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深谙训狗之道》扶山一照

270、彻底苏醒 “或许，只

　　寒雾林中，荆棘丛生，乳白色的迷雾层层叠叠，在偶尔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月光下看去，像是无数条人影。

　　在这些晃来晃去的人影之后，传来巨蟒爬行与吐信的声音。

　　一阵凌乱而虚浮的脚步声盖过了巨蟒爬行之音，一个人穿破层层迷雾，闯过条条荆棘，踉踉跄跄地奔进林中。

　　“阿随！”

　　“阿随！”

　　她像坠入林中的仙子，又好似一缕即将散去的幽魂。

　　月光追寻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将她的身影照亮，她苍白的脸上沾满泪水，散乱的发上挂着落叶，麻布做的衣裳被荆棘勾破，道道红痕浸染出来。

　　她本该疼得站不起来，却好像感知不到疼痛与恐惧一般，双手拨开轻纱似的白雾，双脚踩过锋利的碎石与荆棘，目光在漆黑一片的密林深处逡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她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慢慢地黯淡下去，只因林子之中，除去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没有。

　　那只在林间跳跃的狐狸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她渐渐失了力气，渐渐感知到身体传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可她心中传来的疼痛比身体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她立在黑黢黢的密林之中，看不清来路，辨不明方向，茫然环顾四周阴森如坟墓的树木，陷落在黑夜里的大地，感到无边的恐惧与害怕。

　　“阿随……”她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迷惘而无助地跌倒在野地里，哀声呼喊着爱人的名字，“阿随……阿随……我知道错了……是我做错了……你不要躲着我……你不要不见我……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见我……你出来见我好不好？”

　　“阿随……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不要躲着我……你出来见我……”

　　“让我看你一眼……让我看你一眼……”

　　可回应她的，只有静默不语的密林，静静飘散的迷雾，和她自己的哭声。

　　她在哭什么呢？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她难道在哭她自己吗？

　　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才有资格哭，被她一次一次舍弃，一次一次杀死的阿随才有资格哭，她这样冷酷无情的人没有资格哭。

　　可她依然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坠落，落在一片又一片的枯叶上，在寂静的林子里发出撕裂的回响，不像是眼泪，倒像是鲜血——像是一个人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流出，只待鲜血流干的那一刹，魂归九幽。

　　韩纪望着自己通红的眼泪，只觉胸膛之中堵着更多，她再也忍受不住，捂住胸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红通通的血与红通通的泪混在一处，像是她早已腐烂的心脏。

　　当眼泪流干的时候，这具身体里的血也就流干了，她从来没有比此时更希望死亡。

　　一阵寒风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

　　韩纪慢慢抬起头来，双眸颤抖着望向身前的迷雾，只见一个人影跪坐在她身前，黑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

　　她注视着他，颤抖着伸出手去，缓缓伸出手去，摸见他冰冷的，沾满潮湿露水的脸庞。

　　他心疼而温柔地看着她，唇瓣轻启，似乎要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她却已然扑上去，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是苦涩的，是血腥的，是冰冷的，却慰藉着两颗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

　　她如同向上苍祷告一般，在唇齿交叠之中，一遍一遍地回应他曾经问出的那个她不屑回答的问题：“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

　　他爱怜地捧着她的脸颊，透过遍体鳞伤的面容望见她支离破碎的魂魄，在她喘息的间隙心痛地回应着她的告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
　　她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抓着他的肩膀，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的脸庞，似乎怕他再次离开。

　　额头相触，他轻轻吻去她的泪水，黑亮的眼睛起了蒙蒙的雾。

　　他垂目，缓缓道：“我要走了。”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她用尽力气，只要紧紧地抱住他，可双手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摸见的却是冰冷的寒雾。

　　她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道是自己又陷入了梦中，可她不要醒来，她心甘情愿在梦境的沼泽里溺死。

　　她本已停住的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淌，如同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颤声哀求道：“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洛渭伸手再为她擦去眼泪，她感受到的却只是迎面吹来的寒风。

　　他多想抱住她，他多想亲吻她，可他只是一缕借着月光显形的魂魄。

　　唤醒她，再为她消亡是他的宿命。

　　“阿随……我知道错了……我求你……别这么惩罚我……别这么惩罚我……”韩纪紧紧抓着他即将消散的衣袖，哪怕她什么也抓不住，也一次一次地朝他伸出手去，泣不成声道，“别么惩罚我……别这么惩罚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发丝与身体渐渐化成淡淡的萤光。

　　韩纪想伸手握住这些萤光，可无论她怎么抓，淡绿色的光芒还是渐渐褪成乳白色的雾气。

　　她想扑入洛渭的身体中，却又害怕这样会让他的身体消散得更快，只敢用手虚虚抚摸着他的脸，嘶声哀求道：“阿随……别这么对我……别这么对我……我求求你……你带我走……你带我走……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害怕……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的哀求声已经足够让洛渭心软。

　　洛渭不舍地望着她，温柔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一点一点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心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即使她能感受到的只是一道白雾。

　　他俯身，最后一次吻住她的嘴唇，哪怕她依然在嘶声哀求。

　　“阿念，我的妻子，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会在世界的尽头等你。”

　　声音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一阵湿漉漉的风。

　　湿漉漉的风吹过韩纪的面庞，吹去她面庞上的最后一滴眼泪，吹入望不到头的夜空。

　　韩纪呆呆地坐在密林深处，身子如被寒风吹落的枯叶一般瑟瑟抖动，脸色越来越白。她想站起，她不死心，她想去追逐那根本没有踪影的风，可甫一起身，眼前忽然晃过无数黑影，终究是气力不济，昏死过去。

