眼前漆黑的洞顶与寒山镜内布满星辰的苍穹合二为一。

　　此处，便是真正的寒山镜！

　　如果此处是真正的寒山镜，那么寒山镜内她看见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也应当现身此处，历代寒山宗宗主的分身也应当现身在此处！

　　她不受控制地飘浮在半空，仰着头颅，用尽所有的力气望向金光之中肃立的神像，望着神像陷入阴影中的脸庞，望见属于自己的那一尊！

　　在她的目光注视之中，石壁上长满苔藓、布满尘埃的石皮簌簌而落，原本模糊不清的石像面容好像正被谁用巨斧雕刻一般，一寸一寸地凸显出来，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清晰。

　　那双紧闭着的、毫无生气的眼睛不知何时被雕刻出了明亮的瞳仁，此刻正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
　　所有石像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

　　石窟之中，白色的灵芒一阵强过一阵，终于将束缚包裹着韩纪魂魄的最后一缕金光震开。金光甫一落地，便化作流沙向祭台上白色的人形魂魄涌去，其速度之快宛如一道金色的闪电。

　　韩静韩乐等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韩言与苏全友集结众人之力，不过勉强吞下其中一名神使，每时每刻都有爆体而亡的趋势，其余四人出手试图相助，却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牢牢吸住，脱不得身。

　　眼看着那抹金色的光芒又要将白色的魂魄彻底笼罩，空旷的石室之中却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起初，这声音还很小，小到无人能发觉，可不过瞬息之间，石窟之中传来无数细密的“咔嚓”声响，伴随着沙石滚落之音，在如同坟墓一般安静的石窟之中响起，激起无穷无尽的回应，听上去就像是谁的骨头正在一根根折断，叫人心惊胆战，不敢妄动。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便连韩言与苏全友体内躁动不已的神使力量也沉寂下去，便连包裹着韩纪灵魄的金色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所有人都无声地环顾着四周石壁上的巨大石像，扫视石像一动不动的面庞，除去沙石扑簌而落的流动声外，石窟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的沙石顺着石壁往下坠落，激起烟尘无数，而在飘荡的烟尘之中，整个石窟都开始剧烈颤抖，石像坚硬的面庞渐渐变得清晰，就好像这些石像要从山体之中脱体而出！

　　扑通——

　　扑通——

　　扑通——

　　扑通——

　　是谁的心跳？

　　是谁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心跳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瞧见白色光芒之中跳动的火焰。

　　忽然间，四周传来轰隆隆的可怕巨响，众人仓皇躲避中抬眼望去，只见高耸阴沉的石像一尊又一尊地爆裂开来，巨大的石块裹挟着千钧之力砸向地面，激起无数的石粉烟尘。

　　整个石窟都在轰鸣中剧烈地震动，碎石如雨点一般沿着石壁滚落，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过刹那之间，所有的光芒，无论是金色的，还是白色的，不论是灵体的光芒，还是火莲的光芒尽数熄灭，石窟里黑黢黢的，没有人声。

　　仿佛所有人都被崩塌的石像掩埋。

　　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无数点莹白色的光芒亮起，好似一片一片皎洁的月光。

　　这些月光自破碎的石像内部散出，本该如萤火一般消散于石窟之内，却在离开石像的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意志所牵引，宛如柔顺光洁的白色丝绸一般朝着石窟中央的祭台汇聚。

　　在一片废墟之中，一朵由月光织就的无暇莲花在祭台上缓缓绽放。

　　静悄悄的石窟之中，再次响起沙石流动之音，却不再是因为石像崩塌。

　　众人惊愕地看着眼前这美丽而怪异的一幕，只见迸裂的石像碎片沿着月光流动的路径缓缓凝结，渐渐在石台之上凝成了一具布满伤痕的塑像。

　　无数的石粉与尘埃自碎片的缝隙钻入塑像之中，填补了塑像的空缺，莲花花瓣一片一片消散，在塑像表面形成一层流动如水，皎洁如月的朦胧光晕，不断渗入塑像之中，渐渐的，本由泥土石块凭借而成的塑像便在黑暗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金光，抹平了石像的所有伤痕。

　　最后一缕月光渗入塑像缝隙，石窟内所有逸散的烟尘一瞬间全部落地。

　　一个纯粹由破碎石像的碎片凝聚而成的塑像直直地矗立在遍地狼藉的石窟中央，而在这尊塑像之后，一柄石剑静静悬浮在黑暗之中。

　　虽然只是一柄石剑，但所有人都认出了，这正是名动天下的神谕！

　　神谕剑，重塑成功了！

　　一众弟子终于在这密不透风、恍如深渊的石窟之中得到一点微弱的希望，即使神谕还只是一把石剑，即使他们知晓斩杀魔主也不能阻止灭世血轮的降临，他们苍白而灰暗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一点笑容。

　　只是，这笑容却转瞬即逝，只因被苏全友与韩言吞入口中的神使破体而出，两道金色的光芒浮动上前，如若金色的尘埃一般匍匐在一动不动的石像脚下，齐声喊道：“属下恭迎月神重塑金身，回归神位！”

　　月神？

　　韩静、韩乐、韩树、齐翎一面查看苏全友与韩言的伤势，一面不可置信地望向石窟正中的石像，便是满口鲜血的韩言也强撑着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那尊石像。

　　在众人凝注的目光中，石像静默伫立在阴影中，仿佛尘封了千年，仿佛一尊死物。

　　忽然，一声极轻的“咔”响自石像眉心传来。

　　石像的眼睑颤动一瞬，随后，青灰色的眼皮倏地张开，石头雕刻而成的眼瞳咔嚓一声转动，灵芒一现，化为金玉。

　　随着灵芒的闪烁，原本坚硬的石皮转瞬间化为真实的肌肤，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自黑暗中浮现。

