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40、团聚（一） 尚卫配合的

　　段瑾带着尚洁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大中午的，尚云殊顶着强烈的日晒，带着尚卫赶去机场接人。

　　尚卫本来不愿意去，甚至几乎和尚云殊吵起来。还是尚奶奶和傅嘉年在场劝了许久，才把互相看不顺眼的父子俩塞到了一台车里。

　　路上，尚云殊不知是情绪激动还是为什么，不断地咳嗽，连喝好几大口水都没办法缓解。
　　司机想关心一下，却见尚卫没开口，于是自己也不好说话。只能不断地从后视镜里窥探董事长的动向。

　　后视镜里反出来两张相似的面庞。

　　一个成熟而威严，穿着纯手工定制剪裁深灰色的贴身西装，拧着眉望向左，看起来仿佛在思考什么大事。
　　一个年轻而冷峻，T恤外简单套了件卡其的冲锋衣夹克，沉着脸望向右。看起来仿佛是被逼而来，心情亦不甚美丽。

　　高挺的眉骨与鼻梁跨越了十几年的时光，在同一片棱镜里，出现在两个人的脸上，似同一棵英挺的柏树在深秋与初夏投下的不同剪影。

　　只是弥散开的沉默，却昭示着这对血脉相近的父子不和的事实。

　　司机本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他知道今天是接尚云殊前妻回家的日子，按理说是该高兴的。所以大着胆子道：“很少见小公子，长得和尚董真是很像。”

　　尚云殊听见这话，瞥了身侧的尚卫一眼。
　　冷哼一声道：“只有长得像，脾气做派一点没沾到。”

　　尚卫连白眼都懒得翻，仍是默默地凝视着窗外。

　　傅嘉年劝他来，他就来了。

　　至于段瑾其人，段瑾和尚云殊的关系，他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比起尚云殊，他对段瑾更是漠然。对尚云殊，虽然他不甚在乎，但某些时刻他还是会升起一丝微妙的恨意，还是会在傅嘉年提到的时候妒忌他。

　　但对段瑾这个人，他的认知自四岁以后便完全是空白。

　　四岁以前记得什么？
　　四岁以前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自己有个妈妈，但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早都已经很模糊了。
　　两个人都没管过他的死活，尚卫自然也不会为他俩上心。

　　只是——
　　他隐约能从尚云殊身上感到一点期待。
　　虽然没有表情，但尚云殊特地叫他一起过来，说明他对和段瑾重逢，还是很重视的。

　　专用停车场的人不多，但也有一些。大略一扫，尚卫便看见一个带着墨镜耳机，剪齐耳亚麻色短发，皮肤晒承小麦色的高挑女生只穿了一条瑜伽裤和一件运动背心在礼宾人员的陪伴下站在原地。她身侧站着一个身量平平的中年女性，同样剪着短发，穿着运动卫衣，带墨镜，手里拎着个价值不菲的包，但包似乎已经背得有些久，看起来并不十分光鲜亮丽。

　　尚卫虽未见过，但他直觉这是他的母亲和妹妹。
　　果然，车在开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停下来。

　　司机为尚云殊打开车门，礼宾人员帮忙把行李放到车上，尚卫便也跟着下去站了一下。

　　“好久不见。”段瑾先开口道。“Cynthia，这是你爸爸。”

　　“哇哦！”尚洁摘下墨镜，上挑的白色眼线看起来洋气十足，表情夸张道。“我非常想念你。妈妈和我讲过你们的故事，我没有想到你这样帅气！”

　　说着，她凑过去和尚云殊来了一段贴面礼。

　　尚云殊是个极度保守的人，尚卫看着他装作热情地接受尚洁的拥抱，心里知道他早就已经指摘了她的穿搭一百次。

　　“这应该就是小卫了。”段瑾也摘下墨镜。她的眼睛没有傅嘉年的眼睛漂亮，可是里面泛出来的光很温和，看向尚卫的目光里似乎带着点眼泪。

　　她张开双手，冲尚卫敞开怀抱。
　　“来吧我的孩子，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

　　所以？
　　尚卫对这种虚伪的场景感到可笑。

　　他应付式地贴了段瑾一下，没想到段瑾却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我做梦梦到过你很多次。”她讲。
　　她的怀抱比尚卫想象的温暖。

　　“哥哥！”尚洁也凑过来抱他。“我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我一直想你会不会和我长得很像，没想到你长得像爸爸，你也很帅气！”

　　尚卫对妈妈没有印象，对妹妹就更无。
　　他唯一接触过的比较相熟的同龄女性就是唐清，但唐清也不会这么亲密的直接贴上来抱他，尚卫心里感觉十分别扭。

　　他抬起眼，只看到尚云殊站在远处，看他们三个人抱作一团，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情感在流动，那是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柔情”的东西，以前他从未在尚云殊脸上看到过。

