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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方婧向前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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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婧向前迎了几步,脑子里滚过几段开场白,没成想面前的女孩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楚,“请问你是警察吗?”不等方婧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以前的梦想也是当一名警察,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方婧察觉到能打开话题的契机,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温和道,“怎么会呢?你现在还小,未来有大把的机会等着你,高考的时候可以考警校,大学毕业也可以考相关的工作,只要你愿意,总有一条路可以到想去的地方。”
女孩垂下头,指尖在衣角上留下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褶皱,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可是程小龙他们是我杀的。”
“不是!”方婧的思绪还未收拢就被打断,她定定地看着于清,这是自案件调查以来她发出的最大的声音,甚至连尾音还带着未收回的颤抖。
于清突然挤进缝隙,方婧不得不后退几步勉强拉开距离,还没等她稳住身形,于清死死地钳住她的胳膊,指骨似要穿透皮肉,“警察同志,你别听她胡说!她病刚好现在才来上学,她还不清醒,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这是方婧第一次看清了于清的样貌,心想若是平日里遇见定然是个美人,可是此时,额角的汗微微打湿头发,眼中盛满了焦急和乞求,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于老师,”方婧只得先安抚她的情绪,“你别着急,案件一定会调查清楚的,不会…”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于老师,人是我杀的,”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她的眼神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对不起,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
“不,不,你胡说,我知道你没有,”于清松开方婧,回过身猛的抱住林耀戈,将她牢牢地锁在怀中,嘴里不停重复着’不是、没有、胡说’之类的话。林耀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得僵了一瞬,她慢慢抬起手,在半空中停顿又迅速落下,她将头抵在于清肩上,像雏鸟归巢,方才强撑出的镇静和坦然全都消失不见,塌下来的脊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依赖,悄悄融进这个笨拙的怀抱中。
方婧和许文清带着林耀戈离开,于清在身后亦步亦趋,几次拽紧她的衣角又松开,空气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课堂声,可那些声音像太阳下被晒化的彩虹泡泡,还未靠近就归为寂静。
临上车时,林耀戈忽然转过身,回头望向于清,阳光漾起笑意,“于老师,谢谢你,希望你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也是我的愿望。”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水面的波纹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又挥挥手,脸上笑意更深,“于老师,再见了。”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方婧急切的声音几乎是在许文清和路铮跨进大门的瞬间响起。
“据林耀戈母亲所说,近几个月林耀戈除了医院复查,根本就没出过家门,直到上周才开始回学校上课,我们已经查了案发那日和前后几天她家附近的监控,没有拍到林耀戈的身影。”路铮像知道方婧想问什么又接着说,“放心,交警大队已经联系好了,正以她家为圆心调取周围500米的道路监控,案发当天和前后几天都要,很快就会有结果。”
方婧点点头,又问,“林耀戈的母亲没来?”
路铮有些踌躇,好几次张开嘴都说不出口,那些话怎么斟酌都显得那么刺耳,一旁的许文清早已红了眼睛,抖动的声音里满是哭腔,“她、她妈妈根本不管,还说,还说她有精神病,有什么问题都交给你们警察处理,她全都接受,她,她,她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女儿啊!”说到最后,再也控制不住,混着哭声几乎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整个人颤抖得几乎站不住。
方婧忙上前扶住她,一边轻轻拍背给她顺气一边压低声音叮嘱,“小点声,别让她听见。”一转头就看见路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沉声道,“她还说什么了?”
路铮有些为难,整张脸皱起又松开,无奈地说,“她还说,林耀戈的事情已经全权委托律师,很快就会有人处理,以后最好不要找她,”说着摊开手,掌心那几道因为长时间紧握而留下了红痕格外显眼,“这是她让给林耀戈带的药。”刚说完就看见方婧眉头拧在一起,赶忙阻止,“姐,姐,别骂,别骂,形象、形象,注意形象。”
方婧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她停下来,瞄了一眼许文清,即将脱口而出的粗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律师?这怎么当妈的,自己孩子出这么大的事,一点都不着急,还委托律师?她怎么不把自己也委托了?我真是……”后面的话被怒火堵住,劈手夺过路铮手里的药瓶,向后一扬,“咚”得一声,“什么狗屁药!吃什么吃!好好的孩子都吃坏了!”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大步向里面走去,头也不回地冲身后喊,“你们俩,赶紧跟上!”
