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41、团聚（二） 傅嘉年会关

　　他们到家的时候，尚奶奶、傅奶奶和傅嘉年和一些尚家不算太远的亲戚早就站在门口。
　　一下车，佣人们就极有眼色地帮忙拿过行李，带他们进门。
　　尚奶奶一见到尚洁，就迫不及待地拥抱上去。
　　“奶奶好想我们小洁了！”尚奶奶说着，眼泪竟是忍不住落下来。“这些年，不知道我们小洁在外面是怎么过的，辛不辛苦。”
　　想来这些年她没少讲过对尚洁的思念，她一落泪，傅奶奶也想到什么似的，拿手绢擦了擦眼。
　　反而尚洁眨巴着一双眼，笑道：“不但不辛苦，反而快乐得很，见面是一件快乐的事，奶奶你为什么哭？”
　　“不哭了不哭了！”尚奶奶见尚洁不高兴，急忙道。“小洁在我身边，我就不哭了！”
　　尚云殊笑道：“到底是小洁有办法。”

　　尚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傅奶奶身后的傅嘉年身上。
　　有些好奇地问：“这个也是我的哥哥吗？之前没有听妈妈提起过。”

　　“什么哥哥！”尚奶奶道。“这是你爸的兄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生的还要亲！”
　　“来，你叫傅叔叔。”

　　不结婚看起来果然是年轻一些。
　　尚洁看看傅嘉年，又看看已经显得老成的尚云殊，又转过头去看傅嘉年。
　　看见他一双黑白分明，睫毛纤长的眼睛，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轻轻弯了一弯。
　　对她道：“小洁，你好。”

　　尚洁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被他弯起来的眼睛勾走了，心跳漏了半拍。

　　“傅叔叔。”她有点不好意思道。

　　她母亲也和傅嘉年打招呼道：“嘉年，好久不见。”
　　傅嘉年低下头去：“是啊，好久不见。”

　　“进去说，进去说！”尚云殊向屋内赶人道。
　　尚洁在众人的簇拥之中往屋内走，这众人里却没有傅嘉年。
　　尚洁去看身后，他在人群最后，和尚卫并肩，二人一起慢慢的走着。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又冲她弯了一弯。
　　尚洁高兴地回过头去，似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一般。

　　傅嘉年在尚奶奶说“小洁在我身边，我就不哭了”那句话时，便心下一跳。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尚卫，见尚卫神色自若，才放心了些。
　　尚洁这次时隔许久回来，尚云殊和尚奶奶不知要怎么疼她，怎么疼她也是应该的。
　　但落在尚卫眼里，这又算什么呢？

　　尚云殊惯不会顾忌别人的感受，叫他来看他阖家团圆且罢了，可他对尚洁那样的夸赞，又把尚卫放在哪里。

　　人群簇拥的尚洁进门的时候，他特意慢了两步，留在尚卫身边。

　　尚卫早知道这是一场认亲游戏，对他们无感，自然也并不将他们对尚洁的亲昵放在心上。
　　傅嘉年向他投来的关切眼神，却让他的心动了一动。

　　到傅嘉年走近他时，他故意闷着声音道：“我没事。”
　　果然见傅嘉年脸色里流露出怜惜的神色，兴许他自己都不自知。
　　傅嘉年小声开解道：“小洁许久不回来，你爸爸他们总要关心一些。”

　　前面的尚洁仿佛听到他俩的对话似的，回过头来好奇地望望，傅嘉年对她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她便笑着转回了头。

　　“我知道的，”尚卫作出一个苦笑。“你不必替他们解释。”
　　“小卫。”傅嘉年脸上的疼惜之色更甚。

　　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是什么样的神情。尚卫心里叹了口气。

　　自那次在病房中，他戳破傅嘉年一直自己骗自己的事实后，傅嘉年总是有意躲着他。任凭尚卫如何撒娇耍滑，傅嘉年全像没听到一样，社交软件不回，常驻公司不回家，便是他找到公司，小孙也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打发他走。

　　直到今天他们才又见一面。

　　傅嘉年是为了尚云殊来劝他。
　　但尚卫不在乎，无论如何，傅嘉年肯见他，肯和他讲话，就是好事。

　　傅嘉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他又最得傅嘉年喜欢，隔着互联网傅嘉年兴许狠得下心，可只要见了面，他扮扮惨卖卖乖，傅嘉年是决计会心疼的，他就这样慢慢磨着，不信磨不动傅嘉年。

　　尚卫继续苦笑道：“我说过的，我只有你了，你不信罢了。”

