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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夜(三) 读 ...


  •   读完这一段字,她脑中一片嗡鸣。

      “这当中还有一段秘辛哪。”
      “都说扬州沈氏有两子,各个出挑,然则十三年前,魏夫人诞下的却是一男一女的双生子 ! ”
      “为何如今只剩一位呢,那另一位自然是夭折了!”
      “而这夭折的婴儿,并非是那女婴!”

      话本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沈瑜闷闷咳嗽起来。看着手心多出的鲜艳血色,她一怔,猛然回想起方才丢帕子的那位姑娘。

      她递帕的姿势……太稳了。寻常闺秀无论是多么不知礼数,也该是兰花指轻捻手帕,可方才那手五指紧攥如握刀柄,分明像训练有素的刺客!

      沈瑜心中一紧,忙掀起帘的一角唤道: “绿绮!”

      绿绮不解地扭过头,听到她略显焦急的声音:“今日你去还帕子时,附近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沉默一会后,绿绮眼神一亮:“有的,常在寺庙门口摆糖画摊子的阿公一直看着这边的,我当是他觉有趣罢了。”

      沈瑜保持掀帘的动作没变,浑身一寒。这就是了。这话本流传开是在不久前,算来大约已有月余。半月足够消息传到京城,而那位自然会起些疑心。

      正如话本上所言,扬州沈氏有弥天大罪。他们欺君罔上。

      这一切从十三年前的早春说起。

      贼寇入侵,沈淮楚临危受命放下身怀六甲的妻子赶去西北监军。

      在一场京城早春罕见的大雪中,魏兰杜生下一双儿女。

      沈家有了一对龙凤胎,本是天大的好事,沈淮楚听到消息自然也是欣喜若狂。皇帝念他护国有功,为他刚降生的子女赐名。一时间沈家门庭若市,风光无匹。

      这样大的排场也引上了灾祸。沈淮楚一介文官却胜绩斐然,难免有心存不轨之人。于是朝堂上便多了许多参他的奏折。一开始皇帝自然是嗤之以鼻。可天长日久,君心难测。

      眼看着昔日好友要么贬官要么倒戈,再观疑心日起的君王。沈淮楚回过头来,烽烟尽起,却不在边关。他厌了,烦了,心也冷寂下去了。他从来都懒于应付尔虞我诈。
      自请外放那天,他跪在祠堂,对列祖列宗道,不肖孙愧对先祖,难求苍生安稳,天下安定。

      这世间已没有公道了。他是懦夫,他能当太平官,却难做乱世雄。

      而祸不单行,乘舟南去时,男婴夭折。女婴也落下了病根。回到扬州,女婴几近病死。作为父亲,他寻遍名医却也束手无策。
      从春风得意到偃蹇困厄,竟然只需要半年。
      隆冬时有个颇为年轻俊秀的道士上了门,直接言明这姑娘本是要死的,而她兄长替她挡了一劫,大抵就是李代桃僵云云,若想保住这姑娘的命,须得欺瞒天道,将她扮作本该活命的兄长。

      然而谁都不会信一个江湖疯子,沈家高门大户亦如是。但这道士微微一笑,直接亮出一枚令牌——这令牌上虽只有单单一个“谢”字,却是让人信服了。这正是当朝国师,这下沈家忙照着做,女儿的命倒是保住了,就是身子骨依旧脆得惊人。就这样胆战心惊地过去十几年。

      许是见沈瑜迟迟没有动作,沈淮楚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道:“无妨,我早已命人去处理,兰先生今早就截断了探子通信,好好过元夜就好。”
      沈瑜背对着父亲,闷闷地点头。正当她放下帘子一刹那,她瞧见一抹枫红。

      扬州水乡,无论你是上元中元下元还是端午中秋,这里的人们都爱放几盏河灯,灯火璀璨处连清水也沾染上几分红尘烟火。

      她瞧的却不是河灯。

      河对岸红衣的主人手捧一盏再廉价不过的莲花灯,身形瘦小,看着像是极为潦倒,眼中的光却很亮。直照进心里,让过路人也不由得盛满河灯阑珊的光。河灯放入水中,她却是庄重又虔诚的。

      沈瑜忽然就觉得这马车行的快了些。
      让那片枫红很快就了无踪迹。

      回过头来,魏兰杜正忧心忡忡地对丈夫说着什么,好像是前些日子宰相家中出了些变故。沈淮楚轻声宽慰她,却在妻子看不见的地方死死皱起眉头。这个元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扰了人过节的喜庆。

