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深谙训狗之道》扶山一照

272、天外来客 什么东西悄

　　韩纪在一片黑暗之中凭着本能摸索。

　　她摸见地上湿滑一片，摸见锋利的刀剑，闻见鲜血的味道，却不知这血究竟是她的血，还是寒山宗弟子的血。

　　她摸见一只温热的手。这只手手腕上缠缚的臂鞲上是龙霜苦胆的纹样。

　　她不敢再摸。

　　五名修为出众的寒山宗弟子引爆内丹，撞上护山剑阵主剑，两股力量足够将任何一个人绞成肉泥。

　　韩纪只怕摸到手臂的断面，只怕摸到血淋淋的伤口。

　　忽然，那只手却动了一下，一朵莲火自黑暗之中升起，韩言的脸便如同水中莲花一般慢慢浮现。
　　他还活着！

　　不只是他，韩树、韩乐、韩静、齐翎都还活着！

　　虽然每一个人都受了重伤，有气无力，但每一个人都全须全尾，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韩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扑上前去，捧起韩言的脸，从他的脸摸到他的脖子，从他的脖子摸到他的手，摸到他的脚，确认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确认他的心脏还在跳动，确认他的血液还在流淌，方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不可置信道：“你们不是自爆内丹了吗……怎么可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韩言便缓缓道：“师姑，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伴随着话声，他张开自己另一只紧握的手，一道灵符自掌心飞出，停在韩纪眉间，化作一抹霜雪。

　　韩树、韩静、韩乐、齐翎也张开自己的手，霜雪同样从她们的掌心溢出。

　　韩纪诧异地看着这一幕，不解其意。

　　韩言道：“当年，你在十道灵符中注入自己的力量给我和阿树防身。后来，我将灵符分给了他们。六年来，无论遇到什么难关，我们都从来没有动用过，却没想到今日这张灵符化解了风剑，保住了我们的性命。”

　　韩纪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她随手给出去的灵符居然还被好好留存着，更没想到当年之前自己的随意之举竟能在今日救下五条年轻的性命。

　　风剑虽解，众弟子的伤却是不轻。

　　韩静、齐翎、韩树伤得较重，打坐调息，韩言、韩乐、便借着莲火之光亮，一面打探四周，一面将被灵力震晕的苏全友与陈时景唤醒。

　　“这是什么地方？”韩乐仰首望着黑蒙蒙的一片，“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

　　韩纪摇头不语，韩言沉默着驱动莲火不断往黑暗之中照去，照见的不是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黑暗，便是崎岖不平、阴森可怖的巨大石壁。

　　“看样子我们像在一个山洞之中。”韩言眉头紧蹙，缓缓道，“可是就目前所看，这个山洞几乎和寒山一样大了。”

　　众人都暗暗心惊。

　　寒山宗内有如此大的一个山洞，却无一人知晓，便连韩纪也是第一次来此。

　　说话间，苏全友在山壁的暗处找到火把，以灵力点燃，将四周进一步照亮。

　　韩乐见状脸色更深，疑惑道：“连师姑都没来过的地方，怎么会有火把？难道是韩昭师叔来过？”

　　韩纪摇头，道：“若是阿昭来过，他不会不告诉我。”她接过火把，细细查看，在沾满了干涸的血迹的火把上发现一根淡红色的，卷曲的毛发。

　　狐狸毛。

　　阿随。

　　他怎么会来这里？

　　思索间，韩言出声提醒：“有脚印和血迹。”

　　韩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地上望见一串几乎要被灰尘覆盖的血脚印。

　　那脚印不大，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倒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脚印。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沿着脚印慢慢往前走，终于来到一面石壁之前。这面石壁与山洞中其他的石壁都不一样，平整，光滑，甚至在黑暗之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仿佛正有一片皎洁的月光慷慨无私地照耀着它。

　　众人都警惕而好奇地注视着这面石壁，一片静默之中，韩树忽然开口道：“我听师父说过，寒山宗有一个隐秘的传说：只要在月圆之夜，追上山谷中的月亮，便会看见一尊月神像。在月神像下虔诚祈祷，心中所愿便能达成。”

　　韩静似乎也听过这个传说，点头道：“没错，我和阿乐还效仿过，只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昏暗的石室之中，剑光一闪，是韩树抽出长剑向石壁中刺去，但石壁实在是太厚，他被震得后退几步，石壁上却连一点剑痕都没有留下。

