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主：轮回之镜》箐芸笙

4、幽兰贺辰

　　接风宴后，清幽殿出乎意料的安静。林清日日都来，有时带些精巧的点心，有时是几本游记话本，有时只是坐着，看黎箐悠在院中闭目静坐，或是对着窗外出神。她不常说话，生怕多言惹了女儿厌烦，那份小心翼翼与苍穹界主夫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黎箐悠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她在重新适应身体，也在适应识海中那股日益清晰、与漫雪共鸣越发强烈的力量。这力量不同于此界灵气，更加古老、深邃，仿佛源于灵魂本身。她隐约感觉，这或许与漫雪的出现有关。但线索太少，如同雾里看花。
　　黎清婉倒是安分了不少，没再往清幽殿凑。只是偶尔“偶遇”黎墨或黎酥时，总会欲言又止，惹得两位弟弟对黎箐悠的成见更深。黎斐然依旧是个旁观者，深居简出，偶尔投来的目光却带着深思。
　　第三日清晨，苍穹仙宫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
　　仙宫正殿，九霄殿内，黎城端坐主位，林清月陪坐一侧。殿下，一位身着水蓝色广袖流仙裙的少女正盈盈行礼。她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昳丽，眉眼间自带一股灵动娇俏，发髻上点缀着几朵栩栩如生的幽兰晶花，周身灵气纯净而柔和，正是幽兰界公主——林安雅。
　　“幽兰界林安雅，奉父君之命，特来拜见苍穹界主、界主夫人。”她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礼仪周全又不失活泼，“父君百年寿辰在即，特命安雅亲送请柬，诚邀界主、夫人及诸位殿下光临幽兰，共襄盛典。”说着，双手奉上一枚以极品灵玉雕琢、幽兰缠绕的精致请柬。
　　黎城接过请柬，神识一扫，含笑点头：“幽兰界主太客气了。百年寿辰乃大喜之事，本王必当亲至贺寿。公主远来辛苦，请在宫中稍作歇息。”
　　“多谢界主。”林安雅笑着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内一侧。那里，黎墨、黎酥、黎斐然以及黎清婉皆在。她的目光在黎清婉身上顿了顿，这位苍穹界近年来风头颇盛的“婉公主”她早有耳闻，确实娇美可人，但……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纯善无邪？林安雅天生灵觉敏锐，对气息尤为敏感，此刻隐约从黎清婉身上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太协调的违和感。
　　“这位便是清婉妹妹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惹人怜爱。”林安雅笑着打招呼，语气亲切。
　　黎清婉立刻露出标准的甜美笑容，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回礼：“安雅姐姐谬赞了。早闻幽兰公主灵秀无双，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及万一。”她心中却飞快盘算，幽兰界公主亲自送帖，这可是拉近关系、彰显自己在苍穹界地位的好机会。
　　林安雅笑容不变，寒暄两句，目光再次扫过殿内，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界主与夫人还有一位长女，近日方归？安雅心生好奇，不知可否有幸一见？”她语调轻快，带着少女纯粹的好奇，让人生不出恶感。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黎清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黎城与林清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黎城开口道：“悠悠她在清幽殿静养。公主若相见，这……。”他看向林清月，“夫人，你先带安雅过去吧。悠悠不喜人多，墨儿你们便不用跟去了。”
　　林清月剜了一眼黎城，传声道“惹女儿的事你就尽让我做！”
　　黎城干笑两声，装听不见
　　“是，父亲。”几人应声。黎清婉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
　　清幽殿内，黎箐悠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把玩着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她依旧穿着素雅的月白衣裙，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晨光透过稀疏的叶隙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绝伦的侧影，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林清月带着林安雅步入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林安雅的脚步顿住了。
　　她见过无数美人，幽兰界以盛产灵植和美人闻名，她自己亦是其中翘楚。但眼前这位静静坐在晨光中的少女，却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那不是单纯的容貌之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孤高、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气质。她美得不染尘埃，却又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像悬崖绝壁上独自绽放的雪莲，又像深潭中映照的冷月。
　　更让林安雅心中一震的是，在看到黎箐悠的瞬间，她体内属于幽兰皇族的血脉，竟然微微发热，传递出一种奇异的、想要亲近又带着敬畏的悸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悠悠，”林清月轻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位是幽兰界的安雅公主，特意来看你。”
　　黎箐悠闻声，缓缓抬眼。
　　那双眸子，清澈却幽深，如同浸在寒泉中的墨玉，平静无波地看向林安雅。
　　四目相对。
　　林安雅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一拍。好漂亮的眼睛！也好冷！但奇异的是，那股冷意并不让她觉得难受，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幽兰界，林安雅，见过箐悠殿下。”林安雅压下心中的惊异和莫名的好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笑容明媚真诚，与面对黎清婉时的客气迥然不同。
　　黎箐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声音清泠：“苍穹，黎箐悠。请坐。”语气平淡，却并无拒人千里之外的刻意冷漠。