      但灯会还是很热闹。

      坊间平民的集市总是喧嚣的多,卖花灯的五色灯排一溜叫人眼花缭乱,回头看卖糯米糕的熏的人走不动道,偶有卖艺的嘴中吐出一条火龙,围观的群众惊呼一声随后噼噼啪啪鼓起掌来,在杂乱的集市中很容易便被盖了过去。

      映满莲灯光彩的河道上,远远行来一座巨大的画舫,美人被画舫暖黄的光映衬着,舞姿曼妙,莲步轻盈,为首的那个一身华美舞衣,姿容倾城,手中红绫一扬——顾盼百媚生。几乎所有人都移步到河边,痴痴地看着这一幕。

      琵琶声随美人的舞姿愈发急促,正当最紧张激烈的时刻,只听得“嘣”地一声——弦断了。

      人群一片遗憾的叹息。

      就在这时,比方才激烈千百倍的琵琶声响起,一干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舞女,她会心一笑,就着乐声使腰间银铃叮当作响,众人一脸茫然地看向乐师,乐师报以迷茫的微笑。

      很快叫好声又在岸边响起,现今一看这意外竟造就了更加绝妙的画面。

      一曲终了,演奏者仍旧不见踪影,引得人群四处张望,岸边愈发乱了起来。

      就在这汹涌的人潮中,魏兰杜与沈淮楚他们走散,低头对着仅剩的长子正要叮嘱什么,手心一凉——沈瑜也溜了,但她还算个有良心的,边跑还要边解释:“母亲我四处逛逛。”

      魏兰杜叫她不上,颇为头疼地叫绿绮追击,看顾好着大公子。

      沈瑜自然不是因为真的好奇心起了要四处逛逛。或许是幼时养病久不出门的缘故,她向来不喜人间喧闹,而偏偏有一处,是整个元夜最静的地方。

      登上朱雀楼,勉强能俯瞰整个扬州城。低头是灯火阑珊,仰头却能见三千繁星。孔明灯蜿蜒成河,向天上月宫流去。她就站在其间,非红尘客也算不得世外人。

      有一阵凄婉清绝的曲声遥遥传来,沈瑜一愣,似是没想到楼内还有其他人,轻手轻脚上了最高一层楼,瞥见方才的舞姬正与人说话,这人被纱帘遮挡住,只依稀辨得是个瘦小的姑娘。

      “方才你奏的琵琶可谓天籁啊,小姑娘。”舞姬笑着低头戳了一下她。

      这姑娘轻轻地抚弄了一下琵琶,答道:“这位姐姐的舞姿才叫扬州独绝。”

      舞姬银铃般笑了一笑:“就冲你这句话,我便交了这朋友,我叫意舟。”

      另一个声音也回道:“无可奉告。”

      意舟愣了一下,恼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解人意!”“登登登”就下了楼。

      她静默了好一会,重又弹奏起被打断的曲子,沈瑜便安安静静地仗着纱帘遮挡听。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那人指尖倾泻,一阵风穿堂,沈瑜裹紧白狐裘。再一抬眼,小姑娘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两人视线隔着飞起的纱帘交汇。

      很默契地,她们谁都没有开口,就在清风穿堂的一瞬间,隔着晏晏灯火对视。

      直到纱帘再次落下,沈瑜主动撩起并走向她身边。她看见这人的眼眶马上红了。

      “《折柳》,哀转绮丽,的确称得上是天籁。”她温和一笑,真心赞叹这曲子的精巧。

      好曲子往往能反应弹奏者的心境,再综合她刚刚放河灯时那盏廉价的河灯,沈瑜料想这姑娘生活一定是较为窘困的,心中怜惜。
      然而再次看到她眼时,却不由一滞。那是一双好看的凤眼,眼尾上挑,虽显稚嫩,但也能想到日后的倾城之姿。此时这双眼睛眼周红了一大片。

      凤眼的主人轻轻开口:“那这位小公子,你可知折柳究竟是怎样情感。”

      沈瑜思索了一下:“思乡。”

      云瑾笑着摇头:“不,这只是一半。”

      “思的并非故乡,而是故人。”
      沈瑜一愣,心神俱震。她见云瑾,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收敛情绪,她佯装好奇问:“那姑娘是在思谁?”

      云瑾深深看了她一眼,摇头。

      但沈瑜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语盈盈:“该不会是偷跑出来想家了吧!”瞧这样子也像是和家里赌气跑出来的大小姐。

      没想到云瑾听了之后,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
      沈瑜吓傻了。
      把人逗哭了,完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元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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