路铮扯扯许文清的衣服,眼神示意她赶紧跟上,又指指自己,朝着远处的垃圾桶比划了一下,许文清立刻点点头,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方婧站在门口,透过缝隙紧紧盯着屋内,林耀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身体尽可能地蜷成婴儿状,两位从事心理咨询的同事一坐一蹲正轻声说些什么。方婧深吸一口气,有些脱力似得靠在墙上,路铮将手里的药瓶递给她,方婧摆摆手,没接,路铮小声问她有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方婧摇摇头,“从头到尾就两句话,’什么时候能定罪,要在监狱里待多久’,问案件细节和原因,全是沉默,”她停下来,又接着说,“再加上监护人不到场也不能进行正式的问询,就卡在这里。”
“那是她吗?”路铮沉声道。
“肯定不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承认,”方婧站直身体,语气中透出狠厉,“再去通知林耀戈母亲到场,这次别等了,就是按程序强制传唤,拷也得给我拷来!”话刚说完,她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再次开口时声音虚弱了不少,“再去通知学校和社会组织,那样的母亲……说不定会害了她。”
街头巷尾的喧闹声交织,给夜晚增添了不少热闹的烟火气。许文清拎着饭盒悄悄走到林耀戈面前,弯下腰凑近她,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小朋友,该吃饭了。”说着也不管林耀戈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打开盖子,一边把筷子摆到她手边一边介绍,带着些刻意的雀跃,“这是刚从食堂打的饭,新鲜出炉,还热着呢,挑喜欢的吃一点,小朋友不吃饭,可是会长不高的哦!”
林耀戈对出现的声音恍若未闻,依旧保持最初的姿势不变,连微小的动作都没有,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像。许文清矮下身,扶着桌子,将头垫在手上委委屈屈地说,“有清炒虾仁、土豆牛肉、茄子豆角、小油菜,啊,还有红烧狮子头,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抢来的,你不知道那些人,跟没吃过饭似的,但凡晚点去就什么都没有了,每次吃饭我都是百米冲刺……”话没说完,“砰”得一声巨响突然炸开,两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林耀戈,许文清将手放在她背上安抚时,还能感受到紧绷的身体之下难以掩饰的颤抖。
方婧焦躁得来回踱着步,目光扫过面前这四个人,带着压抑的愤怒,又猛地转头看向路铮,眉头拧成一团,一腔怒火不知道冲谁发,只能攥紧拳头,重重地砸向一旁的桌子。她努力摆出一副和善的样子,盯着姚雪梅说,“你知道在说什么吗?”
“程小龙、姜浩、卢刚、是我杀的。”
“还有我!”
“还有我!”
此时的三人已不复白日的拘谨羞涩,一个个抬起胸膛目光坚定如同骄傲的小雀,虽稚气未脱却带着无畏的勇气。
方婧看着于清一副眼泪汪汪、仓惶无助的模样,没办法让她劝解这些学生,叹了口气,耐下性子说,“程小龙他们的身上的伤很深,不是你们三个小姑娘的力气能够做到的。”
“我给他们吃了药,是我从林耀戈那里偷来的,”姚雪梅放低了声音,流露出乞求的意味,“所以,警察姐姐,能放她走吗?”
方婧和路铮对视一眼,没有找到凶手的欣喜,只剩下了不断翻涌的慌乱。
“第一次见到夏老师的时候,我正在村口被我爸吊在树上打, ”姚雪梅的声音毫无波动,平静地像是在讲其他人的故事,反而衬得方婧和路铮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一边打我一边向周围的人控诉我多么不孝,邻居家的孩子十三岁就会挣钱了,我还在花家里的钱上学,当时我就在想死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于清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却被她反过来拍胳膊安慰。
“夏老师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当时那么多人都在看热闹,只有夏老师站出来阻止了他。”姚雪梅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夏老师说得什么话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从那之后我可以去上学了,夏老师成了我的英语老师,那时从出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每天都在期待上课,尽管、尽管课堂上总是乱七八糟的。”说着说着她突然小声笑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却落了下来,“突然有一天夏老师走了,然后所有的老师都走了,校长说他们都回学校了,我不信,明明前一天夏老师还说明天见,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呢?”
