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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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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玉正凝神去听,那声音却像被什么压住了,忽地矮下去,只剩一阵嗡嗡嘤嘤的余响。她刚要开口问,帘子一挑,陆管事那张笑眯眯的脸又探了进来。
“三位掌柜,久等了。”她侧身让出门,“夫人有请,随老奴来吧。”
金掌柜腾地站起来,袍子一甩,第一个往外走。俞掌柜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袖,这才起身。沈凝玉落在最后,眠娘抱着装尺子册子的包袱,亦步亦趋地跟着。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那阵嘈杂声渐渐清晰起来。
有好几处。
东边月洞门后头,有压着嗓子训人的声音:“还不快去找!找不到,仔细你那张皮!”西边的穿堂里,几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跑过去,手里的托盘空着,脸色都发白。
沈凝玉的脚步慢了一瞬。
“府上……”她微微侧脸,看向陆管事,“可是有人走丢了?”
陆管事的步子没停,脸上的笑也没变,只是侧过头来看她一眼,那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滑开。
“沈掌柜说笑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和和气气的,“哪有的事。”
沈凝玉没再问。
倒是前头的金掌柜回过头来,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沈掌柜的耳朵倒是灵光,不过咱们今儿个是来给大小姐做嫁衣的,关心旁的事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揽一桩寻人的买卖?”
沈凝玉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句:“金掌柜说的是。只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耳朵太灵,听见什么总要问一句,不然憋得慌。不像金掌柜,耳朵该灵的时候灵,不该灵的时候,那是一点儿都灵不了。”
金掌柜一愣,等反应过来,脸色已经涨红了:“你——”
“到了。”陆管事的声音及时插进来,人也站定了,往旁边一让,“几位掌柜请。”
前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个不大的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站着两个穿青比甲的丫鬟,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金掌柜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狠狠瞪了沈凝玉一眼,抬脚进了院子。
沈凝玉跟在后头,神色如常。
进了正房,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屋子收拾得齐整,紫檀木的桌椅,螺钿镶嵌的屏风,多宝格上摆着各色珍玩。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酱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头面,面容端庄,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陆夫人。
沈凝玉飞快地打量了一眼,便垂下眼睫,跟着前头的两人行礼。
“都起来吧。”陆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仪,“劳几位掌柜久等,是我这边有事耽搁了。来人,看座。”
丫鬟们搬来绣墩,三人依次落座。沈凝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除了陆夫人和几个丫鬟,没有陆小姐。
俞掌柜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四下看了一眼,“夫人,恕在下多嘴一问,陆小姐今日不在吗?”
陆夫人的神色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
“这孩子,昨儿个晚上受了凉,半夜里发起热来。”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像是头疼的样子,“今早请了郎中来瞧,说是风寒,需得好生将养着,不能见风。几位掌柜来了,照理该让她出来见见,可这病气过人的事儿……”
她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金掌柜忙道:“夫人言重了,小姐的身子要紧。这嫁衣的事儿,咱们慢慢商量就是。”
俞掌柜也点头称是。
沈凝玉没说话。
陆夫人松了口气,朝旁边的丫鬟示意了一下。那丫鬟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捧出一个包袱来,在三人面前打开,里头是几件衣裳。
一件中衣,一件小袄,一件褙子。料子上乘,针脚也细密,一看就是陆小姐平日里穿惯的。
“这是珍儿常穿的几件,”陆夫人道,“几位掌柜照着这个尺寸量,想来错不了。至于花样子、料子、款式,咱们这会儿先定下来,回头做好了,我再让人送到几位铺子里去请珍儿过目。”
眠娘已经站了起来,从包袱里取出尺子和册子,走到那几件衣裳跟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量了起来。她动作利落,一边量一边报数,册子上记得飞快。
沈凝玉坐在绣墩上,心里头,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
哪有新娘子做嫁衣,自己不出面,全由母亲代劳的?
她见过的新嫁娘多了,扬州盐商家的千金,苏州织造府上的小姐,哪一个不是亲自到场,量尺寸要量三遍,选料子要挑半天,连绣样上的一朵花、一只蝶,都要比了又比,生怕有一丝不如意。
那是她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衣裳,怎么能让别人替?
风寒?沈凝玉看着陆夫人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倦意,想起方才一路走来听见的那些嘈杂声,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眠娘量完了,把尺寸报给她听,她点点头,示意记下了。
金掌柜和俞掌柜已经说开了,一个捧着料子夸自家的杭绸如何细密,一个拿着花样子讲自家的苏绣如何正宗。两人你来我往,明着是商量,暗里全是较劲。陆夫人坐在上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沉吟,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显然是拿不定主意。
沈凝玉端坐着没动,她在心里慢慢地盘着。
金掌柜的优势是底气足,金源楼开的最久,洛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十有五六是从他家做的嫁衣。他说起话来嗓门大,底气壮,动不动就是“当年李家如何”“前年王家如何”,那些名头砸下来,寻常人听了就先怯了三分。
但他的劣势也在这儿,太老了。
沈凝玉看过他家做的活计,花样还是十年前时兴的,针法也还是那一套,说是“老字号”的底蕴,换个说法就是“陈旧”。陆小姐才十五岁,正是爱鲜亮爱新巧的年纪,那些老气横秋的样子,她能看得上?
