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始鸣

13、第十二章 一大清早，

　　一大清早，市局就笼罩着一片嘈杂的人声中。

　　“小兔崽子看不起谁呢？毛都没长齐装什么蒜？今天就替你老子好好教育教育你！”中年男人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唾沫星子随着怒吼到处飞溅，大厅桌上的文件被当作武器，带着风声朝对方砸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不肯停歇。

　　对面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学生模样，穿着休闲卫衣和牛仔裤，脸上还挂着青涩的稚气，显然没料到会引发这么大的冲突，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护住头，可还没等文件挨到他身上，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而出调转了文件的方向。

　　“嘭”“嘶—”同时响起，几乎是同一瞬间，学生们见自己的朋友无端遭到攻击，瞬间炸锅，一个个红着眼冲上前去，中年男人的同伙也不甘示弱，纷纷撸起袖子加入战斗，几十号人在大厅扭作一团，嘶吼声、怒骂声淹没了一切，警察奋力挤进人群，一边高喊“住手”，一边拼尽全力将双方隔开，奈何人多势众且情绪上头，维护秩序的工作异常艰难。

　　沈岩站在外侧，也顾不得战局走向，慌忙护送见义勇为的群众远离战场。

　　季景和走进市局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混乱的场景。他皱起眉头，凑近沈岩，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岩只觉得身心俱疲，叹口气，手上给英雄上药的动作没停，无奈地说，“还能怎么回事，今早接到警情，几个大学生吃早餐的时候随口说笑，宿醉未醒的中年人非得认为对方在嘲笑他们，当场就动了手。”

　　季景和点点头，继续问道，“那这位是？”

　　“嗯？”沈岩顿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哦，这位是目击证人，也是挺身而出的英雄。”

　　“哎？英雄啊…”季景和默默重复了一遍。

　　那位英雄抬起头，对着季景和露出一个真诚友好的笑容，语气温和，“你好。”

　　季景和微微颌首，算是回应。

　　“好了，”沈岩收好东西，站起身来，问季景和，“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季景和下意识地张张嘴回过神来，摆摆手，笑着说，“啊，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大家。”不等沈岩回应，又继续说，“看大家今天挺忙的，改天我再来吧。”

　　沈岩看着季景和仓促离开的背影，挠挠头，一脸不解地自言自语道，“从县局路过吗？”

　　正当他沉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试探的询问，“警察同志，我能先离开了吗？等下还要上班。”

　　沈岩回过神来，应道，“哦，可以，短时间不要离开本市，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那位英雄步履从容地走出市局，在街角顺利搭上一辆车，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不远处的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同步启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车子并没有在市区多作停留，反而一路加速驶离城区，越走越远，季景和看着逐渐倒退的城市街景，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疑惑，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也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到底在哪。

　　没过多久，车子在路边停下，那位好市民下车后，徒步走进了不远处的城郊菜市场，这里不比市区，没有严苛的交通管制，街道上随意停放着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乱糟糟地毫无章法，加之价格便宜，摊位上多是周围村民自家种植的新鲜蔬菜，价格便宜，不少上年纪老人特意倒好几趟公交车前来购买。季景和看着拥堵的路况，清楚车子根本开不进去，只得将车停在路边，快步跟了进去。

　　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嘈杂的让人分神，季景和不敢大意，目光紧盯前方的身影，生怕对方在这拥挤的人潮中趁乱消失。倒是前面的人在这里如鱼得水，显得十分熟稔，一旁的商贩更是轻车熟路般和他打招呼，家长里短般聊起菜价与收成，模糊的字句断断续续飘进季景和耳中。

　　种种疑惑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没等他细想，那人脚下一转，拐进了卖鱼的小道，季景和心下一惊，忙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路，免不了惹来身旁老头老太太的几句抱怨，可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只一个劲地加快脚步追赶，可等他拐过小道，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景和心下又急又恼，恨自己慢了一步，无奈之下，只得回头去找刚才和那人交流的摊贩，那摊贩倒是热情，听说他即将进入那人的公司工作，顿时产生了几分亲近，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那人的情况，“要说这赵总啊，真是个大好人啊！你不知道原来我们这穷啊，想挣点钱难的比上天还难，门口的土路一下雨就成泥坑，别说过车了，人走都费劲，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老人又走不出去，唉！天无绝人之路，赵总回来建设家乡，先修通了村里的路，又盖了菜市场，让我们这些农户赚了钱，现在别说走出去了，外面的人还来我们这呢！这日子啊，可算是有了盼头！”旁边几家摊贩一听这话，立马纷纷应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夸着赵总，季景和也插不上话，只能笑着点点头，赞同他们的话。

　　摊贩们手脚麻利地给他装菜，恨不得把自家摊子上最新鲜的食材都给他装上。不停嘴地说：“小伙子看着太瘦了，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都是自家种的，新鲜的！”盛情难却，季景和推让了几番实在拗不过，翻出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塞给他们，还说如果不收这菜也不要了，摊贩们面面相觑，只得收下。到最后，他两只手都拎得满满当当，袋子沉甸甸的，坠得手腕都有些发酸。等他走出菜市场好远，回头望去，那些商贩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朝他使劲挥手，脸上满是淳朴又热络的笑意。

　　等回去了交给食堂师傅多做几个菜，让大家都尝尝，这样想着，季景和的心情有一丝明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季景和艰难地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刚打开后车门，准备把手里拎着的菜往里放，“嘭” 地一声，车门就被一股蛮力猛地关上，下一秒，整个人被狠狠一拧，硬生生翻了个面，死死按在了冰凉的车门上，胸腔里震得嗡嗡作响，余光瞥见地上滚落的菜，外层都沾了厚厚的尘土，他分神掠过一个念头，回去可得好好洗洗洗，不然没法给食堂师傅用了。

