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43、知情者（二） 嘉年，你说

　　尚卫这样轻易地承认，让段瑾的心更是沉入了谷底。

　　“是他主动的？”段瑾质问道，如果傅嘉年是因为没得到尚云殊而转向尚卫，那真是罪该万死。

　　“不是。”尚卫低声道。“是我喜欢他。”

　　段瑾沉下脸来——尚卫主动喜欢傅嘉年，难办，难办。
　　“那他知道吗？”
　　“知道。”
　　“他没拒绝你？”段瑾理所应当地问。
　　“拒绝了。”尚卫道。“但我还是喜欢。”
　　“你这孩子！”

　　听到傅嘉年的拒绝，段瑾松了口气，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当然拒绝你，他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你就别想了。好好和我去国外吧。”

　　“哦？”尚卫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你怎么知道他有喜欢的人？”

　　“因为我们是一辈人。”段瑾不愿意将傅嘉年的私事讲得太清楚。“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情有些人，和你注定没有缘分。”

　　为了斩断他的念想，段瑾又道。“他喜欢的人跟他关系一直挺好的，你不知道就算了，反正，你分不开他们两个的。”

　　尚卫又道：“可是据我所知，他喜欢的人似乎不喜欢他。”

　　段瑾道：“那又怎样，人家几十年的交情，你才多大，别做白日梦了。”

　　尚卫道：“你不是也插进去了吗？”

　　段瑾反驳道：“那不一样，尚云殊他——”

　　她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进了尚卫的套。方才对孩子的思念和愧疚一瞬间化为后背翻起的细细密密鸡皮疙瘩，寒意从她内心深处浮起，遍布周身。

　　而尚卫仍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仿佛方才陈述的事最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你诈我？”段瑾很快缓过神来，这件事带给她的震撼不可谓不惊惧，也许正是因为太过惊惧，她反而从恐怖中抽身，能客观地审视她的儿子。

　　站在她面前的尚卫，和她预想中的那个只会喊妈妈要抱抱的尚卫截然不同。

　　他并不需要她的庇护，这么多年来，他已经长成了一块寒凉的玉。看起来懂事客套，温和有礼，但碰起来，却能将人从内到外的热血凉透。

　　「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她脑海里闪过之前看到的教育类的书籍，她本以为通过这些书籍，她能够重新建立和尚卫之间的联系，因为书中说过，热切的关怀和温暖的举动是恢复关系的最好道具。

　　现在她才知道，书上的道理，学了是没用的。
　　真实的尚卫，远比她想的那般冷漠和深沉得多。

　　“小卫——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段瑾痛心道。

　　“我和你说了，生活里多出两个人，你会不习惯的。”尚卫漠然道。“妈，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清楚，这次相聚只是一出团圆的大戏，戏唱完了，该怎么样还要回到怎么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在乎我。这种和好的戏码，骗骗奶奶他们和我爸也就行了，你怎么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戏码？”段瑾火冒三丈。“你都已经收到那些礼物和信件了，你难道就不知道，妈妈这些年是真的想见你吗？”

　　尚卫道：“我爸的手没有伸得那么长，你都能把礼物送进来，真想见的话，不是一直都可以见到吗？”

　　“我偷偷看过你的！你不知道罢了！”段瑾辩白道。“我和你爸的离婚协议，写明了不许我再见你，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呀！你那时候小，我怕见了面，回家说漏嘴，你爸爸管得更严厉，你难道不知道，妈妈也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尚卫道。“所以我说了，我没有怪你。但你也没必要演得太上瘾。”

　　“什么意思？”段瑾问。“我和你分离的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念着你，你怎么会觉得这是演戏呢！”

　　“真的吗？”尚卫望着她，眼神清明。“无时无刻念着，直到我成年才找来。妈，你真的把自己也骗了。”

　　“我爸也好，我也好，你心里其实根本没有太在意，不是吗？你如果真的在意，你开始就不会把我丢下。离婚协议并不是不能更改，在你心里，你的自由更重要，所以，你情愿把我丢给我爸。可能你这些年确实有过愧疚，但是那不是因为你想我，而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感到不好。”

　　“妈，我都已经看清楚了，你还看不清吗？”
　　尚卫冷冷道。

　　“你和我爸，胡闹似地把我生下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怎么想过要对我负责。你要追求自我，他要追求事业，对你们两个不管谁来说，我都是个累赘。”