　　韩言的目光在石壁上逡巡，终于在一片乱石之后，瞧见一缕黑影。他将乱石搬开，果然瞧见一道常人手臂那么长的缝隙。

　　在火光照耀下，这道缝隙宛如是一道疤痕一样刺目，他弯下腰透过缝隙往石壁后看去，瞧见黑蒙蒙的一片。

　　“石壁之后是空的。”韩言站起身来，退开几步，众弟子抽出长剑一齐插入裂缝之中，只听得嘎啦啦的一震脆响，皎洁光滑的石壁上出现几道裂痕，碎石掉落，一个可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剑洞现了出来。

　　众人弯腰钻过剑洞，来到石壁之后。

　　待到火光再度亮起，所有人看清石壁之后的景象，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壁之后，是一个更大的石窟，四壁都雕刻着巨大的石像，却不是传说中的月神像。

　　这些石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站或立。它们的身体与石洞融为一体，面容在明灭不定的火光照耀下时而显得慈眉善目，温和无比，时而怒目圆睁，杀气腾腾，仿佛活物一般。

　　与人相比，这些石像实在过于巨大，立在石洞之中，被数十尊这样的石像环绕着，每个人都心生惧意，感觉自己渺小得好似蝼蚁。每个人的脑海中都不由得浮现这沉睡的石像骤然暴起，将自己一脚踏为烂泥的可怕景象。

　　韩纪望着这些石像，也同样感到震惊，她尚未想出这些石像的来源与身份，便听得韩言低声说到：“这石像一共有三十三尊，应当是历代寒山宗宗主的塑像——”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只见在众石像之中，有一处空落落的石壁。按照实际说来，这处石壁并不是空落落的，而是嶙峋起伏，已然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人形，尚未完工，因而算不得一尊塑像。

　　“——这一尊未完成的，应当就是师姑的塑像。”

　　韩纪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浑身的肌肤都一粒粒耸起，再看眼前这个石窟，只觉自己似乎已经走入了巨人的口中。

　　她身为宗主，从未来过此处，寒山宗弟子亦是如此，那这三十二尊塑像又是谁塑的？

　　如此大的塑像，非一人所能完成，纵使请仙门中的能工巧匠，至少也需百人合力。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连寒山宗宗主都不知情，谁又能瞒过寒山宗弟子的耳目，在寒山宗境内，聘请如此多的匠师雕刻石像？

　　众人一时无言，昏暗而空旷的石窟之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扑通——”

　　“扑通——”

　　“扑通——”

　　“扑通——”

　　韩纪静静地听着心跳声的回音，目光轻轻转动，落在队伍最末沉默不语的齐翎身上。

　　跳跃的火光中，齐翎也察觉到了韩纪的目光，他慢慢抬眼，目光与韩纪相接的刹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露出一个僵硬无比，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爬上韩纪的脊背，几乎是刹那之间，她扑上前去，一把拽开立在齐翎身前的韩树。

　　咔嚓一声，寒芒一现，石壁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骤变突起，众人大惊失色地看着手执长剑的齐翎，不约而同地握紧兵刃，默默后退。

　　韩树捂着自己汩汩流血的手臂，意识到自己险些死在齐翎剑下，怒吼道：“齐翎，你疯啦！”

　　齐翎缓缓扭转脖颈看向众人，墨色的瞳孔散出璀璨的金光，毫无焦点，却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下一个目标——手臂受伤，呆在原地的韩静。

　　呛啷一声，他将长剑丢在地上，迈开步伐，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朝韩静奔去。

　　韩纪喝道：“拦住他！”

　　话音未落，韩言韩乐已抽剑朝齐翎击去。

　　“铛！”的一声，不是金铁交接，而是利剑与血肉的交接。

　　韩乐望着自己斩在齐翎肩上，不断颤动的长剑，只觉一股巨大的、非人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开裂。下一刻，她整个人被这力量掀飞在地，哇的喷出一口红血。

　　电光火石之间，齐翎一只手合指成拳，击断长剑，重重打在韩言胸膛上，将他打退数丈，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五指成爪，抓向韩乐咽喉。

　　他力大无穷，坚如磐石，速度极快，即使苏全友与韩树奋力阻挡，也没能让他的脚步慢上半分。

　　转瞬之间，那只可怕的铁手已经袭至韩乐身前，带起的狂风甚至吹落了她面上的泥灰，露出她本来肌肤的底色。

　　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裂帛之音，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

　　生死之际，韩纪飞扑上前，护着韩乐逃脱了魔掌，自己的肩膀上却留下了五道血痕。

　　韩乐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后退几步，惊魂未定地望着韩纪的身影，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近乎是哭声：“师姑！”

　　她喊出这一声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扑上前去，撕下衣裙捂住韩纪渗血的伤口，满面泪水。