　　对方强行捧住他的脸，逼得他正视对方的眼睛，季景和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力道莫名轻了一些，察觉到这一点，他果断出击、先发制人，“秦越昭，你有病啊？！”

　　秦越昭愣了一下，又恢复冷脸，生硬地说，“别转移话题！你跟踪的那个人是谁？”

　　季景和指指地上的菜，无辜地说，“我没跟踪啊，我就是来这里买菜。”

　　秦越昭咬了咬后槽牙，“从市局出来你就一直跟着一辆车到城郊，跑几十公里就是为了买菜？”他手上使劲，在季景和脸上留下了印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警察？”

　　季景和被捏得嘟起嘴，话都说不利索，“泥胡水，呜米鱼。”

　　秦越昭缓缓松开手，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季景和立刻揉揉泛红的脸颊，鼓着嘴瞪他，只是眼底还泛着水光，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梗着脖子嘴硬，“你捏疼我了！再说了，我就是想来这里买菜，这里的菜既便宜又新鲜！你是警察又怎么了？有本事你抓我啊！”

　　秦越昭被这话堵得气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用带着火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季景和气鼓鼓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菜，胡乱抓了一把，狠狠地塞给他，带着几分泄恨的意味，嘴里嘟囔着，“给你，都给你！”转身猛地拉开车门，动作又急又快，引擎轰鸣声瞬间响起，车子灵活地调转方向一溜烟没了踪迹。

　　只剩下秦越昭停在原地吸了一肚子汽车尾气，他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又重重地叹口气，指尖揉了揉发紧眉心，可勾起的嘴角像是生了根，怎么都放不下去。

　　“叩叩-”

　　“请进。”

　　“文局，签个字。”这是秦越昭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哦，行。”这是文局十分信任下属。

　　刚写完姓氏，文局只随意瞟了一眼就感觉哪里不对劲，这让他签得是什么玩意？他想仔细看看，秦越昭伸手直接盖住了，“文局，快点签，还等着用呢。”

　　“不是，你等会，这签得什么？”文局想掰开秦越昭的手，奈何这人跟铁钳似得一动不动。

　　文局把笔一扔，向后一靠，无所谓地说，“不让看是吧，不签了。”

　　秦越昭“啧”了一声，把手拿开，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你看吧。”

　　文局呵呵笑了两声，“臭小子，和我斗。”文局带上眼镜逐字逐句仔细看了看，好险眼珠子没瞪出来，他腾地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越看眼前的兔崽子越不顺眼，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劈手给了他一巴掌，秦越昭冷不防挨了这一下，疼得“嗷”地一声叫出来，捂着被打的地方直咧嘴。
　　“你还好意思叫？你看看让我签的是什么？季景和的调任申请表？还有你找的这什么破理由，’曾经伤害秦越昭感情，希望与配偶破镜重圆’？伤害你感情？你给我站那！”文局攥着皮带满办公室追着秦越昭抽，不多会，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办公用品，一片狼藉，而文局也扶着桌沿，累得气喘吁吁。秦越昭也怕文局气出个好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抽走手里的皮带，迅速扔到一旁，拍着背给他顺气。

　　文局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把，“边去，装什么大尾巴狼。”

　　秦越昭乖乖巧巧装鹌鹑，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手下动作却是不停。

　　文局缓过气来，揪着秦越昭的衣领，严肃地问，“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伤害过人家？”

　　“冤枉！”秦越昭高声喊道，语气里满是委屈，“你怎么不相信自己的下属？”

　　“我信你？”文局上下打量了一下，摇摇头，“我还是信母猪会上树吧！”

　　文局转过头，不再看他，“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他，瞧着就是一身正气，透着不卑不亢的稳重劲，你跟人家比可差远了！”文局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指节叩叩桌面，语气中带着疲惫又不失威严，“说说吧，怎么回事？”

　　秦越昭跟要出嫁的小媳妇似的，身子扭来扭去，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小声嘟囔着什么。

　　文局向前探身凑近他，“你大点声，别跟蚊子似的。”

　　“我说，我想追他。”秦越昭涨红了脸，大声喊道，眼睛到处乱看，落不到实处。

　　这一下给文局整不会了，反复措辞，“不是，那人家同意吗？你是个警察，巧取豪夺这种违法的事不能做啊。”

　　“那总得给个机会吧！我在市局，他在县局，跟牛郎织女似的，一年见不到一面，别说追人了，哪天他跟别人结婚了喝喜酒都没我的份！”秦越昭理智气壮地说。

　　“这感情呢，讲究两情相悦，人家都不认识你，你就追人？”文局感觉头越来越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感情得培养啊，近水楼台先得月，总得见面才能培养吧？”

　　文局一时语塞，得好好想想怎么说。偏偏秦越昭没给他缓冲的余地，当场开始撒泼，“我不管！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往后就会日思夜想，班也上不下去，精神迟早崩溃，到时候抑郁了，想不开了，我就从这栋楼跳下去，告诉大家是局长棒打鸳鸯，不让我谈恋爱，我才活不下去的！”

　　这话听得文局火冒三丈，恨不得再抽他一顿，可瞧着他那毫无廉耻的无赖嘴脸又觉得和他计较是白费力气，瞬间泄了气。思忖再三，文局终是松了口，“去，重写一份，别写你那丢人的理由，就写有案子需要协助，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跟宋局要人。”

　　秦越昭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也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好嘞，这就去。”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没皮没脸的。”文局十分烦闷，摆摆手，想要把他从眼前驱散出去。

　　“追媳妇要什么脸？脸哪有媳妇重要？”秦越昭倒是十分开心，隔着门都能听见他那跑调的歌声，字字句句都透着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