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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县局的大院 ...

  •   县局的大院里躺着不少人,男女老少,姿态各异,哀鸿遍野。

      身穿制服的警察面露难色、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从劝解和哭喊的话语中依稀能辨别出“儿媳妇、女儿、姐姐”之类表达亲密关系的亲属词。

      内部的审讯室像是笼罩在阴影里,魏可死死得盯着监视器,整个人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副僵直的躯壳。

      “……又不是什么好人,杀就杀了,为民除害懂不懂?”

      “我不想的,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她们怎么办?”

      “是我杀的,杀人偿命我知道的。”

      “杀都杀了,你们想干什么都行,能快点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我想回家。”

      “没意思,现在抓我有什么用,你们警察就这种办事效率,坏人早跑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啊?你们是谁啊?是来接我的天使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抓了我们的人,却不抓坏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景和走到魏可身边,两人小声争辩着什么,最终没拗过他,点点头答应了。

      很快,监视器内传来季景和温柔的声音,“你好啊,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刘家村见过一面,我记得你的名字,鸿雁,对吗?名字是这样写的啊,这个季节小燕子都要南迁了,”

      “不是,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大雁,不是红色的燕子。夏老师说大雁迁徙的路程很长,可以跨越山川河海,更远地可以到达另一片陆地。”

      小姑娘突然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季景和的眼睛,“哥哥,我知道的,书上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夏老师了?”

      季景和艰难地咽下口水,再开口时声音像是在沙砾中磨过,“为什么?为什么要自首?明明,明明…”他抖动着嘴唇,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妹妹已经很久没有上学了,他们说学校不安全,家里安全,可是我知道,那些都是借口,我不想让她变得和我一样。”

      季景和仓惶起身,向外冲去,连门都来不及关上,“咚—”地一声,他的膝盖狠狠砸在地板上,十指几乎要嵌进地面,他紧咬着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突然一只手抚上他颤抖的脊背,只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秦越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努力扯动嘴角,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没办法发出声音。他眼前一暗,秦越昭的手落在眼睛上又收回,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眼角,然后去拨弄他的手,季景和盯着那只手,上面还沾着水光,握住了他的手,抬起,检查指尖,最后十指相扣。

      秦越昭单膝跪地,用不太熟练的左手给他上锁,微微低头,心里刚泛起一丝报复的快感,又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淹没了,太瘦了,骨头锋利得要刺破皮肤,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脸颊肉贴了骨,苍白的手背蜿蜒的青筋格外扎眼。“怎么不会照顾自己呢?怎么还要离开我呢?”他胡思乱想着,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半条手臂都跟着轻微颤动,季景和直起身,将另一只手覆在相握的手上,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忽然就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季景和,我好疼啊。”季景和没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彼此。

      “队长!队长!”沈岩的声音裹挟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秦越昭挣了一下,没松开,右手提着季景和的衣领将人扶稳站好,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

      “队长!呃,”沈岩猛地刹车收住了脚步。

      “说。”秦越昭背对着他,沉声道。

      “呃,视频检测结果出来了,魏队长让我来找你。”

      秦越昭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扯住季景和的手腕拖着人一起走,季景和没防备,被拽地趔趄了一下,勉强稳住重心,倒是沈岩满心疑惑,’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视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八个小姑娘费力将五个男生摆成一排,这几个男生毫无反应,双目紧闭,任凭如何挪动拖拽,半点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其中一个女孩拿出刀,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很快另一个女孩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平静:“让我先来。”

      “等一下,现在还来得及,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回头路了。有人后悔吗?”

      另一个女孩望着远处,新建的教学楼阻隔了她的视线,慢慢地说,“他们堙灭了我的希望,总要付出代价。”

      “噗呲一噗呲一”十二下结束之后,每个女孩脸上、身上多多少少沾染了血色,她们平复着呼吸,最终归于平静,有人走过来收好手机,眼中流露出绝望后的荒芜。

      沉默在镜头外蔓延,没有人发言,良久,魏可终于打破了僵局,“先关起来吧。”

      “婧姐,马文娟动手时这三个人毫无反应,连生理反应都没有,再加上他们身上的颜色,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是尸体了。”

