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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病态的救赎 ...

  •   【日记4】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试过很多次,试过不去想她,但那股东西它会自己涌上来把我整个人吞没。

      她不在的时候我会翻她晾在院子里的衣物。我把它们贴在脸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阳光和皂角一起泡过的气味。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道干净的轮廓吞进我的身体,让她成为我身体里永不离开的部分。

      那些做完之后,我会无比厌恶自己。

      于是我把刀对准了自己。

      血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不会发出什么声音,但我能听见它的纹路在瓷砖上洇开的声响,我割得越多就越清楚自己有多恶心,越清楚她有多干净,那道距离就越宽,越无法逾越。

      但我停不下来。我的身体像一辆已经脱轨的列车,正在朝一道不可能被收拢的边界持续地坠落下去。

      然后她会推门进来。她睡觉的时候听见卫生间里有什么声响就会醒,她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她看见我坐在瓷砖上,看见那些正在瓷砖缝隙里缓慢扩散的血迹,她会走过来蹲下,接过刀片放在水池边上,然后一声不响地从柜子里取出药箱,把棉签蘸上酒精,沿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缓慢地涂抹。

      她不会哭,不会质问我为什么,不会让我住手。她涂完之后会站起来,把衣服脱掉,脱得干干净净,站在灯光下,那具被反复确认过的,干净的,温暖的轮廓就这样露在我面前。

      然后她会钻进被窝里,把我也拉进去,从背后抱住我,用她的体温覆盖住我身上那些正在渗血的切口,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抱着我,直到我的呼吸变平,直到那些血迹干透在皮肤上。

      我躺在她怀里的时候会想,如果我能永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我能把自己的身体全部切开,把那些恶心的想要占有她的部分全部放干,只剩下一个可以被她的双臂包裹住的轮廓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再害怕自己会弄脏她了。

      ……

      温妤想起安永穗那篇读后感里夹在那些关于真理和赎罪的句子里的一句

      “那些裂缝正在被灌满光。”

      她想象那道被灌满的光从颜姐那些被反复割开的旧痕的边缘渗出来。

      第五页的纸面比前面几张都更薄。

      【日记5】

      我开始向她要了。不是那种正式说出口的‘我要你’。我只是在某个晚上握着她的手,把它放在我锁骨下方的位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件事,但它发生了。

      她没有缩回手,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把手摊开,贴在我皮肤上,问我‘这里吗’。我没能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那些事越来越多。她仍然什么都不懂,每一次都是我先握住她的手,笨拙又认真地寻找方向。

      那些,把我推过那道边缘。

      总是她。她只是在做她以为她应该做的事,而我却在她的触碰下溃散成碎屑。

      我躺在她旁边的时候厌恶感会从胃底漫上来,我想到当年的那个女人——那个让我跪下的女人。也曾用那种让我觉得我应该接受的目光看着我。

      我现在正在对琳琳做同样的事。我把自己变成了她。一模一样。我变成了侵犯她的人,而琳琳就是当年的我。

      可是我还是想要。那些厌恶感会被欲望反复覆盖。我知道我正在把自己变成我所厌恶的人。但我没有办法停下来。她就在那里,干净且主动地靠近,每一次都在等我握着她的手,把她引向那道我已经无路可退的缝隙里去。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第六张。悲剧发生。

      纸张边缘有被水泡过的皱褶,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忽宽忽窄,有时候一句话写到一半就断掉,换行之后又重新开始。

      一帧一帧的碎片,隔着门缝涌入的灯光、琳琳在她怀里仰起的脸,那扇被忽然推开的门,和门外那双睁大了的眼睛……

      【日记6】

      那天晚上我抱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我的肋骨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她的呼吸浅而急,带着那种干净味道。

      所有的克制都在那一刻溃散了。

      快到那道边缘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我身上,那道目光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我弯下腰开始吐,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那道目光让我想起那一年的那个女人。同样站在门口,同样看着我,同样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件正在被确认的物品。

      琳琳在我吐完之后抱着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她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她。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女人拖到院子后面。枇杷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我用手捂住她的嘴的时候,她发出过一阵低哑的声响,之后就没有了。