　　在她身后，神谕剑上坚硬的石头寸寸皲裂，簌簌剥落，散出如月光一般冰冷而刺目的寒芒。

　　韩言张了张口，想要如同往常一般呼唤她，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其中自然有他伤势过重，须臾之间便要殒命的缘由，但更多地是他已经不能确认眼前的女子到底是谁了。

　　她的相貌虽然与韩纪一般无二，可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冷漠，就好像，此间所有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虚伪的幻梦，此间所有的生灵都与她无关。

　　更何况，按照先前神使所说，神谕乃月神引神力锻造而成，若想重塑神谕，除非月神重临。

　　他不得不相信，如今石窟之中重塑金身、登临神位的历劫归来的月神，而非是他的宗主，他的师姑。

　　毕竟，凡人与神之间的差距简直犹如蜉蝣望苍天。

　　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两道虚浮的影子，再次拜倒在她脚下，恭敬道：“恭迎吾主月神归来！”

　　右边一道顿首道：“属下恭候神主已久，而今灭世血轮已然开启，须弥之境湮灭仅在瞬息之间，还请月神与属下一道离境回天。”

　　周身散发着无尽光华的女子立在祭台正中，听见两名神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她垂眼扫过两名神使的脸庞，隐约在漫长而久远的神生中窥见他们的身影。

　　月神殿，遣星徒。

　　似乎是看出月神的犹豫，其中一名遣星徒跪行上前，再次恭敬道：“神主，而今魔主夺取了寒山宗宗主的身躯，其体内的怨煞之力已不容小觑，假以时日她必定会炼化须弥之境所有魔种，破境而出。为了彻底诛灭魔主，众神合力开启双月之劫，须弥之境救无可救。原本三月之前灭世血轮便要降临，是揽月使与追星使带领整个月神殿施法结阵扭转乾坤，夺得三月之期，为的只是抢在须弥之境湮灭之前，接您回天。”

　　月神垂眸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很久很久之后，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她抬起手来，一道薄薄的月光自她指尖散出，如同轻纱一般包裹住了两名遣星徒。

　　遣星徒诧异至极，正要发问，却见月神眼眸中的金光正在一点一点散出，取而代之是另一道悲伤、绝望又无比温柔的光芒。

　　大海，无边无际的大海，压抑着汹涌波涛的大海，海浪之下是不曾熄灭的火光。

　　韩纪缓缓道：“我不知道你口中的神主在哪里，但很可惜，我不是她，我叫韩纪。”

　　遣星徒想要起身，却被月光紧紧束缚，动弹不得，大惊失色道：“不可能！你不过是月神一片化身！你不过是承载月神力量的容器！你的神识早该在月神醒来的一刹灰飞烟灭了！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韩纪没有发怒。

　　她静静地凝望着这两名遣星徒，凝望着月神最忠实的信徒，一字一字道：“我不会杀你们，回去吧，告诉上面那些人，你们等的月神会死在须弥之境中，永远也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她轻轻抬手，石窟之中的金光便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纪的目光透过重重虚影，落在狼狈不堪、虚弱至极的几个年轻人身上。她看见韩言青得可怕的脸，看见他胸前一滩又一滩的血渍；她看见韩静手臂上不住渗血的伤口，看见几乎和死了一样没什么差别的苏全友。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巨石之后，被陈时景紧紧抱着，一动不动的崔燕子脸上。

　　这些人嘴唇颤动，似乎都有话和她说，可却都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恍惚间，他们察觉到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嘴唇，他们的眼前滑过一匹如同绸缎一般完美无缺的月光，只是瞬息之间，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燕子！燕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怀中一动不动的人儿忽然有了微弱的呼吸，陈时景大喜过望，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周围所有的人，兴奋至极地大喊。

　　他的喊声把众人从惊愕与狂喜中唤醒。

　　韩言、韩树、韩静、韩乐、齐翎、苏全友尽数从地上爬起，朝韩纪奔去，韩纪却径直穿过了他们，往石窟外行去。

　　“师姑！”韩言折身追去，高声喊道，“你的剑！”

　　韩纪停住脚步，回身望去，果见神谕静静地悬浮在祭台之上，正跟随着她的脚步转动。

　　寒山宗，是为了月神降世而建立的宗门，自此之后的每一世宗主，都不过是月神的一片化身。神谕剑，是伴随着月神降世而出世的圣剑，它的每一次现世，都是为了完成保护月神、诛灭魔主的使命。

　　韩纪清楚地看见，在碧绿的竹影中，在蜿蜒不绝的青石山道上，一道又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登上寒山。

　　细雨如绵，风声沙沙，竹影摇晃。

　　在嫩绿的竹叶之下，一张又一张沾满雨珠的脸庞在竹林中闪现。

　　器宇轩昂的青年剑客、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双目含笑的年轻姑娘、稚气未脱的黄毛丫头……直到最后，是她的面庞。

　　年长者目光锐利，步履沉稳，年少者则抬手望天，伸手折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寒山山道，一步接一步地登上寒山宗，如此一登，便是三千年。

　　穿着不同，面容不同，心境不同，唯一相同的只有背上那把散着寒芒的绝世神剑。

　　这是多么美丽的一把剑。

　　这是多么危险的一把剑。

　　这是多么可靠的一把剑。

　　只可惜，却是一把月神用神力打造的神兵。

　　不是她的，不曾属于过她，从始至终，这个世界，唯一为她而来的只有阿随。

　　而她，很快就能与他相聚。

　　韩纪垂目道：“你们谁能把它拔出来，它就是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