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余波·暗涌 ...
-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夏禹这句无心的感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黎箐悠心头荡开圈圈涟漪。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迎上夏禹探究的目光,淡淡道:“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伯父许是记错了。”
夏禹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挠了挠头:“也是,也是!年纪大了,眼花了!小侄女莫怪!来来,黎兄,我们赶紧去安顿,晚些还得去拜会神域几位长老!”
他虽打着哈哈揭过,但看向黎箐悠的目光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疑和深思却未完全散去。他总觉得,这少女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份清冷孤绝,偶尔流露的漠然眼神……都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已模糊却从未真正忘却的身影。可那怎么可能?那人……早已不在了啊。
这时,一道娇俏活泼的身影如同火红的云雀,从夏禹身后蹦了出来,径直冲到黎箐悠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艳和毫不掩饰的喜爱:“哇!你好漂亮啊!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冰仙子!我是丹霞灵谷的少主,夏言月!你呢?”她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明亮,热情地伸出手,没有任何世家子弟常见的虚伪客套。
黎箐悠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方才心底因夏禹的话而起的那丝波澜,似乎被这份纯粹的热情抚平了些许。她微微颔首,伸出手与之轻轻一握:“黎箐悠,苍穹皇女。”
“言月……”夏禹一阵恍惚,夏言月自五百年前那件事后再无这般爱与人相处了
“还苍穹皇女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浓浓的嫉妒和不屑,“我听说啊,不过是个从小被丢在穷乡僻壤自生自灭的弃女罢了!装什么高贵!”
黎箐悠和夏言月同时转头。看清说话之人是幽兰界那位与黎清婉交好、曾在幽兰盛会试图给黎箐悠难堪的唐雨忻,夏言月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对着黎箐悠,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夸张的赞叹:“哇!原来你就是那个刚回来的苍穹皇女!你的声音也好好听!像冰泉滴落玉石!人也比传闻中好看一万倍!!!”
“多谢。”黎箐悠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热情逗得唇角微弯,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极淡的暖意。
“别理那些酸葡萄!”夏言月亲热地挽住黎箐悠的手臂(黎箐悠身体微僵,却并未挣脱),对唐雨忻做了个鬼脸,“他们的宴会无聊死了!全是客套和算计!走,我带你去玩!反正宴会明天才开始,后面几天更是他们老头子们关起门来吵架的时间,我们自由活动!”
黎箐悠看向墨卿:“去禀告父亲。”
“是!”墨卿会意,立刻小跑过去与黎城低声说了几句。黎城看了看与夏言月站在一起的女儿,又看了看夏禹(夏禹笑着点了点头),便挥手示意她们自便。墨卿很快回来。
“走吧。”黎箐悠对夏言月道。
“太好啦!”夏言月欢呼一声,随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黎箐悠,“对了!我可以叫你悠悠妹妹吗?”
“嗯。”黎箐悠点头。
“那你叫我言月就行!”夏言月笑容越发灿烂,“我知道神域外围有家‘裕华楼’,灵膳堪称一绝!你还没用午膳吧?”
“未曾。”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被彻底无视的唐雨忻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裕华楼,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酒楼,坐落在瑶池神域外围最繁华的街区。
“哟!夏少主!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一位身着锦袍、面容精明的中年管事(华山歌)满脸堆笑地小跑迎上,目光落在夏言月身边的黎箐悠身上时,瞬间爆发出毫不逊色于夏禹的惊艳,“哎呀呀!这位是……哪方仙域的仙子下凡?当真是仙姿佚貌,风华绝世!”
“哎哎!”夏言月立刻侧身一步,挡在黎箐悠身前,隔绝了华山歌过于热情的视线,“华管事,眼睛收着点!这位可是苍穹界的嫡皇女殿下,岂是你能随便打量的?”
华山歌立刻收敛神色,恭敬行礼:“原来是苍穹皇女殿下!失敬失敬!能得殿下与夏少主同来,小店真是三生有幸!快请进!”他态度殷勤却不失分寸地将二人引入楼内,径直上了顶层最雅致清净的包间。
落座后,华山歌亲自奉上镶嵌着灵玉的精致菜单:“殿下,夏少主,请过目。”
墨卿上前接过,恭敬地呈到黎箐悠面前。黎箐悠目光扫过菜单,伸出纤指,随意地点了几道菜名:“清蒸云梦银鱼脍,玉髓灵菇煨仙笋,七宝琉璃冻,再要一壶雪顶寒翠。”
“是。”墨卿记下,正要将菜单递给夏言月。
夏言月却摆摆手,笑容明媚:“不用看啦!悠悠点的正合我意!就这些,快点上来!”
