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42、知情者（一） “傅嘉年。

　　饭后，傅奶奶和尚奶奶拉着尚洁、段瑾和尚卫叙旧。

　　尚云殊眼见她们聊得热络，拍拍傅嘉年的肩膀把他叫来了书房。

　　到了书房，他便紧紧关上门，把自己往沙发上一丢，点了支烟抽起来。

　　眼见空中烟雾袅然升起，他才放松了神经，召唤傅嘉年道。
　　“抽一支？”

　　傅嘉年在生意场上迎来送往，却始终不习惯抽烟，在他再三劝导下才学会用电子烟，实体的更是到现在都不是很抽得来。

　　傅嘉年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旁，打开了电子烟的开关，不一会儿，薄荷味道就飘了出来。
　　尚云殊闻见薄荷味儿，想起那天傅嘉年身上的痕迹。

　　他先前总觉得傅嘉人是好得无可挑剔，就是有那么几个地方，不够排场，不够气派。还有，总好像瞒着他点什么，现在再联系起那天的推测，他才有了些琢磨。

　　傅嘉年难道是……
　　傅嘉年不会是……

　　他英挺的眉拧起来。
　　手掸了掸烟灰，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喝点水。”傅嘉年放下烟，熟练地走到他书桌下，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山泉水来。

　　是了。
　　有时候想想，作为一个男人来讲，傅嘉年的心是有点过于细腻了。

　　他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呢……

　　但是，谁规定男人不能心思细腻了……傅嘉年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这样揣测真是有点恶意了，毕竟嘉年还什么都没说呢，也可能嘉年根本不是呢。
　　他还是不要瞎猜。

　　尚云殊纠结地想。

　　他边喝水边看傅嘉年，看得傅嘉年有些奇怪。

　　“怎么了，云殊？”傅嘉年问。

　　尚云殊咳了一声，换了头脑里的话题，道：“刚才你怎么想给她让座？”

　　傅嘉年何其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傅嘉年垂头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想和她坐在一起。”

　　尚云殊眯了下眼，神情狐疑。

　　傅嘉年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点怕和她见面，可是今天早上，你去的时候，看起来挺开心的。还有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你也比往常快乐得多。”

　　尚云殊道：“是因为很多年没见尚洁了，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言罢，他吐了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消散，

　　“我和段瑾，早都过去了。”

　　尚云殊老是这样，每次他要放弃的时候，就给他点似是而非的希望，于是傅嘉年纠纠缠缠地拖着拖着，就拖到现在。

　　傅嘉年心里已经决定放下执念，便掐灭这点希望的火苗道：“但是，你还是希望有个完整的家庭，对吗？如果你真的放下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结婚呢？”

　　尚云殊默不作声。
　　商人的谈判基因在他体内被激醒，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问：“嘉年，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若是以前，傅嘉年可能会骗自己是尚云殊感受到了他的情谊，想了解他的生活。然而尚卫的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地拉断了他所有旖旎的想象空间。

　　傅嘉年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场大梦里惊醒了，头脑清晰得可怕：“云殊，你看，我说你，你就扯到我身上。”

　　“你其实并不关心我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只是想逃避话题，你不能一直拿我当挡箭牌。那是你和段瑾两个人的问题，和我没有关系。”

　　“我没有。”尚云殊的眉毛拧起来。
　　“我——”
　　他想说他刚才还在关心傅嘉年是为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傅嘉年惨白的脸。他给傅嘉年打过电话的，是他不想说。
　　而且现在，其实他不确定，是不是说这话的时机。
　　电话里毕竟只是两个人的场合，现在外面，傅家、尚家人都齐聚，傅嘉年如果受不了，或者两人起了争执，岂不是全世界都知道。

　　尚云殊不是一个喜欢藏着掖着事情的人，可他也要考虑说了这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于是话到嘴边绕三饶，最终变成了：“我没有拿你当挡箭牌。”

　　“不管怎么样。”
　　他没有反驳前半句话，傅嘉年心下了然，只以为他是嘴硬。
　　他主观意愿，贴着尚云殊一家人许久，造成这样的后果，他实在不该再纠缠。
　　“你们家的事情，你得自己想办法。段瑾也是，小卫也是，我不能一直作缓冲剂。”

　　他低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去B市吗，现在段瑾回来了，我也陪你接了，我想……”

　　“我想问，傅叔叔有小孩了吗？”聊完家长里短，尚洁对着尚奶奶眨眨眼，开启了新的话题。
　　“怎么问这个？”尚奶奶笑笑。“他没有，要是有，一定带来给你们认识。”
　　“那结婚？”尚洁又问。
　　“也没有。”尚奶奶道，揶揄地看了一眼傅奶奶。“你再问，傅奶奶就要伤心死了。”
　　听到回答的尚洁眼睛像点亮的小灯泡一样熠熠生辉。

