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始鸣

7、第六章 秦越昭和沈

　　秦越昭和沈岩心头一震，五脏六腑都爬满寒意。

　　十二个男生，十二刀，刑警的直觉告诉他们这绝对不是巧合，那剩下的四个人…

　　秦越昭顾不上别的，噌地站起来，一把攥住老校长的胳膊，急切地问，“那些学生现在在哪？”

　　他突然的举动让刘风和老校长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刘风赶忙上手拽他，急声说，“警察同志，你这是干什么，老师年纪大了，吓出毛病可怎么好。”再看老校长，张着嘴，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秦越昭，已然说不出话了。

　　沈岩也在一旁使劲儿企图拉着秦越昭和老校长的距离，急巴巴地解释道，“我们是担心学生的安全，已经死了八个了，其他的也有危险。”

　　听了这话，刘风手上动作顿了半拍，屋里寂静地只剩下老校长的咳嗽声。

　　刘风赶忙端来水杯，老校长接过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又刻意清了清嗓子，说话时语气里荡起了玩笑的声调，“年轻人，沉住气，慢慢说，我这老头子可受不了刺激啊。”

　　秦越昭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不自觉地向旁边飘去，连耳根都泛起了红意。

　　“那些学生的名字我现在写给你，不过有些人可能不太好找，男孩退学就出去打工了，女孩有打工的也有嫁人的，”老校长一边说一边拿出纸在上面写下名字，一手漂亮的楷体跃然纸上。

　　秦越昭和沈岩拿着名单回到警局，正好在门口遇到了杜言章他们带着外来人口的名单回来，众人一边交换着信息一边往办公室走去。

　　这已经不知道是方婧第几次来一中了，马文娟和于清一问三不知，班上的学生都说着和三人不熟，还有那个校长，撇的一干二净，好像这学生都没存在过。她拿出那张名单，今天要攻克从村里考来的学生：宋璐、赵兰香、王素珍、姚雪梅，李春妮。许文清从后面靠近，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婧姐，这个姚雪梅是不是那天被吓到的女孩子？”
　　“是，这孩子受到惊吓，医生当时不建议问话，一会让班主任陪着再试试。”

　　方婧和许文清来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敲敲门，里面只寥寥的分散的坐着几个人，突如其来的敲门打断了沙沙声，屋里人抬头看见她们又低下头投入到眼前的事，方婧往于清的位置上走去，即使被询问过好几次，于清依旧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瞬间将身体缩成一团，肩膀抖动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惊惶。

　　“于老师，”见她这样，方婧只得尽可能地放轻声音，“我们想找这几个学生问几个问题。”说着递过去那张纸，于清指尖发颤着接过去，喉头飘出的话语如同春日雨丝，方婧不得不倾身向前，几乎将耳廓凑到她唇畔，才勉强捕捉到那即将消失在风中的声音，“赵兰香、姚雪梅和李春妮是我们班学生，宋璐和王素珍是隔壁郭雨老师班的。”

　　方婧花了一会功夫听清楚于清的话，问，“郭雨老师在吗？”

　　“郭雨老师去上课了，还没下课。”一旁有老师听见热心地回了一句。
　　方婧点点头，拿出手机看了看，对着于清说，“等下课后麻烦于老师先把班上这三个学生叫来问几个问题，我们在这里等着，顺便也等郭雨老师。”

　　于清点点头，连带着椅子往桌子深处蜷了蜷，方婧靠在她桌子旁，指尖摩挲着名单，眼睫低垂，眸中似有潮流涌动，许文清跟个皮猴似的满办公室乱晃，一会看看这个一会转转那个，连鞋底与地面摩擦等声音都带上了无处安放的躁动。

　　下课铃响，于清按住扶手，将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压灭，像是怕惊起了灰尘缓缓站起身，指了指门口，就出去了。方婧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的念头又一次冒出来——这个人跟这件事有点什么关系，可是收集到的证据都证明她是无辜的，她压下来心头那丝疑虑，重新投入到名单中。

　　“报告！”于清班的班长抱着作业本进来了，看见警察还愣了一下，他将作业本放在于清桌子上冲着方婧点点头准备离开，“等一下，”许文清绕了一圈回来了，“最上面这个本子是谁的？”

　　班长有些莫名其妙，他看了看，语气中带着困惑，“上面写着，林耀戈啊。”