　　“十四年前和现在，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我已经接受了。我只是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装成爱孩子的父母呢？好像嘴上说一说挂念，我就必须感受到，说一说其实心里有我，我就能走进你们的内心，窥探到一切。但事实上，我这些年来，对你们说的那种爱，毫无感觉……”

　　段瑾自知理亏，道：“我和你父亲，确实对你有所亏欠。可是，这不是你变成这样的理由！傅嘉年他和你根本就不合适！”

　　“妈，”尚卫低声道。“你知道我穿多大码的鞋吗？”

　　段瑾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滞愣，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复。

　　尚卫又道：“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和傅嘉年合不合适呢？”

　　段瑾心中惊惧交杂，不明白这一切和她预想中欢乐的认亲场景为何有那么大的不同。这差别太大，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此刻思绪一团乱麻。

　　尚卫走上前去，拍拍段瑾的肩膀，看似是宽慰的动作，吐出的话却无比冷酷：“我们并不熟，妈。你还是少管我的事吧。”

　　“你爸爸他知道吗？”段瑾满腔郁结于心，最后还是只能问出这句话。
　　“不知道。”尚卫笑道，毫不在乎的样子直戳段瑾的心窝。

　　“但你可以去告诉他。”

　　言罢，尚卫不再看段瑾，转身离开了。

　　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的事，尚云殊竟不知道！
　　段瑾生出一种想将尚云殊撕碎的冲动。她难以接受，她离开的时候，会向她要抱抱的，软软的，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可怕的样子。

　　尚云殊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段瑾揣着满肚子怒火，往楼上尚云殊的房间走，但越往上走，她就越冷静一分。如尚卫所言，她确实不了解尚卫。而且方才尚卫套她话的一幕，怎么想都让她觉得尚卫是个心计颇深的人。

　　那这样想，尚卫是真的喜欢傅嘉年吗？还是只是骗她的话？
　　他又是怎么知道傅嘉年喜欢尚云殊的？

　　他最后似乎在暗示她把这件事告诉尚云殊，看起来好像不太在乎事情被揭发的样子，可他和尚云殊朝夕相处，都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让她说呢？他想借她的口干什么？
　　这样大的事，若是未经求证，便直接抛出，似乎不太妥当。

　　何况看傅嘉年方才的样子，与尚卫颇为亲近，也不像是知道尚卫喜欢他之后该有的反应。

　　尚卫到底打算干什么？

　　段瑾走到尚云殊书房前，火气已经全部散去，只剩下满脑子顾虑。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敲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傅嘉年同她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她进门。

　　迎着尚云殊在屋内投来的探寻目光，段瑾靠在门上，冲他笑笑：“没什么事，没什么事。我是来找嘉年的。”

　　“我？”
　　困惑在屋内两人的脸上同时升起，傅嘉年向尚云殊睇过一个询问的眼神，得到尚云殊首肯后，他方才松口。

　　“可以呀。不如就在这里说吧。正好云殊也在，你们两个也很久没见了。有什么事，大家一起讲一下。”

　　傅嘉年有意给段瑾和尚云殊制造谈话机会。

　　段瑾却道：“跟云殊没关系，是关于你的一点私事。”

　　她刻意在「私事」上加重了声音，试图提醒傅嘉年。
　　傅嘉年不明就里，但感知到她不愿意在尚云殊面前提起，点了点头，便要和段瑾一起出去。

　　尚云殊却出声道：“嘉年和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能有什么私事我不知道？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探讨。”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段瑾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好兄弟喜欢自己几十年没感觉，儿子喜欢兄弟也没感觉，家里都要炸了锅了，还觉得自己江山稳坐。尚云殊啊尚云殊……你真的……

　　“穿一条裤子，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段瑾心里把尚云殊杀了一万遍，面上仍笑意盈盈地调侃。“嘉年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能没有点自己的生活，云殊，你在公司里当董事长，私下里也要当董事长不成？”

　　别随地大小爹了。
　　段瑾腹诽。

　　“别的不懂，嘉年我还是懂的。”尚云殊道。他之所以开口，是真有些好奇，段瑾要避开他讲的的「私事」，是不是他先前看到和猜测的那个有关。心下默默有些不快，若真如他猜测那般，段瑾难道知道的都比他要早？
　　毕竟两人明面上看，可是没有什么联系。

　　看段瑾不愿讲，他便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口的那人。

　　“嘉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