华山歌接过墨卿递回的菜单,目光在黎箐悠点的几道菜名上飞快扫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露出一种极为惊讶、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表情,脱口而出:“这……这位仙子点的……竟与夏少主您每次来必点的几样,分毫不差啊!这……这可真是心有灵犀,天赐的缘分啊!”他看向黎箐悠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深意和探究。这几道菜,尤其是那道“玉髓灵菇煨仙笋”,可是当年……那位大人最偏爱的啊!连挑剔的口味都……
“……”夏言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猛地转头看向黎箐悠,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惊艳和喜爱,而是充满了震惊、激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怀念?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晶莹的水光瞬间弥漫开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为什么?为什么连点菜的习惯都……这么像?!难道……
黎箐悠敏锐地捕捉到了夏言月剧烈的情绪变化,心中疑惑更深。她刚才只是顺着心意点了些看起来清淡合口的菜式,并未多想。夏言月的反应……着实有些出乎意料。她看向墨卿,墨卿也是一脸茫然,用眼神询问:“这位夏少主怎么了?”
“夏少主?”黎箐悠轻声唤道。
“没……没事!”夏言月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华山歌催促道:“华管事!你还不快去!一会儿把我们悠悠妹妹饿着了,我拆了你的招牌!”
“是是是!马上!马上就来!”华山歌也察觉到自己似乎说多了,连忙躬身退下,只是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黎箐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精致的灵膳很快上齐。夏言月却仿佛换了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只是不停地给黎箐悠布菜,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优雅地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在印证着什么,又像是在透过眼前这张清冷绝伦的脸,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她眼中的水光时不时就涌上来,又被她强行逼退。
“悠悠,你尝尝这个,清蒸银鱼脍,最是鲜美。”她将一碟雪白细腻的鱼片推到黎箐悠面前,声音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黎箐悠依言夹起一片,入口即化,鲜甜无比。“嗯,好吃。”
夏言月眼中水光更盛,又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灵气氤氲的玉髓灵菇:“笙……呃!这个!这个是我……我最喜欢的!你也尝尝!”她差点脱口而出的某个音节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里的哽咽几乎掩饰不住,指尖都有些发颤。
黎箐悠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夏言月一眼,平静地夹起那块灵菇放入口中。熟悉又陌生的鲜美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流。“漫雪”戒在她指间微微发热。
夏言月看着她咀嚼的动作,那微微低垂的眼睫,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她慌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袖,却在低头瞬间看见了漫雪。
“这是!”
“夏少主知道这个?”
“这个……是我一位故人的遗物”
“那也好,我便换与你”
“……算了吧!”
“对了,”夏言月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笑容,只是眼圈依旧红红的,“裕华楼的说书先生可是一绝。悠悠你吃饱了,我们去外面雅座听听书,看看景?
“嗯”黎箐悠放下玉箸,她也需要时间消化这顿饭带来的信息量和夏言月奇怪的反应。
几人移至包间外临窗的雅座。窗外是神域繁华的街景和远处的浮空仙岛,霞光映照,仙气缥缈,景致极佳。
楼下大堂,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
“……话说这灵界啊,已有五百余载未曾现世了!诸位可知为何?”
“为何?老神仙快说说!”台下听众纷纷催促。
“唉!”说书先生长叹一声,神色唏嘘,“只因五百年前,灵界那位惊才绝艳、风华绝代的界主还有婉清大人……都离奇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啊!那位大人一手建立灵界,庇护无数被抛弃生灵,功德无量,她的失踪,实乃九界一大损失!灵界也因此封闭界门,不问世事,实是无奈之举啊!”
“啊?!界主失踪了?那灵界岂不是……”
“哼!我怎么听说她是因为与域外混沌携手被临渊仙尊斩杀了了,一个女魔头而已!”一个刺耳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幸灾乐祸。正是阴魂不散的唐雨忻!她显然也是跟着过来,伺机找茬。
“对对对我也这么听说过!”