　　“林耀戈，”方婧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透出的是不熟悉的陌生感，“她是谁？之前询问的时候怎么没有见过。”

　　“她是我们班同学，她之前生病了，一直请假，刚回来学校几天。”

　　“生病了，什么病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她请假前被程小龙他们欺负了，班上同学都说是因为这件事才不敢来上课。”

　　方婧和许文清对视一眼，脑子中绷紧了弦，浮出的冰山之下，还藏着更深的阴影，方婧对着班长说，“麻烦你和于老师说一声，让这位同学来一趟，需要问几个问题。”

　　班长走后，方婧问许文清，“前几次问话都是路铮来的，你怎么知道谁没来？”

　　“啊？”许文清看看方婧，又看看作业本，“我不知道啊，就是这个字体有些奇怪。”

　　方婧拿起作业本仔细看了看，挺漂亮的一手楷体，“不奇怪啊，字挺漂亮的。”

　　“不是，你看这个戈字，这笔斜勾，一般练过字的人写这笔的时候，多数会顿一下留下一个点或者连在一起拐角处弧度会圆润一些，但是笔记本上这一笔写完斜先提笔再写勾，所以留下的痕迹特别轻。”

　　方婧仔细看了看，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实在是看不出来差别在哪，又听见许文清继续说，“婧姐，你看看名单里那个杨文诚的名字，写法是一样的。”

　　方婧拿出名单对比一下，很快就放弃了，内心咆哮这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啊，这不是都一样吗？她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说，“你的意思是这个林耀戈的学生和那个学校之间有关系，也有可能和这起案子有关系。”
　　“本来不这么想的，只是这种写法很少见，但是刚才那个班长说这个学生之前被欺负过，所以现在我也不确定了，只能说有可能有关系。”

　　方婧看了看作业本又看了看名单，说，“没想到你对书法还有研究。”

　　许文清忙摆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只是小时候被父母逼着练了几年字，不过也没坚持下来。”

　　“怪不得，现在字也不好看，上次还被队长嘲笑。”

　　“老大那是故意针对我，他就是报复我把结案报告都丢给他写。”

　　方婧急忙让她小点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去给路铮打个电话，让他查一下这个学生。”

　　说话间，于清领着三个学生进来了，四个人拘谨得如出一辙，小心翼翼地坐下后，绞着双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婧有些头疼，可能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问不出什么头绪又要将这些学生找来，一遍又一遍，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暴露在犯罪的问询压抑氛围中，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天多少有点收获，别再白忙一场。

　　方婧蹲下身，凑近她们小声说，“这次来还是要问程小龙他们的事，你们之前初中是同班同学，再仔细想一下，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吗？”

　　几位学生没有什么反应，于清却忍不住偷偷瞥了方婧一眼。两人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她像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了头。

　　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方婧呆在原地，接下来的询问该怎么展开，她脑子里一片茫然。

　　忽然间，门外的声音闯了进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这题反复讲了多少遍了，怎么还能错？还有这个，就不能上点心？抄都能抄错，啊？”随即，一阵求饶声传来，“郭老师，别生气别生气，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错了！”话音未落，那声音里的火气更盛，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还敢指望有下次？！”那声音顿了顿，再开口已经平复了很多，“你知不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啊？还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再这么下去怎么进你理想的学校，怎么学你理想的专业，啊？”

　　于清悄无声息地凑近方婧的耳朵，把她吓了一跳，“那就是郭雨老师。”

　　众人盯着郭雨老师带着学生走进办公室，她只顾着教训学生都没注意到办公室有一群人，方婧走到她面前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方婧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

　　方婧刚要开口，目光扫过她身边站着的学生，到了喉咙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郭雨注意到她的视线，冲着学生摆摆手，严肃地说，“回教室去，把你那错题改了，再把卷子写完了拿回来给我看。”那学生嬉皮笑脸地应了，还跟方婧打了招呼，一溜烟儿窜没影了。

　　郭雨这才回头问，“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宋璐和王素珍问几个问题。”

　　这话一出，郭雨像是被猛地扎了一下，竟是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大得像凭空炸了一声，瞬间让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她也顾不得许多，一把钳住方婧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方婧忍不住蹙起了眉，“她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婧赶忙安慰她，“她们没什么事，只是问几个问题。”