　　“之前，想过把他介绍给你姑姑，可惜没成。不然，孩子也该像你们这么大了。”傅奶奶谈起这个话题，还是颇有些可惜。

　　“嘉年有自己的想法。”段瑾道。

　　“这养孩子和养花花草草，差别可大了。花花草草给太阳就生长，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害！”。尚奶奶说着，想起自己小花园的花今天还没去看看，便要带尚洁和段瑾去看自己的小花园，尚卫则说要回卧室休息。
　　眼见尚卫不去，段瑾也道：“妈，你们先去吧，我好久没见小卫，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她的要求合理，尚奶奶并不勉强。
　　尚卫不知她留下来要干什么，一时之间，对着她，没什么话好说，也想不出什么话要说。

　　“你爸爸这些年对你还好吗？”段瑾终于问出一直困扰在心中的疑问。
　　“挺好的。”尚卫应付道。
　　他不想说实话，不想受到莫名其妙的善意和关心，他最不会处理这种情绪。

　　段瑾仿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尚卫转身欲走。
　　“等下——”段瑾叫住他，眼神里有些困惑。“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什么话？”尚卫反问道。
　　他笑了笑，眼神里也带上了同样的困惑。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妈？”
　　他的语调尾音上扬，仿佛在讨论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调笑两句就可以揭过去。

　　“你爸爸，有跟你提过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看着他的眼神，段瑾心里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但还是试探性地问道。

　　尚卫脸上的笑容不变。
　　“没有。”他例行公事般地答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果然，果然……
　　尚卫之所以这样看她，是因为尚云殊在孩子跟前根本没有提到过她，没有提到过，自然也就没有感觉。
　　她自己小时，父母对她十分照顾，所以她理解的，没有母亲的成长过程一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和灰姑娘，她在大洋彼岸，偶尔也会幻想，如果尚云殊另寻他人，尚卫会不会被严苛的对待。
　　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是她，她早已做好自己应付一切的准备。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唯一挂念且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尚卫。

　　她一直觉得对他歉疚，曾经回国时，在他的学校外远远的望过他，给他买过礼物、写过信件。她也辗转地托傅嘉年送到过尚卫手上，希望孩子没有母亲的缺失能被弥补一些。

　　可此刻看和尚卫，她才忽然明白，心里那种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尚卫的记忆里，她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她出现了，他也不会特别欣喜。

　　“我之前给你写的那些信，你都看到过吗？”段瑾继续问。
　　“看到了，写得很感人。”尚卫点点头，表达对她情感的肯定。“礼物傅叔叔也有带给我，怎么了吗？”

　　“那你为什么没有写过回信呢？”段瑾心中升腾起一种无力感，继续问。
　　“写回信干什么？”尚卫平淡道。“你也不会回来，你和我爸又不会和好。”
　　“至少是一种维系感情的方式。”段瑾道。
　　尚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妈，你走的时候我才四岁，哪里来的感情？”
　　段瑾道：“四岁也懂了点事！”
　　尚卫又道：“也许吧。可是，我真的没有印象了。而且，客观地讲，维系了感情，又有什么意思呢？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也不会来，我爸骂我的时候，你也不会冲出来劝架。我们俩没有感情，我还能自己面对一下。我真维系了感情，那我不是有什么问题都想找你，你又没办法解决，徒增失望罢了。”

　　段瑾听得心如刀绞。

　　“你不用想太多。”尚卫平静道。“我已经习惯了。有的父母和子女缘分深，就有父母和子女缘分浅，我们属于缘分浅的那一类，也没必要硬装得缘分很深。”
　　想起回程车上的对话，尚卫还是觉得荒诞。

　　段瑾内心后悔的潮流一层接着一层翻上来，想到了什么似的，她忽然抓住尚卫的手。
　　“不是这样的，你和我一起回去加州好吗，妈妈其实从没有想过放弃你的，之前都是因为离婚协议，所以没有办法。现在你已经成年了，协议到期，你可以选择跟我走的！”

　　“为什么呢，妈妈？”尚卫露出一个笑，和刚才的假笑不一样，这个笑仿佛出自真心。
　　“你不是和Cynthia已经猜到了吗？我不去国外，是因为我喜欢的人在这里。”

　　“你可以一起带走她！”段瑾的话掷地有声。“小蜜也好，小糖也好，都可以带走。”
　　离开这个家，离开尚云殊，看他都把儿子教成什么样子，亲生母亲都不认识了！

　　尚卫冷静得很：“生活习惯不同，还是算了吧。莫名其妙地在家里添两个人，你也会感觉奇怪的。”

　　“可能会。”段瑾压着自己内心想找尚云殊打架的火气，尽量让自己显得理性——她并不想变成疯女人。“但是，我们可以慢慢磨合，你们会习惯的。”

　　尚卫摇摇头：“他不会想去的。”
　　段瑾急忙道：“我们可以见面说呀，加州有很多好大学，不光加州，麻省，纽约……想去哪个，都可以想办法的。我们见了面，我可以帮你一起劝她。”

　　尚卫看着她。
　　段瑾似乎恍惚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种种报复性的快感。

　　“你已经见过他了呀。”尚卫轻声道。

　　你已经见过他了呀。
　　段瑾方才热切的思考宕机了一秒，而后开始快速检索方才看到过的人。
　　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你是说——”

　　面对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尚卫点点头，认下那三个字:
　　“傅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