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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方言破译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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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通话结束。
温妤点下挂断键,在画面彻底切出去之前,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空地中央那棵枯死的枇杷树上。
老周那边又陆陆续续发来一批整合好的文件。翻到最后是,标注着“视听资料”的压缩包跳出来,点击图标,屏幕上弹出一段视频文件,时长标注“00:28”。
温妤点击播放。视频像素颗很差,镜头抖动导致画面里人物的五官几乎快要糊成一团,只能勉强分辨出是在六年前的旧据点拍摄的。
旧据点的长桌旁围坐着一众教徒,有人低笑闲谈,有人低头在夹菜,桌面上摆着几只搪瓷碗。
温妤在模糊的图像中里仔细搜寻,镜头从长桌一端缓缓摇向另一端。她看见了颜姐,更年轻一些,头发比现在短,正在低头给身边的人夹菜。
那个“身边人”是画面里最瘦小的一个,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色的旧衬衫,坐在颜姐旁边。
温妤把画面暂停放大,像素被拉散,轮廓变得更加模糊,但瘦削的肩线和面对生人拘谨的坐姿,在泛黄的底色中勉强可以辨认出那应该就是琳琳。
少女一只手抬起来朝着颜姐的方向伸出,仿佛正要递出去什么东西。
温妤把音量调到最大,电脑的扬声器发出持续的底噪,她听见颜姐说了一句什么,被背景音覆盖了大半,然后琳琳开口了。
那道单薄失真的童声音频,轻轻飘出来“颜姐,嚟糕。”
啪嗒。视频到此结束。
温妤把视频倒回去,重新播放,把声音又调到最大。
“颜姐,嚟糕。”
女孩的声音太小加上视频杂音干扰,字音字节很难要准,温妤默默跟读,一点点在脑海里拆解口型,试图把这两个零散缥缈的发音拼凑成词汇。
她试了几种组合,但无论怎么搭配都显得毫无逻辑,不像是具备实际含义的实词。
或者说,这个发音根本就不是通用书面文字能够写出来的词。
也许是某处方言独有的口头叫法,也许是自创出来的昵称,又或是只属于她和颜姐两个人之间的语言……
后两者暂且不提,先从方言入手。
首先可以排除白临港本地方言。琳琳是六年前迁址时的被“带来”据点的,从这一点来推断她很大概率不是本地人。
一个十四五岁没有户籍身份的女孩,几乎不可能独自辗转漂泊在外生存。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琳琳和颜姐相识的时间一定早于“六年前”。
以被收留的年份作为时间节点,反向推导出她可能的原籍范围,再拿着这一组特殊的发音,去匹配不同地域的方言声调……
但白临港之外的据点太多了,各个市区甚至各个县的口音都可能有不同。
方言溯源本就极需考究,单凭自己一遍遍地听音频凭空猜测,耗上再多时间也很难有进展,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的人来。
需要上报申请方言破译人员介入。
而在据点里,无声的禁锢与试探正日复一日上演。
安永穗清晰察觉,颜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从前温克制,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比对,一遍遍确认她的神态习惯是否贴合那个影子。
目光如影随形。追随着她穿行的背影,独处静坐的身姿,将安永穗牢牢圈在既定的轨迹里,全部划入自己的私人空间。
这种变化是从一次“意外”开始的。
那天安永穗在后院的水池边洗衣服,石槽边缘有一道磨损的缺口,表面粗糙不平。
颜姐从侧廊走来,在安永穗旁边蹲下,伸手帮她拧干衣袖上的水,指腹不经意擦过粗糙石棱。
一道细碎尖锐的触感转瞬即逝。
安永的指腹被划开一道伤口,细密的血珠渗出,凝在白皙肌肤上。
颜姐立刻握住她的手,然后把流血的手指举到唇边,像是下意识地想要去吮吸但最终又控制住了冲动,只是将那点鲜红色擦在自己的手背,领着安永穗回房间上药。
类似的意外接二连三的出现。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那只白瓷杯的边缘莫名也多了一道裂纹。安永穗走近它的时候,颜姐已经站在她身后,确定她看见后又立刻收走那只杯子。
安永穗在活动室门口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磕到了门框边缘。那个撞她的人诚惶诚恐的不断鞠躬道歉,但还是被几个高个子男人带走了。颜姐当晚给她肩头涂了药,手指沿着淤青的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
安永穗知道那些不是“意外”
颜姐在制造细碎可控的伤口。不要刻骨铭心的剧痛,只要转瞬可愈、可触碰、可安抚的浅伤。
她需要安永穗身上有新生的痕迹,需要这具复刻的影子时时带着鲜活温热的痛感,需要借着包扎安抚的名义,一遍遍确认眼前人的存在,一遍遍填补心底的空缺。
每一次上药,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沉默的注视,都是一场无声的校准。
而安永穗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寒意与惶惑,收敛所有不属于“琳琳”的神态与反应,安分做那道替身。
安永穗必须习惯那道目光。
这天晚饭后,她回房准备更衣,多日来的监视让她身心俱疲,同时她还在思考如何传递情报如何利用身份优势,全然没注意到颜姐已经在房间里候着了
指尖刚触到衣领,身后便传来轻缓的翻书声。
那道重量从肩头开始蔓延,沿着她的肩线滑向她的领口。
"……颜姐。"
颜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而沉静"怎么了?"