      “对尸体下手,这得有多恨啊…”许文清忍不住唏嘘,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嗯.可惜我们查不到任何关系,如果有的话,只能是宿管和学生之间的矛盾,然后.还有,检测结果证明马文娟与姚雪梅之间无亲属关系。”

      “僵局啊…"方婧盯着屏幕小声说。
      日影西沉,夜幕四合,秦越昭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白日里还充斥着谩骂叫嚣,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

      “秦队长,”魏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边,“公益律师的联系方式已经交给沈岩,他会代为转交给方婧。”

      秦越昭拧起眉头,有些不解。

      魏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忘了告诉你,之前一直是我和方婧对接,在你…嗯…来以前,以为她会当上队长。”

      秦越昭抿抿嘴,不知道说什么,短暂的沉默之后,压低声音说,“对不起。”

      魏可摆摆手,“又不是你的错,这种人事调任也不是你能决定的,那场枪击案相当出色,还有,方婧说过,你是一个好警察。”她转过身往回走,“你该回去了,听说市里的案子办得艰难,记得替我向方婧问好。”

      “那之后呢?”秦越昭没动,言语中压不住的担忧。

      “之后什么?那些孩子?主观上故意杀人肯定是没跑,不过考虑到年龄和动机,希望不要判得很重,现在只能相信律师的能力。”

      “那具尸体,”秦越昭转过身,正对魏可,神情凝重,“无法证明是夏小雅。”

      “确实。”魏可很快接上话,她叹口气,放缓了语速,“你看那边。”顺着她的目光,几盏残灯勉强维持着漆黑的夜,早已不复往日恍如白昼的盛景,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挖掘机突兀地停在那里,沉默地有些诡异。“在那里,可能存在无数个夏小雅,现在只是找到了一个。所以,你的任务是回去完结现在的案子,而我的任务,是把之前所有的案件重新调查,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只要我还是警察,就会为每一个夏小雅讨回公道。”

      “查不到马文娟和夏小雅的关系,到底因为什么啊?”许文清沮丧地把头抵在桌子上。

      “也许是真没关系,也许是资料不齐。”路铮从桌上成山的资料中抬起头,叹了一口气。

      “马文娟打工的地方和夏小雅住过的孤儿院一南一北,怎么看都不会有交集吧?”许文清靠在椅子上,把资料扣在脸上。

      方婧突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如果真的没有关系呢?”她将资料推到一边,站起来来回踱步,突然许文清撞进她的眼里,她猛地停住,“不是夏小雅,是姚雪梅!”

      方婧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两人抖了一下,语气中藏不住地激动和兴奋,“是姚雪梅!”她快速收拢桌上的资料,急促地说,“去查马文娟为什么没考上大学!”

      “啊?”许文清发出一丝疑惑。

      路铮蹭地一下站起身,看向方婧的眼神亮得发光,“是姚雪梅!”他转过头看着许文清,笑着对她抬了抬下巴,“走吧,小丫头,路上告诉你。”

      “你好,我要自首。”

      方婧沉默地看完了录像,里面记录了姚雪梅下药杀人的全过程。她转过身,看向满脸期待的女孩,问道,“叶瑜瑶,这个视频哪里来的?”

      “小梅寄给我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

      方婧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什么特殊的,只得先放下,继续审问。

      “邮件显示,半个月前就已经签收了,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自首?”

      “我跟学校去外地集训了,到家之后看到就赶忙过来了。”

      “你的父母呢?”

      “啊,他们都很忙,而且我已经满十六岁了,有些事情我可以自己决定的。”

      方婧尝试给她讲道理,张张嘴,又泄了气,“你和姚雪梅是什么关系?”

      “以前是邻居,她父亲对她不好,所以她经常在我家吃饭,有时候还会住下来。”

      “纸条上写不用担心是什么意思?”