　　但只是一下下，他就出声打断，如同教导主任维持秩序一般，引导道。
　　“好了好了，什么事，我们到家再说。”

　　比起尚云殊，段瑾和尚洁对他更为好奇一些，她们问他这几年的生活，问他的学习，又问他的爱好。

　　得知尚卫的爱好居然只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的时候，尚洁表现出十分的震惊。
　　“我一定要带你去滑雪。”她说。“瑞士的雪场是最好滑的，新西兰或者北海道的雪场也可以，你只要滑过一次就会爱上的。不是我说，你应该多体验一些运动，哥哥！”

　　……说了两句话就开始安排别人的人生，果然是尚云殊的女儿。
　　尚卫腹诽道，她以为他是没滑过雪所以不喜欢吗。
　　但她们也待不了几天，尚卫懒得把话说得太清楚。
　　只是道：“嗯。”

　　倒是段瑾替他发声：“Cynthia，哥哥说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应该听他讲话，而不是一直讲自己喜欢的。”

　　尚洁被她一训，有点委屈，白色的眼线垂了下去，道：“我只是想和他分享一些好的东西。上帝作证，我没有恶意。”
　　尚云殊道：“小洁只是太久没见尚卫了，两个人一起玩会儿就好了。亲兄妹，尚卫不会计较的。”

　　他们四个人坐在车里，明明该是最亲密的一家人，可是彼此礼貌而疏离，说出来的话和对客人没什么区别。

　　尚卫觉得一切都假得可怕。

　　他将头望向窗外，默不作声。

　　尚洁继续道：“哥哥是cool boy路线吗？看起来很酷，你应该有很多追求者？”

　　“没有。”尚卫应付式地回了句。

　　“哦哦——看来我猜错了。”尚洁表情搞怪，语气听起来却有些失望。“我和妈妈猜，你是因为有喜欢的人，所以才不来国外的。”

　　“好像是有个叫小糖还是小蜜的。”尚云殊应道。“记不清楚，来家里吃过一次饭。”

　　不知是说给尚洁还是段瑾听。

　　段瑾接收到他的汇报，在后面幽幽道：“如果是出于喜欢作出的选择，挺好的。如果并不喜欢但做了这样的选择，以后也会后悔。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这样做。”

　　“人也不能全凭喜欢做事。”尚云殊似乎被她的言语刺了一下，反驳道。“不喜欢的以后不是不能变成喜欢。有时候时间久了，感觉就不一样了。”

　　段瑾无意与他争论，只道。
　　“不管小卫做什么，以后不后悔就行。”

　　尚洁赞同道：“没错没错，自由万岁！”
　　尚云殊嗤笑一声：“没有人喜欢上学，难道小孩子就不需要读书了？只凭自己喜欢要出大事，人不能总是那么自我，世界不是围着一个人转的。”

　　段瑾道：“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自己可决定的范围内，孩子还是要选择自己喜欢的。毕竟人生只有一次，没有后悔药可吃。”

　　尚云殊沉默了。
　　他和段瑾分开前，曾经有过无数段类似的争执，他不想再让自己陷进去。
　　他们曾经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光，段瑾难得回来，最好还是避免争吵。

　　气氛逐渐冷下来。
　　段瑾对尚卫道：“我年轻的时候，和你很像。别人都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可我知道那不是我喜欢的，所以就算做了也会后悔。”

　　漂亮话演出开始。
　　尚卫也配合地笑着应了声“是”。

　　他只觉得有点荒诞。
　　为什么两个十几年里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从未关照过他日常生活的人，在他成年后竟都开始争着说和自己的相似。

　　段瑾看起来很满意他的回答。
　　她道：“只是，小蜜或者小糖，不知道这次回来，我能不能见一见？”

　　“见她？”尚卫问。
　　“毕竟，我也不总是在国内。有机会，就想能见的人多见一见。”段瑾道。“不过，如果她不愿意就算了，毕竟只是你喜欢的人，还没有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们不好让人家为难的。”

　　尚洁也眨巴着眼睛跟着点头。
　　“我的男朋友妈妈也有见过哦！”

　　“你多大，就交男朋友？”尚云殊的语气不禁带了些质疑。早知道，不应该让段瑾带尚洁去国外的，什么风气，小小年纪就开始想这种事。

　　“我的天，爸爸！”尚洁又一次惊讶道。“看你的样子，我以为你是个很开明的人，因为你的样子很年轻，没想到，你的思想有些旧旧的。”

　　若是尚卫对尚云殊说这种话，尚云殊势必早就恼了。

　　可是偏偏是第一天回家的尚洁。
　　尚卫眼神的余光看到尚云殊满脸不忿却压制的时刻，第一次感受到段瑾二人回来给他带来的衷心的快乐。

　　她们两个回来也不是全无好处。
　　尚卫想，至少看起来，尚家马上要过一段有意思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