"我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被别人看着换衣服。"
颜姐翻过一页书,不容置喙道“那你慢慢习惯。”
“在这里,你不需要藏着自己。”
不需要藏着自己。
可她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失去了真正的自己。
安永穗的手指还在衣领边缘停着,开始解开第一颗纽扣,那道目光正在追踪着她的手指的动作,沿着手指触碰过的弧线滑过她的锁骨。
衬衫褪落,微凉空气让皮肤泛起一层战栗。她下意识抬手交叉护住胸前,将所有窘迫与收拢。
那道视线暂时移开了,但依旧不满于她的掩饰。安永穗挪步至床边侧身躺下,背对着颜姐的方向,用被褥将所有的隐□□裹住,逐渐的,黑暗中,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窗外夜风拂过枇杷枝叶,轻响簌簌。
安永穗闭紧双眼。明日,暮色依旧,目光依旧,禁锢依旧。
远在白临港城区的调查,还在顺着六年前那段模糊的录音艰难推进。
方言破译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便携设备和几本厚得像砖头的方言对照手册。
为首的男专员将收音设备安置在床头柜,俯身扫视屏幕暂停的画面,沉声开口“温队,你前天传的那段音频我们反复听过了。‘嚟糕’这两个音,发音确实比较清晰,而且语调走向和本地话不太一样。”
他把设备接上电脑,把那段音频导入软件,声音从录音设备里传出来,底噪被过滤了一部分,但颗粒感还在“颜姐……嚟糕。”
“当年办案人员也听出来了口音问题,但不知道怎么没有进行下去。”
坐在床尾椅子上的女破译员翻开了手中的手册,指过那密密麻麻的词条“白临港周边一圈的方言,我们全部对照过了。没有一种方言会把‘这个’或‘那个’发成‘嚟糕’。也没有一种方言会用这个词来指代常见食物或物品。”
“本地附近几个县市的土话里,‘糕’一般是发‘gāo’或者‘gōu’,但前面的‘嚟’字完全对不上。当时没有继续追应该是这个原因,而且,五年前那次行动两边伤亡太多了,那会警力全数投入案件里,没人往一个小女孩身上想。”
“粤语排查过吗?”
“排查过了粤语里‘嚟’是‘来’的意思,发音是‘lai’,不是‘li’。粤语里‘糕’是‘gou’,但两个字拼在一起没有对应的用法。”
女破译员继续补充道“而且琳琳的口音里没有明显的粤语特征。她的语调走向偏平,粤语的尾音通常会上扬或下坠,但那段音频里的声调稳定在一个平直的线上。”
一时间陷入僵局。
温妤指尖无意识地揉捻着资料的纸角,薄薄的纸张被捏出褶皱,视频影像太过模糊,不足以提取有效的身世线索,留存下来的照片也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如今方言破译又在这里受阻。
琳琳这个女孩的身世,仿佛被无数“偶然”层层掩盖,沉在了六年前的迷雾之中。
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在白临港周边,也不是粤语,那就往更远的地方查。从琳琳被收留的时间往前推,查她可能来自的区域,对照周边方言区的发音习惯,看哪些地方会把这两个音连起来使用。”
方言破译人员把那本厚重的手册合上“我们会继续查。一有结果就给你反馈。”
他们将带来的录音设备从电脑上拔下来,为首的那个男人刚迈出几步又转过身来,将手里的一只文件夹递给她,封面上用签字笔标注着“对比材料:待处理”。
温妤接过,把它和那一叠厚厚的旧档案并排摆在一起。
“温队,你好好休息。”
“嗯,也辛苦你们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
温妤伸手将桌板上那张写满了方言组词演算的废纸揉成团,手腕一扬,纸团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角落的垃圾篓里。
从前很多事都是她一个人鞍前马后打点妥当,如今却被强制要求困在病房这一亩三分地里办公,方方面面都觉得别扭,她向来做事讲究效率,可眼下所有线索都要经过传递,很多节奏根本由不得自己掌控,很难不让她心里憋着一股无力感。
老周那边还在双线推进,一边要统筹外部侦查,一边时刻跟进潜伏在据点之内潜伏人员的安危,早就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算温妤心里对这种迂回的工作模式略有意见,可也不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催促他的进度……
就在她暗自思忖接下来的排查方向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说曹操曹操到。
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挖出来的东西送去鉴定了,初步判断是旧衣物,有血迹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