      叶瑜瑶握紧拳头,深呼吸几下,脸上露出苦笑,将自己右胳膊的袖子捋起来,小臂上爬满了粉白色的肉虫,与周遭皮肤颜色格格不入。

      方婧一时怔住,有些失语。

      “小学毕业之后的一个晚上程小龙翻进来我家,说这一些污言秽语,把我按在墙上脱我的衣服,我挣脱不开想着一切都完了,小梅拎着斧头闯了进来,抵在他的脖子上。那天晚上,小梅陪着我很久直到我父母回来。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每次想起来,我都会在身上划一刀,我又不敢真得割破动脉,只能在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她抽了抽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没过多久,我父母就带我离开了那里。走得那天,小梅拉着我说了好多,可惜当时我家已是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能力带她离开。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再无交集,直到现在。”

      林瑜瑶站起身,双手交叠在一起,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地砸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姐姐,小梅是为了我才杀人的,要抓就抓我吧,求求你,别为难她…”

      方婧反复看了两段录像,总感觉中间连接不上,凶器是一样的,怎么从姚雪梅手里转到马文娟手里,中间少了什么,正当她沉思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喂!”,她下意识地猛回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对方的头上,紧接着,就听见“唉呦”了一声在耳边炸开。

      方婧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江寒,你是不是尸体解剖多了脑子不正常了?”

      江寒捂着被撞得发疼额头,脑袋微微歪向方婧,瘪了瘪嘴,语气软乎乎的,委屈得不行:“不是吧?我这一走就是好些天,没盼到你半句体谅,反倒先挨了顿骂?”不等方婧回答,他又捂住眼睛,指尖留出一条缝,声音里带了刻意放大的哽咽,做足了假哭的姿态,“可怜我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天,忙得脚不沾地,到最后连一句好听话都听不见呜呜呜…”
      方婧往旁边走了两步,以防江寒的眼泪沾到她身上。江寒见半天没人理他,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委屈劲儿瞬间收了个干净,清清嗓子,恢复正经的语气,“这录像拍到什么关键证据了?”

      方婧这会见他恢复正常,也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这两段录像不完整,中间缺少一部分。”

      江寒仔细看完录像,打了个响指,说“这个简单,找到录像设备恢复源文件就行。”

      方婧点点头,拎起桌上的两部手机,“那我现在去找技术部的同事。”

      江寒伸手拦住,笑嘻嘻地说,“不用找他们,我就可以。”

      方婧后退两步,从上大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摇摇头,“你是法医,这种恢复数据的工作还是找专家比较好。”

      江寒从她手中抽出证物袋,眯起眼睛看了看,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道,“放心,很快就能搞定。”

      “好了,” 江寒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着轻轻晃悠,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神亮晶晶地锁着方婧,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邀功,还有点掩不住的小得意:“看在我立了大功大份上,是不是该好好夸我两句?”

      方婧没接他的话茬,将屏幕转向自己,点开录像,紧盯着屏幕,头都没回,“你是法医,也是警察,破案是你的职责。”

      江寒自讨没趣,耸耸肩,识相地不再说话。

      屏幕里姚雪梅杀死三个人后,她将尸体摆好,呆呆地站了一会,对着尸体鞠了一躬,此时马文娟不知道从哪里进入画面,伸手握住了姚雪梅手里的刀。姚雪梅抖了一下,脚下一动又停住,“给我。”姚雪梅没说话,只动了动手,重新握住了刀。

      马文娟松开手,围着尸体绕了一圈,挤出一丝诡异的笑,“我知道你为什么杀人,你在被他们欺负,我看见过。”

      “我会去自首。”姚雪梅的嗓子哑得厉害,说出的话听得格外费力。

      “自首?就因为杀了几个畜生?呵呵,”马文娟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小姑娘,脸上突然堆起笑容,“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够胆子杀人,如果我能像你这样也许当初就能上大学了吧。不过,自首也没必要,为这种人丢了命,犯不上。”

      “不行,杀人偿命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杀人偿命?”马文娟嗤笑,“被抓到的才会判刑,没抓到的不是一个个活的好好的?你去自首,坐几十年牢,严重点死刑,那你的仇人杀干净了吗?”

      姚雪梅抬起头,一时有些语塞,“你,我…”

      马文娟顺势抽走她手里的刀,“去,洗澡换衣服去,我替你坐牢,你替我好好活着,好好报仇,好好看看我没见过的东西。”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马文娟抬手关闭录像的瞬间。

      沉默,像潮水般涌来,在屋子里无边无际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方婧声音压得极低,分不清是在向身边人询问,还是单纯的自我剖白,“因为一个人,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这样的警察,真的合格吗?”猎猎秋风卷起桌上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除此之外,满室寂然,再无半分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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