　　早已追上韩纪的韩言等人立在黑黢黢的灌丛之外，无声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忽然惊觉，原来在他们心中无所不能的韩纪其实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她会害怕，会恐惧，会后悔，会绝望，只不过旁人害怕，恐惧的或许是死亡，而韩纪害怕恐惧的是爱的人再次离开。

　　他们静悄悄地立在林中，直至确认昏死过去的女子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用刀剑割开拦路的荆棘，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一个身影比他们任何人都快。

　　陈时景慌不择路地奔入密林中，他奔向她的步伐是那样的快，他伸向她的手动作却是那样的慢。他颤抖着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去她脸颊上的鲜血与灰尘，脱下外袍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抱起。

　　韩言见状便叫寒山宗弟子在一侧密林中开辟出一个还算平坦的地势，将斩断的荆棘与灌木点燃取火，一行人默默围坐在火堆前，既等着日的到来，也等着韩纪醒来。

　　凄迷的雾，悲鸣的风，笼罩了寒雾林上空，一切都呈现着死亡前最难得的一抹平静。

　　韩纪醒来时，所有人都睡着了，除去陈时景。

　　他静静地凝视着韩纪，不过一瞬，便松开了抱着韩纪的手，只是神情还很木楞，似乎没有意识到眼前之人不再是自己妻子的事实，又似乎已沉浸在丧妻之痛中。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移开注视着韩纪的目光，哑声道：“韩宗主，燕子她……她看见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的声音嘶哑，他几乎在说出这一句话的一瞬间，眼睛里便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他已下定决心不再看眼前的女人一眼，只因她的外貌，她的声音，甚至她的味道都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样，可她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他心知肚明。

　　可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转头看她，只因她本该是他的妻子。

　　他只是一个凡人，旁人说的救世之计，说的一体双魂，他其实半知半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刚刚她还用那样凄婉哀伤的眼神看他，明明刚刚她还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一转眼，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物。

　　不知不觉间，他的泪水已经溢满眼眶，他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女人，惨然道：“韩宗主，燕子她……她还活着吗？我……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韩纪感觉身体里的心开始疼痛，却不是因为陈时景的眼泪，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崔燕子。

　　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做的一切事情都大大超出她的预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的勇气，她的毅力，她的胆识以及她那颗情愿付出一切而不求回报的心足够让这世上的所有神魔都感到自愧不如，包括韩纪。

　　说到底，她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她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又哪里值得她豁出性命，不顾一切地回报。

　　想起那么可怜，那么瘦弱的姑娘撑着一口气带着自己的一缕残魂走了这么长、这么久、这么黑的一条路，韩纪长长叹了口气。

　　陈时景的心也跟着她的这口气沉入谷底，正当他想问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之时，却听得韩纪郑重地说：“我一定会让她活着的。”

　　陈时景眼眸闪烁，心中到底有了些不可触摸的期冀。迟疑一瞬，他试探着发问：“韩宗主，他们都说你是神谕剑主，你是唯一可以阻止灭世之劫降临的人。如果要用你的命去换燕子的命，你真的愿意吗？就算你愿意，天下人又会愿意吗？”

　　韩纪敛目沉思许久，道：“哪怕是要拿我的命，去换她的命，我也会让她活着。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让她好好活着的心不比你的少。”

　　二人谈话间，四周弟子悠悠转醒。

　　他们小心翼翼地望着韩纪，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只觉一股热流从胸膛直冲喉咙，待到反应过来，眼眶皆已湿润。

　　韩纪的目光从燃烧的火堆移到他们布满尘灰、疲惫不堪的脸上。她温柔地注视着这群年轻的孩子，好半晌才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在场的弟子纷纷低下头去，泣不成声。

　　韩言哽咽道：“宗主，都怪我粗心大意，若是我能早点认出你，也不至于让你吃这么多苦。”他满脸自责之色，一双眸子红通通的，本来乌黑茂密的头发不知何时白了大半，看上去真是十分可怜。

　　韩纪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你们做得很好了。”

　　韩树哭出声来，抽泣着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韩纪简单地对他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弟子们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悲伤到最后的恐惧。

　　齐翎道：“这实在太可怕了，我入门晚，虽然同决明真人相处不多，但若是旁人告诉我这些话，我是万万不会信的。”

　　韩静亦道：“当初在骨鸣川，决明真人不惜以身犯险救我的性命，我万万想不到她居然是妖魔假扮的。”

　　莫说他们不信，便连韩纪也几乎不敢相信。可再不相信又如何，人妖两道无一不被幻羽耍得团团转。便连韩纪，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谋划与手段。

　　幻羽有这样的决心和毅力，又有狠辣的手腕与聪明的头脑，她得到如今的权势与地位再正常不过。只不过，她究竟要做什么？

　　荜拨火声中，韩言叹道：“距离灭世血轮降世不足三日，我们该如何才能阻止她？”

　　韩纪心中也不清楚。

　　而今，仙门被幻羽重创，妖族又奉其为魔主，幻羽不仅抢夺了神谕剑主的身躯，甚至还掌握了怨煞之力的力量，这天底下，谁会是她的对手？还有谁能阻止她呢？

　　所有人都静静地凝视着韩纪，所有人都等韩纪发号施令。

　　韩纪抬眼看向寒雾林外寒山宗的方向，静默一瞬道：“或许，只有进入寒山宗，找到重塑神谕剑的方法才能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