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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琳琳的日记 ...

  •   三天后,所有零碎线索与卷宗正式移交到温妤手中。

      老周把一只深灰色的档案箱放在她办公桌上,箱盖边缘有一道被反复开合过的磨损痕迹。

      “抓了几个头目,但是颜姐和剋跑了,跨省,已经往上提交了。”

      “临连那边传回了旧档案。他们找到了琳琳……王林,在被带走之前的记录。还有一只箱子,是颜姐旧据点被清理的时候发现的,一直放在证物室里,没有打开过。因为之前没人知道她是谁。现在知道了。”

      他停了下“里面是她留下的东西。”

      她把锁扣打开,掀起箱盖。

      箱体最上方,静静躺着一只老旧铁盒,边角磨损发白,褪去了原本的色泽。盒身贴着一张褪色泛黄的标签,字迹稚嫩歪斜,一笔一划写着:我的东西。

      铁盒的盖子没有锁,只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扣别着,她把它轻轻掰开。

      里面放着一叠纸,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最上面几页边角微微卷曲,纸面上的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笔画不算整齐。

      她拿起来,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今天,姐姐把我带回来了。她给我换了个名字叫琳琳。我好喜欢她。”

      温妤靠在椅背上,开始读。

      【王林的日记】

      “姐姐给我种了一棵树。她说那是枇杷树,等它长大了,每年都会结果子给我吃。她蹲在树坑旁边用手把土拍实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我在想,如果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如果她可以一直这样对我好,那我这辈子就不用再害怕了。”

      “今天姐姐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她说她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了,就想起我了。我把糖葫芦举到她嘴边,说‘姐姐也吃一个’。她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

      “今天有人来参观我们的活动室,都是穿着灰衣服的人。她们给姐姐带了一些茶叶,说新到的,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姐姐说不需要,然后让她们分给大家喝。送走她们之后姐姐坐在桌边很久没有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摸。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一开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今天又问了一次,真理之神是什么。姐姐先是看了我一眼,不是不耐心的那种,是一种我读不太懂的颜色。她说真理之神就是那个一直在看我们,在无数盏灯里认得出我们名字的东西。我说那它也认得姐姐吗她说当然认得。我说那我也要信它,这样它就能同时认得我们两个人。”

      “今天有人来闹事。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姐姐不让我下楼去看。但我还是从窗户缝隙里看见了——姐姐把她拖到后院枇杷树那里。我听见她在哭,后来又突然安静了。等姐姐回屋的时候,她膝盖上的裤子湿了一块。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停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像以前一样。”

      “我今天在姐姐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旧照片。好像是小时候的姐姐,但是看衣服好像是很久以前拍的了,我没有问她,怕她知道我翻过她的东西会觉得我不乖,我不想让她觉得我需要被提防。”

      “今天下雨了,枇杷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好些。我在树底下捡了几片,用布擦了擦,夹在我最喜欢的书里。我本来想等它们干了以后送给姐姐,但后来我又不太确定她会不会喜欢,她最近好像有心事,有时候我叫她她过了好几息才抬头应我。我有点怕。”

      “姐姐今天抱了我很久。她说她做了一个噩梦,说有一个很黑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她抱着我的时候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她的呼吸贴过来,我闻到她的气味里有一种很淡的焦虑。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也把手环在她的腰上,像她哄我那样拍她的背。她在我肩窝里埋了很久才说‘你在这里就好’。”

      “今天我给姐姐梳了一次头。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她的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姐姐说没有。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真的不会走。我说不走。我不走。然后姐姐又把目光收回去了,说了声‘好’。”

      “姐姐今天去了市里一趟,天快黑了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陌生的气味,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不属于这间屋子,不属于她日常的气味。我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她坐下来之后喝了一口水,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以前的事了。被关在那间小屋子的日子,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她们让我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那种触感,还有那道皮带抽在背上时才能短暂压下去的尖叫。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但它们会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一样到了一定的深度就自己裂开。我没跟姐姐说过这些。每次她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我都说没有。”

      “今天下午我坐在树下看书的时候,忽然听见姐姐在房间里打电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见了一个词‘交易’。她说完那个词之后沉默了很久才挂了。我坐在外面,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我我告诉自己,那一定是我听错了。我不希望它是真的。”

      “姐姐的手上有一道新伤口。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搬东西时划到的。那道伤口的位置在手腕内侧,切口是干净的,不像是粗糙表面划出来的痕迹。”

      “我今天终于悄悄翻了她压在书桌最底层的那叠纸。我看见上面提到了那些交易,提到了钱,提到了人名,提到了真理之神。我把纸放回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姐姐今天问我,如果我没有被她捡到,我还会不会找她。我说会。她听了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开口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我现在每天晚上躺在她旁边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一件事:希望她不要再做那些事了。希望那些交易,那些钱,那些人名,都可以被某个我还不知道的力量收走。但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个力量是不是真理之神。”

      “今天又有一个人死了。这一次我亲眼看到了。姐姐把他拖到了墙根底下,她不知道我在窗台看着。土被翻开的声音,土被压平的声音,然后是姐姐回到屋里时反复洗手的声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姐姐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信过真理之神。姐姐信的只有她自己,和她需要保护的那些东西。而我也是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东西之一。”

