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深谙训狗之道》扶山一照

271、再入寒山 伴随着韩纪

　　伴随着韩纪神识的彻底苏醒，崔燕子的魂魄已经很虚弱，韩纪能感觉到。

　　她必须时时刻刻克制自己的力量，才能为崔燕子争得一线生机。

　　她已想好，进入寒山宗后，若能重塑神谕剑，将以自己的魂魄炼剑，如此一来，既能增强神谕的力量，帮助韩言执掌神谕剑，又能将身体还给崔燕子，保其不死。而韩纪，也可以借此机会解脱。说不定，到了传说中的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她还能看见等她的人。

　　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一箭三雕的美事，只是不知自己有没有这样的福分。

　　韩纪暗暗思索着，跟随着韩言韩树的脚步，一步一步爬上寒山山道。

　　而今的寒山山道上，石阶破碎，寒风阵阵，乌云笼罩，不见日月。

　　众人方走了数十节石阶，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回转过身，便见陈时景大汗淋漓地赶了上来。

　　韩言诧异道：“山上剑阵已开，危险重重，不是让你和南音一起等在山下吗？”

　　陈时景望着韩纪，目光坚定，气喘吁吁道：“我的妻子在这里，我就是死，也不要再和她分开。”

　　韩言、韩树、韩静、韩乐、齐翎以及苏全友一时无言，都默契地看向韩纪。

　　韩纪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就如同望见了野地里湿漉漉的洛渭，她的心早就已经无法坚硬，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想跟就跟着吧。”

　　得了韩纪的话，韩树当即朝陈时景伸出手去，拉了他一把。

　　护山大阵已开，山道越往上爬，风雪越大，山道越窄。韩言开路，韩静韩乐扶着韩纪，韩树拉着陈时景，齐翎扶着苏全友，一行人走得很是不易。

　　不知走了多久，所有人都几乎气力用尽，积雪的山道却依旧没有尽头。

　　韩纪现在这副身躯本就虚弱，又受了重伤，即使韩静和韩乐不断地将灵力输入她体内，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几乎是每一次咳嗽，都引来众人的一阵心惊。

　　可时间已经不多，所有人都心知倘若此时停下，恐怕会耽误大事，故而每一个人都咬紧牙关，憋着一股劲往山上走。

　　忽然，开路的韩言停住了脚步。

　　他诧异地看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两条山道，回过头来，看着韩纪，道：“宗主，两条山道一模一样，我们该走哪条？”

　　此言一出，韩纪抬起头来，往上望去，只见两条山道蜿蜒曲折，终点都被苍茫的大雾掩住。

　　两条山道除了方向有些许不同之外，便连山道旁的杂草都别无二致，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分不清哪条对，哪条是错。

　　韩纪上次爬寒山山道身上带着神谕剑，并没有受护山大阵影响，因而她并不清楚哪条山道是对，哪条山道是错。

　　她不由得想起洛渭，心知如果此时他在身侧，他一定会知道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毕竟上一次他背着她爬寒山山道，闯护山大阵时，便选对了一次。

　　眼见韩纪不语，韩静蹙眉道：“这可如何是好？两条山道，必定一真一假，莫说我们不知道假的那条会不会布满陷阱，便是安全的，耽误了时间也不行。”

　　韩言见状，沉思一瞬，当即道：“为今之计，咱们只能兵分两了。”话刚出口，他的声音便停住了。他紧皱着眉头看着韩纪，似在思索让韩纪走哪一条。

　　所有人都陷入这样的沉思之中，便连韩纪自己也陷入其中。

　　正当她蹙眉思索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魂魄与身躯衔接之处。

　　韩纪慢慢转过头去，便见苍茫的雪雾之中，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这个人影，她再熟悉不过，哪怕被雪雾裹挟着，看不清面容，她却认出了。

　　白茫茫的山道上，一个男人背着一个经脉寸断的女人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爬上了山。这正是当年洛渭背韩纪上寒山宗时被护山大阵留下的景象。

　　所有人都震惊地立在原地，不仅是因为这景象的奇妙，更是因为这情感的深刻。

　　什么样的情感，可以让一只妖不顾生死闯入寒山山道。

　　他们只知韩纪与洛渭情分不浅，却不知洛渭可以为韩纪做到如此地步。

　　韩纪痴痴地注视着洛渭的身影，哪怕心知只是幻象，她却仍旧伸出手去想去触碰洛渭的脸。

　　“停下来吧。”

　　她听见自己奄奄一息的声音。

　　“你是半妖，你不可能找到寒山宗山门的。”

　　昔日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话语落在韩纪耳中却变作了锋利的刀刃，在她的心上割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可这话却没有让洛渭的脚步停止一瞬。

　　他迈上石阶，经过韩纪身侧，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甘之如饴的笑意，道：“今日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一定要送你上山。”

　　他缓缓穿过众人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山道的分叉口。此时他背上的韩纪已经昏迷过去，他仰头望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山道，沉思一瞬，选择其中一条走了上去。

　　风雪又起，一阵寒风拂过，洛渭的身影消散成灰，山道上却已有了一行已经结冰的，淡红色的脚印。

　　韩纪慢慢踏上洛渭的脚印，沿着他从前的足迹，一步一步爬上寒山山道。

　　众人见状，也跟着她往上爬。

　　脚印越来越深，血色越来越重，韩纪的眼睫上也沾染了厚厚的风霜，她却不再感到寒冷。

　　不知又爬了多久，风中传来了惊鸟铃的声音，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被月光笼罩的迷雾之后，寒山宗破败的山门缓缓显现，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弟子出来迎接。

