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一顿饭如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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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永穗没有真的睡着。
只是闭着眼睛躺着，让呼吸保持平稳，她听见走廊远处有脚步声经过，不止一个人，步频规整，像在巡逻。
待所有脚步声彻底消弭于回廊尽头，她才缓缓睁眼坐起。
她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壁灯的暖黄色光芒在墙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光线。摄像头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就在这时，异响自长廊尽头而来。
先是尖锐破碎的怒骂“去死……你们全都去死……”紧接着是断续哽咽。
那道混杂着崩溃与癫狂的声响正朝安永穗逼近，步履杂乱。
下一秒，赵嘉敏撞入她的视野。
长发松散垂落，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泛红脸颊，一双眼眸浑浊通红浸满醉意与濒临崩塌的绝望。
嘶哑的怒骂不断从齿间崩出，嗓音磨损严重“你们以为你们是谁……我不用你们管……让我走……让我走……”
两名女子一左一右稳稳架住她双臂，连拖带拽。
“我们知道，知道你委屈，赵雪梅……你，你自己撑着点。”
“你们知道个屁！！妈的……丧良心……天打雷劈的渣男！老娘要剁了他！！”
“小梅你小点声！这是造口孽的……”
她未做片刻停留，迅速收回目光，侧身轻贴墙让出通路，眉眼间恰到好处地凝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
赵嘉敏擦肩而过的瞬间，骤然偏头望来。就是那一眼，就是那片刻的清醒锐利，而后她被两人半架半扶着继续前行，步履虚浮踉跄。
安永穗目送背影消失在转角，方才短暂的对视让她成功接收到了赵嘉敏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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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
颜姐慵懒倚在桌沿，指尖捏着一只浅口玻璃杯，杯壁凝满细密水珠，身前立着名年轻男子，躬身低声汇报“人已安置妥当，物资全部到位。外部局势与预判一致，暂无变动。”
“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出门了？”
“是。”男子应声点头“在长廊。看着是在熟悉环境。”
"让她走。不用拦。她想看什么就让她看。等她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
她将监控调频到二楼活动室，在跳动的黑白色噪点画面中视线牢牢锁定那道身影。
安永穗沿着走廊绕了个来回沿着赵嘉敏的鞋底的泥土印向前，还要佯装出不经意的样子，不能被那些闪着红光的眼发现破绽。
泥印停在219活动室。那扇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门缝里传出哭诉。
室内，数名身着浅灰长衫的女子围坐矮桌，烛火摇曳不定，暖光在众人脸上投出错落晃动的阴影，被围坐中央的赵嘉敏断断续续诉说着过往“我十七岁就跟着他……他说要娶我，说我是他此生唯一，后来我怀了孩子，他又信誓旦旦说会负责……”
她掌心轻轻覆在小腹布料上。
“可我最后才知道，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我找他，他就把我的东西全扔了，轻飘飘一句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我也想过走……我去找过工作，没人要我。回老家，家里人嫌我丢人。然后我今天遇到…她们说这里可以收留我，不会嫌我脏，不会嫌我笨，对不对？对不对！”
身侧年长的女子抬手覆上她颤抖的手背“你从不肮脏。你只是被恶意伤害。所有苦难与扭曲，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姐妹们一同为你祈福，愿真理之神明鉴，让所有被剥夺，被扭曲，被亏欠的一切，皆能尽数归位。”
话音落，众人齐齐屈膝跪地，膝盖落在木质地板的声响轻而规整。
门外，安永穗静静伫立观望。
她心知这场哭诉所有的细节，皆是赵嘉敏提前铺排的剧本，每一处委屈，每一分绝望，都经过精密推演的。
可她依旧能触到扑面而来的潮湿与酸涩，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绝望，真实得无从甄别，让安永穗想起了那个她……她当年，在废墟下…
不，不能再想了。
刚转过身，颜姐已然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安永穗脊背瞬间绷紧，视线匆匆落于对方脸颊又迅速垂落，敛去所有情绪。
"吓到了？"