      然后我把她的碎片埋在枇杷树根旁边,用铁锹把土拍平。我把铁锹放回墙角,转身往回走,在廊柱下面看见了琳琳。

      她站在那里,身上只穿着那件白色的旧睡裙,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些正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那些字像碎玻璃一样朝我砸了过来——‘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她开始往后退。她说她不要待在这里了,她说她不想变成我。那些话像刀刃一样割进我的旧痕里,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片一片地碎开。然后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跑了出去,在枇杷树底下的阴影里追上了她,把她按在树根旁边,反复地说我爱她,我抱住她,我的嘴唇贴着她颤抖的嘴角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停下来,她把嘴唇贴回来,吻了我。

      那一瞬间的光,月色,风穿过树叶的声响,我听见她在道歉,她说,姐姐我们逃走吧,我要你,我要你一辈子。

      我只记得这些,然后一睁眼,就看见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赤|身|裸|体,她的嘴唇边沿还带着那些湿润的痕迹,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道极细的缝,从缝隙里望进去是什么也没有的空白。

      我跪在她旁边,不敢伸手碰她,不敢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停在了那一年。

      那些旧痕覆盖了我的所有。只剩下了空。

      ……

      最后一张纸,已经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纸了。

      它是被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有一侧带着明显的锯齿状撕裂痕迹。

      温妤把它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它比前几张更轻,纸面的纤维已经开始松散。

      她把它摊平在台面上,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被夜色浸润的旧痕上,开始读。

      【日记。】

      我埋了她。我把她放在那棵枇杷树底下。我挖了很深,深到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的颜色。我用手把她的头发拨好,把她那条白色旧衬衫的领口拉正,把她蜷起来的手指轻轻地展开。

      她看上去还是她,像睡着了一样。我坐在树根旁边,月光的边缘正在她静止的眼睑上缓慢地收拢。她没有呼吸,但我没有走,一直坐到天亮。

      我觉得我要疯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在埋好她的第三天夜里,我又把她挖出来了。

      我把泥土拨开,摸到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还保持着那层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旧痕的形状。我抱着她坐在枇杷树底下,让她靠着我的肩膀,让她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头颅靠着我的下巴。月光照着我和她,像以前那些夜晚一样。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后来我经常打扰她休息。下大雨的时候我会把土翻开,怕雨水浸湿她,天太干了我也翻,怕她会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裂开,露出底下再也接不拢的缝隙。

      她会坐在我膝盖上,她会靠在我胸前,我会替她把贴在脸上的发丝拂开。

      像她还在呼吸一样。我把那枚她最喜欢的铜铃放在她的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让铃铛的边缘硌着她的指骨。我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台的一侧移动到另一侧,久到那棵枇杷树又长出了新的叶子。”

      我尝试过好几次去死。我把刀刃放在手腕上,沿着那些已经被我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旧痕按下去,但割到一半的时候我会想起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说‘颜姐,你的身体好疼啊’,那道声音会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让我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

      我吞过药,但那些药在我喉咙里的时候就想起她坐在枇杷树下吃枇杷的样子,她又坐在那里了,嘴唇上沾着汁水,很浅地笑着对我说‘颜姐,你也吃’。它们让我停住了。我把药吐出来,蹲在卫生间的角落,跪了整整一夜。”

      后来我开始带着她。不管去哪里我都带着。我把她包在一层干净的白布里面,放在一只旧木箱子里。我去讲课,去处理事务,去会见那些信徒的时候都会带着她,只不过我的琳琳变小了,变成亮晶晶的吊坠,装着骨灰的吊坠,她就待在我房间里那道被灯光照亮的柜门上。

      我会把她抱出来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自己躺在她旁边,像以前那样。她的轮廓还是那道轮廓,她枕过的位置还是保持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凹陷。只要她还在,我就还能继续,继续做那些她不会再看到的事。

      只有她属于我。只有她永远不会离开。她不会长大,不会改变,不会用那种目光看我。

      她在枇杷树底下,在月光里,在每一个夜晚闭眼的时候,她都还在那里。我抚摸她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秋天她坐在树底下吃枇杷的样子,那些日子还在那里,和她的身体一样,不会移动,不会被任何东西改变。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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