      “我想逃了。我还没有决定,但我开始在想这件事了,可是姐姐怎么办。”

      “姐姐今天又凶了。她摔了杯子,还推倒了我放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花盆碎在地板上的时候她没有蹲下来捡那些碎片,只是踩着它们走了出去。”

      “我改了主意。今晚我本来想走的,但走到枇杷树底下的时候,月光照在树根上,照出她以前在那里浇水时留下的脚印痕迹。我站在那些痕迹上面没有继续往前走。我想要成为她生命里那道干净的东西,而不是另一道从她身边逃走的光。”

      “姐姐今晚睡得比平时早。我侧过身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毛在睡梦中也是微微皱着的。我很希望她可以在梦里看见一个干净的世界,没有交易,没有血,但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个世界存不存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世界继续待在她旁边。不让她彻底独自一个人。”

      ……

      如果真理之神真的存在,你能不能让她幸福。她做了很多错事,她伤害过别人,也伤害过自己。

      我见过她在我睡着的时候替我把踢开的被子拉回来,见过她悄悄把最后一颗糖放进我手里说‘姐姐吃过了’,见过她蹲在我面前替我把鞋带系好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没有心的。她的心只是被太多东西碾过,已经认不出自己本来的形状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替她求一些宽恕。不是替她犯下的那些事,是替她那颗曾经也想要变好的心。

      让她幸福吧。让姐姐变得幸福吧。如果她还有一点点可能被什么人接住,就请让她被接住吧。

      最后一页的字迹极轻极淡,像是落笔之人耗尽了全部心力,那是生命尽头最温柔最虔诚的祈愿。

      温妤轻合纸页,将铁盒归置整齐。她从业快十年了,杀妻案,谋杀案她都见过,各式各样的遗书她也见过无数,里面有绝望的控诉,有潦草的告别,有放不下的家人,也有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放弃,内容千奇百怪,大多写满了濒死的怨恨与不甘。

      见多了人性最狰狞的模样,她本以为所有身处黑暗的人,最后都会被恨意吞噬。

      可她从来没有读过这样一份文字。

      什么都没有写,线索,破绽,交易内容,但什么都写了,写尽了恐惧,怀疑,明明窥见深渊却依旧舍不得离开。

      她说不出口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抽烟。

      ~

      警局楼下的吸烟区是块被灌木丛围起来的水泥地。温妤靠在墙边,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火光在夜风中明灭,燃烧出一截不断缩短的灰白色灰烬。

      安永穗不喜欢烟味,从知道的那天起她就很少抽了,但她在办公位抽屉里瞥见那盒半开的香烟时,又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根。

      身后传来脚步声。局长缓步走近,他在温妤身侧站定,没有去看她手中燃着的香烟,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抬眼望向远处。

      “很少看见你抽这个。”他说。

      温妤把烟从唇边拿下来,没有立刻回答,灰烬在风里散开,在光线中飘散成细细的颗粒“偶尔。”

      没有追问。局长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琳琳那箱子东西,你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温妤把烟按灭在一旁的铁质垃圾桶上,伴随着嗤的一声轻响,火光彻底熄灭

      她垂眸看着那截慢慢变暗冷却下去的烟蒂,嗓音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她到最后都在爱她。在那个地方,在她已经知道她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之后。”

      “她最后写的那段话,不是替她犯下的罪责开脱,只是怜惜她那颗曾经也想要变好的心,她希望颜姐能被接住。她希望她能幸福。”

      “那本日记最晚的日期,是琳琳离世前一周。”

      “也就是说,她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早就已经知道她的姐姐并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个人。”

      “但她还是爱她。”温妤接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颜姐为什么会把她埋在枇杷树底下。”

      “因为想让她一直待在身边。”

      “那棵树是为琳琳种的。每年都结果子,每年都给她吃。她把她埋在那棵树的树根底下,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知道怎么留下她的方式。”

      局长把目光从脚边的落叶堆收回来,侧过头来看温妤“她知道她留不住活的。但她留得住死的。”

      琳琳从小被卖,连人生观,价值观什么的都没有很好的形成,这样的她本应该是分不清对错的,她确实幼稚,单纯,但她又什么都知道。

      琳琳分得清善与恶。

      她明白颜君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符号,她是一个沾满罪孽,偏执疯狂的人,却也会在深夜替孩子掖好被角,把仅有的糖果留给她的人。

      也是孤单的人。哪女孩已经被埋进树根之下,往后每一年春天,颜君依旧会准时来到树下,给那棵枇杷树浇水,对着不存在的琳琳聊天。

      温妤抬手,将冷却的烟蒂丢进垃圾桶内。

      她转身朝着警局楼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却顿住,回过头看向台阶上的局长“那箱遗物,可以保留下来吗?”

      “本来就该留给她。它们不属于颜姐,那是琳琳留在这个世界的,属于她的那一部分不该被销毁。”

      温妤点了下头。

      而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那扇被灯火照亮的玻璃门里。

      郊区,据点早已人去楼空。枇杷树的影子隐没在黑暗之中,一段藏在树根之下,最干净也最破碎的偏爱,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漫长的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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