　　韩言、韩树、韩静、苏全友、陈时景不管自己伤重如何，都提起长剑挡在韩纪与韩乐跟前，紧紧盯着齐翎，半步也不能退，眼睛都不敢眨。

　　石窟内一时只剩韩纪因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与韩乐的抽噎声。

　　奇怪的是，杀伐果断、下手狠辣的齐翎却没再有动作。

　　他静静地凝视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面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下一刹双眼一转，金光褪去，疑惑而惊恐地看向持剑与自己对立的众人，道：“我……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变得更为可怖。

　　什么东西上了齐翎的身。

　　众人咽了咽口水，目光在黑暗空旷的石窟中逡巡，企图找到那个上齐翎身东西的踪迹，可所见之处除去坚硬粗糙的石壁，便是阴森可怖的石像。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再次响起来。

　　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扑通，扑通，扑通，越来越近！

　　几乎是心跳声在韩纪耳边响起的同时，她转头看向身侧哭泣的韩乐，韩乐也凝视着她。

　　韩纪挣开韩乐搀扶自己的手臂，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韩乐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一笑道：“你真的听得见。”

　　她的声音还是韩乐的声音，她的眼睛还在流泪，她的语气却已经变得很平静。

　　几乎是一刹那，韩乐并指成剑朝韩纪胸口刺去！

　　“小心！”韩言望见这令人胆寒的一幕，意欲飞身来救，却见眼前人影一晃，苏全友已立在他身前，一掌将他击飞。

　　齐翎、韩树、韩静、陈时景大惊之下，想上前搭救，苏全友便已回转过身，朝他们出手。

　　他们四个人手执利刃，却依旧不是苏全友的对手，只听得砰砰砰的乱响，数口鲜血喷溅出来，四人面色惨白，大汗淋漓，苏全友却毫发无损。

　　石窟内一时间只剩粗重的喘息声，火焰燃烧声和众人凌乱的脚步声。

　　韩纪捂着受伤的肩膀，仓皇而狼狈地躲避着韩乐的攻击。眼见韩乐一拳将石壁打穿了一个窟窿，韩纪心知再一味地躲避下去，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恰好韩乐的手被石壁卡住，她抓住时机，猛地扑上前去，意欲掐住韩乐的咽喉。

　　却在她双手即将触碰到韩乐脖颈的刹那，轰隆一声巨响，韩乐骤然发力将手从石壁中拔出。巨大的石壁裂出一道缝隙，一块岩石轰然坠落，正朝着韩乐头顶砸落。

　　如此大的石头砸落，能不能砸死韩乐身体里的东西韩纪不知道，但她清楚，一定能砸死韩乐。

　　想也未想，韩纪飞扑上前，本应掐在韩乐脖颈上的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往低处滚去，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碎石如雨，烟尘四起，石窟内立时陷入一片漆黑。

　　“宗主！”

　　韩言撕心裂肺的喊声在石窟里回荡。

　　一盏火莲再次在石窟内燃起，所有人都焦急而担忧地望向碎石之中，便连苏全友也停住了攻击，静静地立在原地。

　　韩纪整个人倒在韩乐身上，听着韩乐胸膛中那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双手撑地，慢慢支起身子，注视着身下韩乐的面容。

　　韩乐也在看她——或者说，韩乐体内的东西正在仔细地端详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

　　血珠从韩纪的额头渗出，落在韩乐眉心。

　　“滴答——”

　　诡异的心跳声停止，韩乐眨了眨眼睛，看着韩纪，喃喃道：“师姑……你在流血……你流了好多血……”

　　又走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下一个是谁？

　　韩纪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在心跳声再次响起之前，她奔上前去，用手蘸了自己的血，一一抹在韩言、韩树、韩静、齐翎、陈时景身上。

　　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苏全友没有阻止她，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认真地注视着她。

　　他第一次发问：“你们是寒山宗的弟子？”

　　发问之后，并没有攻击，而是静静等待着众人的回答。

　　韩言擦去嘴角溢出的血，直视着他的眼睛，尚未想好如何回答，韩树已经大声喊道：“是，老子是寒山宗弟子，这里是寒山宗，你在老子的家里上老子朋友的身打老子，你讲不讲道理！”

　　他说了一大长串，苏全友便听了一大长串。听完之后，也不发怒，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指向韩纪，道：“刚刚你们喊她宗主，你们宗主不是韩纪吗？”

　　韩纪拦住又要骂人的韩树，道：“我就是韩纪，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寒山宗，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杀手？”

　　苏全友诧异地歪了歪头，面上露出一抹笑容——不是虚伪僵硬的笑，而是真正的笑容。

　　“怪不得。”苏全友走近一步，上下审视着这副虚弱至极的凡人身躯，“怪不得去往月照宫的神使杳无音信，原来你藏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