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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看着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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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起案子从周三下午正式启动侦办。
市郊一个废弃的厂房里发现了两具尸体,初步判断是涉毒团伙内部。涉案嫌疑人共计三人,主犯有前科且极具暴力攻击性,身负故意伤害案底,随身携带凶器。一行人藏匿地点在城东待拆迁的城中村里,巷子窄、地形杂、人口密度高。
局里紧急拉了会,地图铺了满桌,红色记号密集的像一片从纸上炸开的血管。
温妤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听指导员布置行动方案,她视线扫过人员分配名单,通篇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等指导员把话说完。在那句"各组人员就位"说完之后,温妤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指导员,我申请随行。"
指导员看过来,目光带着审慎:“你的身体状况,支持吗?”
温妤语气平稳,冷静笃定陈述“城东片区的地形我早年摸排过,比三组新人熟悉。他们需要临场看图辨路,我不用。我只坐指挥车负责监控调度和现场取样,不进一线。”
两人对视数秒,指导员凝眸审视着她沉静执拗的眉眼,良久,扣上笔帽松了口。
“可以跟着。但你全程待在指挥车,不准靠近前线。你的身体,自己把控好。
"我知道。"
会议散了之后温妤回办公室拿外套和耳麦。她推开门的瞬间顿了一下,安永穗坐在她的小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会议纪要的文档,她整个人侧着身,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见温妤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沉甸甸的,让人一时无从读懂。
"偷听会议?"
"我是光明正大听的。"安永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声响"温队,你是不是要去城东那个案子?"
温妤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抖开,套上"嗯。"
"我也去。"
温妤的动作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你不在行动名单内,而且新人入职前三个月禁止参与高危任务。”
"我跟指导员报备过了。"
安永穗语速微急,字字清晰,“上周辖区协查任务,我刚好跑过那片城中村,路况,楼栋分布都熟。而且我听得懂本地方言,万一需要入户沟通我能搭上手。”
她稍作停顿,眼底多了几分执拗的恳切“指导员已经同意了,让我跟着你,全程待在指挥车,不踏足一线现场。”
温妤手里刚拉上拉链的外套停在了胸口的位置。"那你为什么要去。"
安永穗张了张嘴,然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了一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121403,这次的案件涉毒,危险程度和你在警校看到那些课件还有书上的案例分析不一样,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但我也是刑警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桌角那堆用便利贴圈起来的糖的包装纸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
她看着安永穗低垂的头顶,发旋那儿的头发有点翘,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我坐指挥车,不去前线。"温妤终究松了口,语气软了几分"你待在车上,哪也不准去。"
安永穗眼底的光亮重燃,用力点头,头发都甩了起来。"嗯!我就待在车上!我在车上给你递耳麦!"
温妤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东西,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听见安永穗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推回桌底,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根拖把杆,跟班似的站到她旁边。
"你带着它干什么?"
"车上放着,"安永穗理直气壮,"万一路上有需要呢。"
"安永穗。"
"到!"
"在车上安分待着。"
安永穗挺直脊梁,把拖把杆夹紧"知道了温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温妤步履从容,节奏未改,身后的脚步紧紧跟随,一步不落,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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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车驶入警戒线内,安永穗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半开的车窗漏进风,也灌进整片城中村的破败萧瑟。
半拆的楼栋歪斜伫立,墙皮大面积剥落,裸露着斑驳灰砖,像一张张豁牙残破的嘴。长长的警戒线圈起整片案发现场,外围围聚着围观群众,尽数被执勤同事拦在黄线之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混杂的气味,潮湿泥土裹挟着陈旧腥甜,沉闷又黏腻,压得人呼吸发闷。
温妤在副驾驶座调试好耳麦,回头看了她一眼"在车上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私自进现场。"
安永穗点头应声,指尖反复摩挲着拖把杆光滑的握柄,掌心微微收紧。
温妤推门下车,背影利落融入忙碌的执勤人群。
安永穗隔着车窗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盯着手里光秃秃的木杆,终是按捺不住,将车门推开一条缝,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就是在透气而已。
往来执勤警员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角落的她。门缝只裂开不到两指宽,那股混杂的腥腐气息骤然浓烈数倍,甜腻裹挟着铁锈腥气,混着物品腐烂后被烈日暴晒的浊气,死死攫住鼻腔。
胃里瞬间翻涌阵阵恶心。
下一秒,耳麦里传来温妤沉稳清冷的声线,精准落进耳畔“安永穗,报位置。”
安永穗立刻抬手按住耳麦,压下喉间的翻涌,低声应答:“我在车里,开了门透气。”
"关好门窗,不准下车。"
安永穗把刚刚伸出去的那只脚缩回来,坐回了后座。车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味道,她觉得自己胃里好像有东西在往上翻。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温妤的声音又从耳麦里传过来,这次语气沉了一点:"安永穗,带两副无菌手套、一沓物证密封袋,过来。"
安永穗条件反射地"到"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从后备箱里翻了手套和密封袋揣在兜里,穿过两道警戒线,绕过一堵半坍塌的残墙,抵达案发的两层灰旧小楼前。
温妤立在单元门门边,一身蓝色防护服严实地罩住身形,N95口罩紧贴面部,牢牢勒出耳后的痕迹,只留一道冷硬的侧影对着她。安永穗快步奔上前,正要开口,脚步却像猛地撞上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之处,触目惊心。
她看见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褐色的痕迹,从门槛里面一直延伸到门外三四米,犹如一盆腥臭浓浆泼洒在水泥地面,在日光下干涸发黑。暗红血渍深深渗入地砖纹路,更靠近门的区域有一些更深的、凝固之后表面泛着哑光的块状物,她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闻到了。
那股味道在接近这栋楼的十步之内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鼻腔和喉咙,又甜又腥又腐,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
安永穗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突起的地砖上。
门口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些白色的、蠕动的小东西,在那些深褐色的痕迹边缘翻动着。太阳晒在它们身上,慢慢地蜷曲又舒展。
手中的密封袋被指尖攥得严重变形,她死死盯着地面可怖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连眨眼都忘记。
"安永穗!"