“当时临渊仙尊有将近两百年没有出过房间,怕不是就是那什么灵界界主害得”
……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夏言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俏脸含煞,眼中怒火熊熊,周身隐隐有炽热的灵力波动逸散,“婉清大人也是你能诋毁的?!灵界如何,婉清大人如何,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她反应之激烈,远超寻常。
“我怎么就瞎说了?”唐雨忻毫不示弱地站起来,针锋相对,声音尖刻,“那件事后,灵界几百年没动静是事实!那女魔头……”
“唐雨忻!”夏言月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已有细小的火苗跳跃,“你应该庆幸这里是瑶池神域!”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和警告,显然若是在他处,早已动手。
“你……”唐雨忻被夏言月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意和那隐约的威压所慑,又顾忌神域规矩,终究不敢太过分,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尤其是扫过始终平静无波的黎箐悠时,眼中嫉恨更深,“哼!我们走着瞧!”放下一句狠话,悻悻地坐了回去“夏少主。”黎箐悠抬手,轻轻按在夏言月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对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狂犬吠日,何必理会。她口中之言,是真是假,自有因果定论。妄言者,终将自食其果,静待其报应便是。”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唐雨忻的背影,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同时,她感觉到指间的“漫雪”戒,在听到“婉清”这个名字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戒身温热,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夏言月看着黎箐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然置之的眼眸,听着她平静却蕴含着某种力量的话语,胸中的怒火奇异地平复下来,指尖的火苗也悄然熄灭。她缓缓坐下,低声道:“……嗯,你说得对。”只是看向唐雨忻的目光,依旧冰冷如刀。然而,黎箐悠刚才的话语和神态,尤其是那种平静之下隐含的睥睨与漠然,却让夏言月心中的某个念头更加确信,也更加酸楚。
“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墨卿在一旁提醒,她总觉得这位夏少主看自家殿下的眼神太过复杂,让她有些不安。
“嗯。”黎箐悠起身。
“那……悠悠妹妹,明天宴会上见!”夏言月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不舍,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黎箐悠微微颔首,带着墨卿墨菲离去。
目送黎箐悠的身影消失在裕华楼门口,夏言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激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她转身,眼眶通红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父亲夏禹。
“阿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她吗?是她回来了吗?还是……只是我想太多了?”
夏禹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阿月啊……五百年了……那场变故,我们都亲眼所见……放下吧。她或许真的……只是转世,或者巧合……”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显然并非全然不信女儿的感觉,只是理智告诉他,那太不可能,也太残酷。
“我只是想她了!很想很想!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夏言月泣不成声,“就算她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还在……”
“傻孩子……”夏禹拍着女儿的背,眼中也泛起湿意。那位大人,对他们丹霞灵谷,对整个灵界,恩同再造啊!
就在这时,夏言月猛地从父亲怀中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地看向门外走廊的阴影处:“谁?!”
阴影中,一道沉默的身影缓缓走出。
“夏少主,”墨菲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素木盒子,“我们殿下说那戒指中有一玉佩与夏少主很适配,便命属下将此物送来。”她将盒子放在桌上,不等夏言月回应,便再次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夏言月怔住,心脏狂跳起来。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触手微凉的木盒,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盒子里没有信件,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枚静静躺在柔软丝绒上的玉佩。玉佩呈冰蓝色,晶莹剔透,触手生温,散发着淡淡的、纯净的寒气,内里仿佛有雪花飘舞。玉佩的样式极其简洁,只在边缘刻着一个古老而玄奥的符文——那是专属于某个人的印记,一个早已被时光掩埋、却深深刻在夏言月灵魂里的印记!
“这是……”夏言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将玉佩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冰心佩……是冰心佩!是她……真的是她……只有笙笙姐才知道我修炼的功法每到满月之夜会灵力躁动,需要冰心佩来静心凝神!她连这个都记得……她都记得!”
夏言月泪如雨下,又哭又笑,将冰心佩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至宝。夏禹看着女儿手中的玉佩,又回想起黎箐悠的样貌举止,眼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难道……奇迹真的发生了?
“哎……”夏禹长叹,无奈看着自己的傻女儿。
与此同时,黎箐悠站在云舟房间的窗前,望着远处夜幕下仙光璀璨的瑶池神域,指间的“漫雪”戒在夜色中流转着幽谧的蓝紫色星辉,仿佛与这片天地无声共鸣。
她刚才让墨菲送去的,并非深思熟虑的结果,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在看到夏言月因愤怒和悲伤而灵力微显不稳时,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冰心佩”三个字,以及它静心凝神的效用,仿佛那是早已烙印在她灵魂里的常识。而制作一枚简易的、带有那个古老符文的冰心佩,对她来说,运用“漫雪”戒中的一丝本源之力,竟是信手拈来。
她不知道那枚玉佩会带给夏言月怎样的冲击,也不知道“笙笙姐”是谁。她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
黎箐悠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缓流动、比之前又壮大凝实了不少的灵力。四成了……在瑶池神域这浓郁的灵气环境下,又有“漫雪”戒的辅助,她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但,还不够。黎清婉带来的未知太多了,她需要更多的力量,但那神秘的“灵界”和“婉清”又有什么关系。
“继续吧。”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这一次,瑶池神域的灵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更加主动地涌入她的经脉,与“漫雪”戒传递出的温润力量融为一体,滋养着她的神魂和身体。一丝模糊的明悟在她心中升起:这里,或许不仅仅是找回记忆和力量的关键,更可能是……一切的起点,或终点。
窗外的神域,灯火辉煌,仙乐隐隐。一场盛大的宴会即将开始,而水面之下,更深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黎箐悠知道,从她踏入瑶池神域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横跨五百年的因果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