　　傅嘉年心头一颤。

　　这……都是他没把握好度，闹得小卫也要受伤。

　　“我……”他正欲说什么，段瑾却已经注意到小卫的刻意落后，在前方停住了。

　　“你们两个说什么小话？”段瑾笑容大方而坦然。

　　“没什么。”尚卫应道。

　　段瑾见问他问不出什么，便将目光投向傅嘉年，笑道。
　　“看这样子，我便知道，云殊对小卫的管教不会多。”
　　说着，她语气竟然有些感叹。
　　“这些年也辛苦你了，嘉年。”

　　傅嘉年心里升起一股愧疚之情。如果尚卫什么也没和他说，他还能略带脸红的接受这份夸赞，但人家好好的小孩给他带成这样，他除了愧疚还是愧疚，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尚云殊和段瑾。

　　“小卫本身就是好孩子。”傅嘉年道。“你和云殊，这些年都亏待他。”

　　尚卫将眼神投向傅嘉年，他记得傅嘉年脾气一向很好，不随便和人说重话。今天一上来，怎么就……
　　段瑾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僵。

　　“我知道的，嘉年。”
　　“说到底，你们还是一家人。既然回来了，有什么事，你们应该多沟通。小卫他有些别扭，但心是很好很好的。”傅嘉年继续道。“有一些事，我终究替代不了父母的，还要你们多操心。”

　　尚卫越听越觉得不对。
　　段瑾不过回来待几天，怎么傅嘉年倒像是要托孤似的，把自己托付给他。

　　“是啊。”段瑾望着尚卫，眼中百感交集。
　　她上前一步，攥住尚卫的手。

　　“这些年，也是苦了小卫了。”
　　她的手是温暖的，脸上神情也不似作假，但尚卫心里却升腾不起什么感动的情谊。

　　“怎么都这么慢，过来吧！”尚云殊在餐厅内呼喊。

　　傅嘉年不再看段瑾和尚卫，转身走了过去。
　　段瑾拉着尚卫的手，好声道：“其实，我一开始想把你们两个都带走的，实在是，实在是做不到。”

　　“嗯嗯。”尚卫含糊地应着。

　　“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过。”眼见只有他们两人，段瑾直白道。“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如果日后有什么事，你需要帮忙，我一定不会是袖手旁观的那个。小卫，我也好，小洁也好，对你都没有恶意。”

　　尚卫笑笑：“好的。”

　　他平淡的态度让段瑾有些愕然。

　　她原以为，尚卫应该会怪她的，至少，也该有点讨厌的反应。尚云殊和她毕竟不同，她早年读过些关于教育学的书，到国外后从事的也是文化产业相关方面，常关注心理和青少年成长领域。自认可以把尚洁教得很好，可就她所知，尚云殊不是一个善于教导孩子的人。两人离婚闹得并不好看，她不信尚云殊像她开解尚洁一样地讲清道理，开解尚卫。
　　何况她这么些年，都没有回来看过尚卫一次。即使是回国，也因着离婚协议的束缚，没办法见他。尚卫心里对她一定是有埋怨的。

　　她想过尚卫激烈的情绪——恨她，或者是怨她。

　　就算他变成一个完全复刻版的，爱发脾气的小尚云殊，她亦能接受——毕竟她常年不在身边，孩子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属于她能控制的范畴。

　　但是尚卫的情绪过于平淡，待她并不像一个孩子待离开许久的母亲。

　　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尚云殊对尚卫特别的好？涉及到自己的时候，总是很谅解？所以尚卫才这样？

　　她摇摇头：这实在不像她认识的尚云殊……
　　她想到方才的留下的傅嘉年，他似乎格外关注尚卫的情绪——如果是傅嘉年一直在开解，听起来倒比尚云殊合理些。

　　当年她无意间窥破傅嘉年对尚云殊的情谊，所以随口提了句请他照顾孩子，没想到他竟如此认真地贯彻执行。

　　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段瑾压下心头的疑问，随着尚卫地走到餐厅里。

　　尚云殊自然是主座，尚奶奶与傅嘉年一左一右，坐在尚云殊的身边。

　　见她进来，傅嘉年恍惚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来，唤她：“你来这里坐。”

　　尚云殊刚才拉着傅嘉年坐过来，就是怕段瑾一会儿坐到他身旁，两人尴尬。他自认傅嘉年和他这些年朋友，心意应该算相通，懂得他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又加上人多眼杂，于是没将事情和他讲清楚。

　　没想到平日解语花一样的傅嘉年，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魔怔，竟然主动起身向段瑾让位置。

　　倒把他惊了一跳。

　　他不好当面阻拦，只好咳了一声，用脚悄悄地点了一下傅嘉年。
　　心里嘀咕：傅嘉年不会不懂他的意思，怎么故意让座给段瑾？一会儿要好好问一问他。

　　“不必。”段瑾注意到尚云殊不自然的神色，走到尚洁身旁，挨着她坐下。“这样坐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