"不用害怕。"她的手指在安永穗的肩头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上臂慢慢地滑下来。
"快到吃饭的时间了，你饿不饿？"
温热的触感久久停留在肌肤之上，留下远超触碰本身的绵长“有一点。”
“走吧。厨房炖了汤，喝点暖暖胃。”
安永穗紧随其后。
厅堂灯火通明，空气里漫开文火慢炖的清甜香气，姜味温和，枸杞回甘，混着根茎食材独有的温润气息，暖意融融填满整座厅堂。
长桌两侧坐满身着浅灰长衫的人，人人面色平和沉静，低声闲谈。
颜姐引着她落座长桌内侧，轻轻拉开两张座椅。安永穗顺势坐下，一碗热汤随即被推倒她面前"今天累了，多喝点汤。"
萝卜汤。胡萝卜炖白萝卜……好诡异。
安永穗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淡。几乎没有任何调味的淡，带着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她本就对萝卜不感冒，这口汤下去更是差点吐出来，梗着脖子才咽进胃里。
长桌对面坐着两三个人，她们的交谈声很小，像在交换一些正在被夜色浸润的信息，偶尔有几声短促的笑声。
"你以前在家也喝过这种汤吗？"
安永穗的勺子停下"……没有。以前没人给我炖汤。"
颜姐没有接话。她只是用自己面前的筷子夹起一块已经炖得软烂的胡萝卜，放在安永穗的碗沿上。
胡萝卜表面泛着被汤浸润过的橘色油光，边缘微微发软，不是她挑剔，但要是不给点主食配着，这么干吃下去她真会吐的……
偏偏这个时候，颜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不吃胡萝卜？"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半黏糊的胡萝卜上。
林爱矞对胡萝卜没有偏好，而且，颜姐问的不是林爱矞。
安永穗想起初见时，颜姐看着她，那隐藏在深处几乎狂热癫狂的渴望。“她”喜欢胡萝卜。
颜姐在江边提过"以前也认识一个孩子"，在厨房的旧灶台边喃喃过"这火候她最喜欢"
安永穗把这些碎片拼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没再犹豫。她伸夹起那半根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囫囵个咽下去。
"我吃的。"
颜姐的反应也刚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女人身侧紧绷的气息悄然舒展，那双悬停在她碗上的筷子也抽回去，她低低应了一句：“那就好。”
不多时，赵嘉敏在后厅两人的搀扶下缓步走出，被按坐在安永穗对面的位置上。
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长过腕，掩住大半手背，神色依旧虚弱，旁边的短发女人把热腾腾的白米饭推过去，她低下头，机械的往嘴里扒拉着白饭。
就在此时，脚步声停驻身侧。
王德水身着浅灰长衫，手中托盘托着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站在桌前“林爱矞，你的饭。”
白米饭蓬松温热，袅袅热气升腾，安永的视线掠过平整饭面，精准捕捉到一处极细的缝隙，糯米饭层包裹着一层透明薄壳，内里藏着一枚窄条纸卷。
随后是比别人多出的两道小菜，盐花生，豆腐乳，他把筷子搭在碗边刚刚好掩饰住了那道缝隙“饭不够可以添。”
王德水已经走到下一桌。
颜姐在看她吞下那块胡萝卜之后警惕明显降低了，没去检查，只是夹了更多的萝卜块到她的汤碗里。
安永穗的筷子伸向那碗米饭，用筷尖拨开一小块饭面，把那枚被米饭包裹的糯米壳夹起来和一团米饭一起送进了嘴里。
那一口饭在她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咀嚼稍稍多了一瞬，足够让那层被米粒的余温浸润的薄壳在口腔的温度下缓慢地化开，露出里面那枚被折成窄条的纸卷。
薄纸带着微凉涩感，混着淡淡的墨水气息抵在口腔黏膜之上。
她的舌尖在卷起，把纸卷藏在左颊内侧，用舌根轻轻压住，然后嚼两下把米饭咽下去。
一碗米饭分量不多，但足够她糊弄胃口了，为了应对颜姐的检查，她硬着头皮把那像小山丘一样的红白萝卜块往嘴里送，泥腥味混着木质碗的那股子味直冲鼻子。
味同嚼蜡大概是这个感觉？不……不如嚼蜡，蜡皮都比这个好咽。
安永穗把最后的希望放在那两碟小菜上。
煮的软烂的灰呛呛的盐水花生，依稀能看见几片花椒壳浮在汤汁上。清腐乳，她最讨厌的就是腐乳，总感觉那表面一层黏液是什么口水，恶心得难以下咽。
花生，齁咸，牙齿里几乎能听见盐粒被磨碎的声音。腐乳更是疯狂，安永穗怀疑这组织里所有人的盐量指标都给她拿去做这两道小菜了……
弥补了汤的清淡，却是对味蕾的另一大酷刑。
…
一碗米饭艰难的吃完了，她余光瞟见左邻右舍干净的都快能照人的碗，端起剩下的那口清汤冲净碗底余米，随后头一仰，灌了下去。
此时口腔内的纸卷已被体温和汤水缓缓焐软，棱角褪去，只剩薄薄一层纸面贴合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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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