　　布满积雪的石阶将尽，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落满尸骨与枯枝残叶，破败的山门上存有一个黑黢黢的大洞，将死气沉沉的寒山宗化作一只吃人巨兽，山门前的尸骨仿佛即将落入巨兽口中，又仿佛是被寒山宗吞吃殆尽后吐出的骷髅。

　　一阵凄厉的剑鸣之音在寒山宗上空响起，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山门之上，飘摇的风雪渐渐凝固，化作数千柄无形的飞剑悬在半空。

　　在上次经脉寸断洛渭背她上寒山宗时，韩纪依稀记得最后一剑落下后，金魄神珠护主，化用自己融入其中的灵力救了洛渭一命，可她的伤是如何愈合的，她的灵力是如何复原的，她全然不记得。

　　而今，她身受重伤，爬上寒山山道几乎已经力竭，莫说她没有灵力，便是有，一旦动用，她所寄生的这副身躯便会因为承受不住她的力量而立刻死去，崔燕子的魂魄也会被她的灵力消耗殆尽。

　　寒山宗弟子面面相觑，心知没有神谕剑，便无法化解护山剑阵，沉思刹那，不约而同拔出长剑，将韩纪与陈时景围在正中。便是并非寒山宗弟子的苏全友也已抽出佩剑，护在韩纪身后。

　　一行人慢慢踏上台面，无数把飞剑迎面袭来。

　　只听得呛啷啷的乱响，弟子们手中风雪淬炼的长剑与寒霜冷雪凝成的飞剑相交，一道又一道的雪浪在空中炸开，不过刹那，又凝成新的一柄飞剑朝众人斩来。

　　方走出十余步，外围弟子身上便现出一道一道刺目的血痕，而此时距离寒山宗山门还有十余丈。

　　风刀霜剑，又有无数锋利飞剑飞旋斩落，众人步履维艰，短短的十余丈犹如不可跨越的天堑。

　　一路缺水少粮，外围抵挡的弟子渐渐气力不济，便连修为最高的韩言都有些力不从心，入门最晚的齐翎和腿脚不便的苏全友身上更是伤痕累累。

　　眼见着这群年轻的孩子就要丧命于此，韩纪于心不忍，却无计可施。

　　听得一声闷哼，她移目看去，只见韩静肩膀衣裳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她手臂上炸开。韩纪心痛至极，想上前查看韩静伤势，却被陈时景一把拦住，待到她费力地挣脱开来，韩静已换左手握紧长剑，一剑劈开凌厉的风雪。

　　剑刃割破弟子身上单薄的衣裳，把他们凌乱的发染成雪白。他们的鲜血一次一次地喷溅在雪地上，他们的动作变得缓慢而迟钝。

　　山门前的这场锋利的大雪一夕之间夺走了他们年轻的力量，将他们变成了迟暮的老人。

　　他们仿佛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韩纪不忍再看，她奋力地扑上前去，意欲同从前一般将他们护住，却被陈时景死死拽住。

　　她想救他们，而他要保护自己的妻子。

　　终于，在一众弟子的奋力抵抗之下，漫天飞旋的霜剑渐渐消退。

　　韩乐上前扶起伤重难行的韩静，面上露出笑意，可下一刹，她脸上的笑意便凝固了。

　　一阵可怕的轰鸣声笼罩住寒山宗，所有人都忽然感到一阵刻骨的寒意，身上汗毛倒竖，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人用成千上万的长剑指着脊背一般，被死亡锁定，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众人循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飞逝而过的万千柄飞剑之后，一柄巨大的风剑正在空中缓缓凝聚。

　　护山剑阵主剑，此剑落下，将会斩断一切生机。

　　方才稍稍松了口气的寒山宗弟子再次握紧手中长剑，哪怕他们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哪怕他们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一众弟子望着下落的风剑，心知只要退下山道，便可挽回自己的性命，却没有一人后退。

　　与其苟且偷生，死在灭世血轮之中，他们宁愿奋力一搏，纵使依旧是死路一条，但好在可以死在自己家里。

　　韩言依旧站在最前面，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转头望着面色苍白，被陈时景死死拽住的韩纪，微微一笑道：“师姑，战胜魔主非神谕不可，重塑神谕非你不可。今日，弟子们若是身死，不为你一人，而是为苍生大业，还请师姑节哀。”

　　说罢，不待韩纪开口，他转头直面风剑，厉声喊道：“众弟子听令，引爆内丹，以身抵剑，为苍生开道！”

　　话音未落，五个寒山宗弟子便义无反顾朝着风剑巨大的剑锋撞去，如飞蛾扑火一般，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仅是飞蛾，他们也是苍茫风雪中炽热的火焰。

　　韩纪与陈时景被他们身上爆出的灵力向后推去，幸得苏全友飞身上前接住二人，才没有摔下山道。

　　韩纪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抬眼看向山门上空，便见众弟子身上已溢出璀璨而耀眼的光芒。纯澈的灵力自他们身体之中溢出，裹住锋利的剑锋。

　　轰的一声巨响，风剑消失了，寒山宗山门消失了，便连挂在天上的两轮月亮都消失了。

　　世界被拖入深水之中，黑暗与寂静包裹住所有人的耳目，拖着人往下沉，一直沉，直至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