俞掌柜就精明多了,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知道自己的短板是来洛州不久,根基不如金源楼,所以他专攻“苏绣正宗”这四个字。苏州来的,达官贵人都用的,时兴的,新鲜的,这些词儿,比什么“老字号”都更能打动人心。
但他说得太好了,好得像是背熟了词儿,哪句话该在什么时候说,哪个样子该在什么时候拿出来,都算计得刚刚好。这种精明,哄哄外行还行,落在内行眼里,就显得有些太刻意了。
陆夫人显然不是外行,她出身商户,从小在布料堆里长大,嫁到陆家后又管了二十年的家,什么料子什么绣工,打眼一看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金掌柜的“老字号”压不住她,俞掌柜的“苏绣正宗”也唬不了她。
她犹豫,是因为还没看见真正让她心动的。
沈凝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又放下。
差不多了。
她正要开口,金掌柜的声音已经抢先一步响起来:“夫人,要我说这事儿也没什么可犹豫的。陆家是什么门第?大小姐出嫁是什么排场?那必须得是老字号才撑得起。那些个开张半年一载的小铺子,怕是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做过,拿什么跟咱们比?”
他说着,眼睛往沈凝玉这边瞟了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俞掌柜笑了笑,没接话,但那笑容里也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沈凝玉把茶盏放下,抬起眼。
“金掌柜说得是。”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老字号有老字号的好处,撑得起场面,压得住阵脚。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金掌柜。”
金掌柜一愣:“什么事?”
“今儿个咱们是来给陆小姐做嫁衣的,”沈凝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的,“这嫁衣做得好不好,穿在谁身上,谁说了算?”
金掌柜眉头一皱:“自然是小姐说了算。”
“那陆家的事儿,谁说了算?”
“自然是陆老爷和陆夫人。”
沈凝玉点点头,把目光转向陆夫人,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方才金掌柜替夫人做决定的时候,我还当这陆家换了主人,改姓金了呢。”
金掌柜的脸腾地红了。
“你这是什么话!”他腾地站起来,指着沈凝玉,手指头都在抖,“我一片好意,替夫人分忧,到你嘴里就成了——成了——岂有此理!”
陆夫人眉头动了动,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看了沈凝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金掌柜别动气。”她开口打了圆场,“沈掌柜年轻,说话直了些,也是一片好意。都坐下说话,都坐下。”
金掌柜喘了几口气,狠狠瞪了沈凝玉一眼,到底还是坐下了。
俞掌柜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向沈凝玉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深意。
陆夫人的目光已经转向沈凝玉。
“沈掌柜方才一直没说话,想必是心里有主意了?”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不如拿出来,让咱们都开开眼。”
沈凝玉站起身,朝眠娘示意了一下。
眠娘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三块绣片。
一块绣的是并蒂莲,花瓣层叠,颜色由深到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还带着露水的润泽。一块绣的是鸳鸯,羽毛根根分明,那鸳鸯的眼睛像是活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它在瞧着你。还有一块,绣的是石榴,裂开的皮里露出籽实,一粒一粒,饱满鲜亮,叫人看了就想伸手去摘。
沈凝玉把三块绣片依次摆在陆夫人面前的小几上。
陆夫人的眼睛亮了,她伸手拿起那块石榴的绣片,凑近了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这针法从未见过。”
“这是流光绣。”沈凝玉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是我娘教我的。”
流光绣。
这名字是她外祖家传下来的,外祖家姓宋,专门给宫里供绣品。外祖母是家里独女,一手绣艺尽得真传,嫁人之后又把手艺带到了宋家。后来有了她娘,有了她。
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那些绣品好看。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绣出来的花儿像真的,绣出来的鸟儿像活的。她趴在娘身边看,一看就是半天,看着那根针在绷子上飞,绣出一个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娘说,这手艺是外祖家传下来的。外祖家给宫里绣了三十年的东西,太后娘娘大婚时的嫁衣,就是外祖母的祖母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再后来,娘嫁到了沈家,把这门手艺也带到了沈家。
陆夫人看着手里的绣片,看了很久。
“流光绣。”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听说早年间苏州有一户人家,专给宫里供绣品,用的就是一种叫流光绣的针法。绣出来的东西,阳光下看和灯下看,颜色是不一样的。听说太后娘娘大婚时的嫁衣,就是这家的手艺。”
她看着沈凝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几分敬重:“你是那家的后人?”
沈凝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微微垂眸,轻声说了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金掌柜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俞掌柜的笑容也僵在脸上,那目光落在沈凝玉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妖怪。
陆夫人把绣片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她说,“真好。”
她看着沈凝玉,眼睛里带着笑,比方才对着金掌柜和俞掌柜的时候,多了几分真心的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