她请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去求过校长很多次,他每次都说夏老师回学校了,我很难过,我想以后再也不能上学了,我只能留在家里,那段时间我爸没有动过我,我一直觉得是夏老师当时的话震慑到他了,可是那年冬天,雪下得最大的那天,他带着一个人回家说是我的丈夫,那人是村里的恶霸,瞎了一只眼,还有一道疤从额头到嘴角,据说是跟人打架留下的,我哭喊着不愿意,他拿着扫帚把我从屋里揍到屋外,我跑到学校不敢回去,是校长收留了我,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才知道,他和那恶霸商量好价钱一高兴就去喝酒,在路边睡着了,天亮被人发现的时候都硬了。”
路铮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他收回手,紧紧攥住,眼中流露的愤怒和心底蔓延的难过几乎要将他淹没。
“出殡那天,来帮忙的村里人都说我可怜,亲妈跑了,爸又死了,我跪在地上,差点笑出声,我终于自由了,我想夏老师真的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即使离开了还能保护我。”
方婧递给她纸巾,她小声道谢接过来擦了擦又继续说,“我求了校长让我上学,即使一直被人欺负但我一直在坚持,我一直记得夏老师说过’山那边有更大的世界,读书是通向那里唯一的路。’就这样,我跌跌撞撞地上到高中,见到了更多的人,更大的世界,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夏老师面前告诉她我见到了。”她神情一变,整个人像被点燃的引线,浑身上下透出发狠的意味,“可是,程小龙说夏老师被他们杀了。”
她发出几声“呵呵呵”,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碴儿,听得人心里发凉。
“那天,我帮老师批改完试卷回教室收拾东西,整个学校都空了,没想到他们还在,程小龙还在大肆宣扬当时怎么杀的夏老师,他说夏老师太烦人了,上课总是管他,准备给她个教训,本来是想揍她一顿,不过那女人长得还不错,死之前享受一番也不错,”她哽咽住,缓了一会才接着说,“姜浩让他少说两句,他说你装什么,你不是也参加了,所有男生不是都参加了,可惜那女人真不经玩,没尽兴就死了。”
“那时候就开始计划杀人了?”方婧声音轻地像是怕吓到她。
姚雪梅点点头,“林耀戈总是断断续续地上课,总是带着药,吃完了总是很困,有时候能睡两节课,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三个,就想着让他们睡着了再动手。”
“那赵兰香和李春妮做了什么?”
“她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我动手的时候被看见了,她们只是想帮我。”
“你怎么动手的?”
“我买了一把水果刀,生物书上说酒精会加速药物代谢,所以从家里拿了酒,又怕他们不喝又买了可乐,等他们睡着就杀了他们,十二刀。”
“你是用什么理由叫他们出去的?”
“我说,我可以给他们玩。”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丝气息都发不出来。
“婧姐,赵兰香和李春妮的口供出来了!”许文清小跑着过来,声音急促,手里攥着几页纸。
方婧接过来快速扫视了一番,突然站起身,大步朝姚雪梅所在的屋子里走去。
当她站在姚雪梅面前时,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可是警察的职责容不得半点退缩,“你杀人和于清老师有没有关系?”
姚雪梅猛地一颤,身体抑制不住得颤抖,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了,瞬间四分五裂。
“李春妮已经承认了,她说是因为程小龙要对于清老师下手,你们才动手杀人的。”方婧说出这句话时,只觉得对眼前的人有些残忍。
姚雪梅努力控制着自己,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声音中浓重的哭腔怎么也藏不住,“……夏老师以前教英语的时候讲过飘,讲过斯嘉丽,讲过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是她的明天呢?她的明天去哪里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控诉,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已经没有明天了,我不能、不能再让于老师没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