　　郭雨虽然答应了，脸上却满是放心不下的神色，连出办公室时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方婧，脚步都带着几分迟疑。

　　许文清悄摸摸地问方婧，“那几个学生还问吗？”方婧看着那几个埋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的学生，心里叹一口气，“先不问了，也问不出什么，让她们回去吧。”

　　方婧在她们面前蹲下，轻声说，“先回去上课吧。”那几名学生没动，先都看了看于清，见于清点了头，才慢慢站起身离开，方婧又问，“林耀戈怎么没来？”

　　于清愣了一下，“她，她刚才没在教室。”

　　“还是要找她问一下。”

　　“等一下，”许文清突然出声拦住了于清的脚步，“刚才走在最后的那个学生是谁？”

　　“是姚雪梅。”

　　许文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等于清离开，方婧问，“姚雪梅怎么了？”

　　“刚才问林耀戈的时候姚雪梅脚步停了一下，虽然时间很短，她们俩之间肯定有什么。”

　　方婧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人家脚步停一下也不行？”

　　“一般来说，听到熟人的名字人会做出下意识地反应，三个人中只有姚雪梅有反应，再加上林耀戈的字，她和案子肯定脱不了干系，”许文清说着，又抱住方婧的胳膊撒娇，“婧姐，你信我，这是我作为刑警的直觉，不会错的！”

　　方婧指尖点着桌面，斟酌着开口，“你刚才说林耀戈和学校有联系，现在又和姚雪梅有联系，她之前一直生病，不应该是凶手，但是不知道这起案子参与了多少。”

　　两人正想着，郭雨带着学生进来了，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孩子，眼睛亮晶晶地，丝毫没有初见生人的拘谨，显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方婧问她们程小龙的事，两个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像藏了一肚子话的小雀争先恐后地说了起来。

　　“程小龙天天欺负人，也不学习，老是上课道路，原来在班里大家都不愿意搭理他，都躲着他，不过后来…”

　　“哎呀，我来说，后来程小龙他爸当了村长，班上的同学都被家里要求着和他搞好关系，他就天天带着班上男生欺负女生，还不让老师上课，我爸妈不愿意我被欺负就带着我转学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转学的？”

　　“就上完那一学期，”

　　“不是，没上完，你忘了，夏老师她们都走了，咱们就放假了。”

　　“夏老师？”

　　“嗯，夏老师是我们当时的英语老师，校长说是大学生，长的可好看了，教的也好，还会帮着被程小龙他们欺负的学生，后来突然就走了。”

　　“我记得前一天放学还好好的，夏老师还让早点回家，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校长就说夏老师回去了，不教我们了，让我们放假了，当时大家都以为是程小龙他们天天欺负人把夏老师气走的，叶舒兰和几个女生还哭了。”

　　“我也记得，夏老师对我们可好了，鼓励我们好好学习去外面看看，都怪他们。”

　　小姑娘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了方婧，她想了想又问，“赵兰香、姚雪梅和李春妮这三个人当时在班里受欺负吗？”

　　“都有吧，姚雪梅被欺负的多一点，她家没人给她出头，想不被欺负的人都搬走了，没走的都和给程小龙他爸送礼了。”

　　“程小龙还在班上说过，谁给他家送礼就不欺负谁。”

　　一旁郭雨气得胸口起伏，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她紧抿着嘴，碍于学生和警察在场才极力按捺着没爆发。

　　方婧问完了话，让学生先回去，郭雨领着她们出门，一阵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怒意的声音传来，“以后谁欺负你们跟老师说，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两个女孩子脆生生地应着，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放心吧，郭老师，没有人欺负我们的。”

　　许文清举着手机慌慌张张地奔过来，方婧心头一沉，脸上瞬间神色绷紧，电话那头，路铮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背景音挤到耳边，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林耀戈休学前确诊了抑郁症，治疗过程中一直在吃米氮平的药，还有，本来应该6月13号到医院取药却提前到了6月7号，据医生说，她妈妈当时说被她冲进了下水道…”

　　之后的话像是被谁掐断了，方婧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门口的女孩身上，尽管从没见过，但是直觉告诉她，那就是林耀戈。

　　女孩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她对视，眼睛里没有初见的疑惑、没有对警察问询的不安，甚至连平常人的情绪起伏都找不到，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