温妤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比耳麦里要清晰得多,安永穗的视线没能从那片腐肉上移开。
"121403!!"
温妤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的锐利,像一柄刀从空气里劈过来。安永穗整个人震了一下,视线从地面上弹开,撞上了温妤的眼睛。
温妤快步掠至她身前,不由分说便将一只全新的口罩扣在她口鼻上,指尖利落调整好松紧,紧接着如有条不紊地帮她套上防护服、戴好防护手套。
逆光里,她面色凝重,眉头轻蹙,唯有一双眼眸,字字铿锵"看我。你不需要看那些。只需要看着我就行。"
"……好。"声音酸哑的,带着没完全压下去的颤。
温妤向前一步,站到安永穗和那扇门之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片景象
安永穗的视线里只剩下了温妤的肩,温妤的领口,温妤被风吹动的一缕碎发。她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干净的区域里待着。
"呼吸。别急。呼吸均匀了再说话。"
安永穗照做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呼出来,再吸,再呼。第三遍的时候,四肢的僵硬感褪去些许。密封袋被她松开了一点,重新攥好。
温妤看了她两秒,确认她的目光是聚焦清醒的,然后递给她一个密封袋"帮忙装样。不用看地面,看我递给你什么就行。"
“嗯。”
安永穗接过袋子,垂眸低眉,视线牢牢锁在温妤手边方寸之间。
两人默契配合,无声作业。一方稳稳递送,一方稳稳承接,在满目狰狞的腥腐之地,两只手隔着薄薄的密封袋,一次次无声相触。
她以为她可以的。戴好手套、封好袋口、贴好编号,全程克制隐忍,看似有条不紊。可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漏出缝隙,瞥见地面斑驳暗沉的血渍,诡异蠕动的虫体。
温妤感觉到了。安永穗从她手里接东西的时候,指尖碰到她冰凉掌心。
温妤没有抬头看她,但动作慢了半拍,把下一件物品递过去的时候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最大限度的迁就她,好让安永穗接的时候不必偏转视线。
温妤听见她吸气的时候喉间有一声响,很压抑的、被咽下去的闷响是,硬生生咽下干呕的克制。
所有慌乱与不适,都被她死死憋在胸腔里。
……
一直到收队。
回程的车上安永穗坐在后排靠窗,车窗开了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双眼半阖,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温妤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安永穗的脸色惨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淡青色。
到了局里,停车熄火。其他人都下去了,安永穗还坐在僵排,指间还攥着那副用过的白手套。
温妤从前排下了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下来。"
安永穗动了动,腿脚有点僵硬。她扶着车门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温妤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手肘,几乎是拖拽着把她扯下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楼。温妤没带她回办公室,拐了个弯进了一楼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休息室。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层。休息室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桌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温妤把安永穗拉到沙发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把那双手套从她掌心里抠出来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坐着别动。"
温妤打开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扁扁的银色金属药盒,她掰了四分之一片白色的药片,夹在指间,递到安永穗嘴边。
"含着。"她又补了一句"劳拉西泮。紧急镇静用的。四分之一片剂量很小,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表面的粉末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苦。安永穗的牙齿在颤,药片和着唾液往喉咙里送,艰难的咽了下去。
温妤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稳地箍住了她,她在喊她"121403。看我。"
安永穗抬起眼睛来。
"你没事。"温妤的声音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一遍遍的和她重复"你现在在这里,安全了。外面那些东西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你看见了。你撑过来了。你做得很好。"
一句肯定,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软羽。
安永穗软绵绵地前倾身体,扎进温妤的肩头,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双臂用力环住她的腰,紧紧蜷抱。
很温妤的手在她的后背上停着,试探着慢慢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安永穗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塞的嗡声:"温队长……我知道你那天什么感觉了。"
温妤拍她后背的动作停下来。
"好难受。真的好可怕。"
温妤感觉到安永穗的手臂还在环着她的腰,后背的布料被攥出了一团,在她肩窝里的呼吸潮潮的,带着热意。
温妤偏过头,下巴轻轻碰了一下安永穗的头顶,这个动作她太久没做,太久没有一个人这样软在她怀里。
"你是不是一个人住。"温妤忽然问。
安永穗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创伤后二十四小时最好别独处。"温妤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你今天来我家住。我家有客房。"
安永穗从她肩窝里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潮气,她看着温妤,欲语泪先流。
温妤别开了视线,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走。先去买点吃的,我家冰箱是空的。"
“把眼泪擦一下。不然被风吹了会痛。”
安永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跟上去,在离温妤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你,温队长……”
谁会不喜欢这样安全可靠的温队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