　　林安雅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石桌对面，兴致勃勃地开始自我介绍，并解释了来意。她语速轻快，声音悦耳，如同幽谷清泉，自然而然地驱散了些许院中的清冷。
　　黎箐悠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但林安雅丝毫不觉得被冷落，反而觉得这位箐悠殿下有种特别的魅力，让她忍不住想多说些话，多了解一些。
　　林清月在一旁看着两人，眼中泛起欣慰的柔光。这是悠悠回来后，第一个对她表现出纯粹善意的同龄人。或许，幽兰之行，对悠悠来说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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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雅在苍穹仙宫逗留了两日。这两日，她大半时间都“赖”在清幽殿。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真心觉得与黎箐悠相处很舒服——虽然对方话少，但倾听时很认真，偶尔给出的回应也总能切中要害，让她有种被理解的熨帖。黎箐悠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和隐约让她血脉共鸣的感觉，更让她心生亲近。
　　相比之下，黎清婉几次试图邀约林安雅游园赏花，都被她以“与箐悠殿下相谈甚欢”为由婉拒了，气得黎清婉在婉音阁砸了好几套茶具。
　　临行前，林安雅拉着黎箐悠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箐悠姐姐，你一定要来幽兰！我带你去看我们幽兰最美的‘星泪湖’，还有千年一次的‘幽兰盛会’也快到了，可热闹了！父君寿宴后，你多住些日子好不好？”
　　黎箐悠看着她毫不作伪的热情，冰封的心湖似有一丝微风吹过，少见的点头同意，淡淡应道：“嗯。”
　　林安雅顿时笑靥如花。
　　苍穹界主黎城携夫人林清月、长女黎箐悠、长子黎斐然、三子黎墨、四子黎酥以及养女黎清婉，一行乘坐界主专属的、由九匹踏云灵驹拉动的巨大飞辇，跨越界域屏障，前往幽兰界。
　　飞辇内部空间广阔，装饰华美而不失雅致，宛如移动的行宫。黎城与林清月居于主舱，黎斐然喜静，独自选了僻静的侧舱。黎墨、黎酥自然是围着黎清婉，三人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前舱观景台，言笑晏晏。
　　黎箐悠则选了靠后的一间静室，闭目调息。婉清戒在指间微微发热，越是靠近幽兰界方向，这种感觉似乎越明显。林安雅自是选择了她旁边的房间。
　　旅程过半，飞辇平稳地行驶在云海之上。黎清婉借口透气，独自来到飞辇后部的廊道，正好“偶遇”了从静室出来的黎箐悠。
　　廊道狭窄，仅容两人错身。
　　黎清婉看着黎箐悠那张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尤其是想到这几日林安雅对她的热络和对自己的冷淡，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脸上却挂着担忧的神色，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姐姐，安雅公主身份尊贵，性情单纯，姐姐还是莫要……与她走得太近才好。免得……日后有什么误会，让公主难做，也伤了幽兰与苍穹的和气。”话语看似劝告，实则暗指黎箐悠别有用心。
　　黎箐悠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未给她一个，径直向前走去，仿佛她只是空气。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辱骂更让黎清婉难堪。她脸色一白，眼中戾气闪过，突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看似失去平衡要向旁边的栏杆撞去，手中却暗蓄了一丝阴柔的力道，悄悄袭向黎箐悠的腰侧！这力道不重，但足以让没有修为在身的人身形不稳，在高速飞行的飞辇上，若是撞到栏杆甚至跌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那丝暗劲即将触及黎箐悠衣角的瞬间——
　　“咦？箐悠姐姐，你在这里呀！我正找你呢！”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从廊道另一头响起。
　　林安雅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几步就走了过来，仿佛没看到黎清婉的“险状”，自然而然地将黎箐悠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恰好避开了那丝袭来的暗劲，也挡住了黎清婉“摔跌”的路线。
　　黎清婉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蓄好的力道打空，身体一个趔趄，为了不真摔出去，只得狼狈地扶住栏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清婉妹妹这是怎么了？站不稳吗？这飞辇平稳得很呀。”林安雅眨着大眼睛，一脸“纯真”地问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黎清婉刚才暗暗用力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冷意。她天生灵觉敏锐，对灵力波动异常敏感，方才那点小动作，如何能瞒过她？
　　黎清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没事，刚才脚下滑了一下。多谢安雅姐姐关心。”
　　“没事就好。”林安雅笑得灿烂，转头亲热地挽住黎箐悠的胳膊，“箐悠姐姐，我那边备了你喜欢的清心茶，我们去尝尝？别在这儿吹风了。”说着，不由分说就将黎箐悠带离了廊道。
　　走过转角，林安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声对黎箐悠道：“姐姐，你小心些她。有些人，面上笑得甜，底下藏着针呢。”她没明说，但意思已到。

　　黎箐悠侧目看向身边一脸关切的少女，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映出对方真诚的面容。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对林清月以外的人，给出一个接近于回应的音节。

　　林安雅眼睛弯成了月牙，挽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飞辇之外，云海翻腾，前方，幽兰界的轮廓已在视线尽头隐隐浮现，漫山遍野的幽兰花影，仿佛一片流动的蓝紫色海洋，清新灵气隔着界域似乎都能闻到。

　　一场寿宴，或许将不仅仅是寿宴。而某些隐藏在甜美笑容下的针，一旦暴露在明处，便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