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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扣留陆府 陆夫人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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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把那块绣片拿在手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回小几上。
“沈掌柜这手艺,当真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的。”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真心的赞叹,“要是珍儿能穿着你做的嫁衣出门,那是她的福气。”
沈凝玉心里微微一松,正要开口应下,就听陆夫人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道,这嫁衣三日之内可能做完?”
沈凝玉愣住了。
“三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夫人点点头,脸上的笑意里带出几分无奈:“原先是说一个月后,可凉州刺史那边前日又派人来了,说是重新找人算了八字,原来定下的那个日子,和崔大人前头那位已逝夫人的八字撞了,不吉利。算来算去,三日后那个日子最好。”
她叹了口气:“刺史府的人昨儿个就到了,说是要接亲,一刻都等不得。我也是没法子,才把几位掌柜都请来,想着谁能赶一赶,把这嫁衣做出来。”
沈凝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流光绣最费工夫,光是那并蒂莲的一片花瓣,就要换三种颜色的丝线,每一针的走向、力道、疏密,都有讲究。一套嫁衣做下来,怎么也得二十来日。
她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遍又一遍。
再怎么赶也赶不出来。
她抬起眼,看见俞掌柜的脸色也变了。
“三日?”俞掌柜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夫人,苏绣的精巧您是知道的,那都是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功夫。三日实在太短了,就算我把铺子里所有绣娘都叫上,日夜赶工,也……”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沈凝玉垂下眼睫,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才那一局她赢得漂亮,可这有什么用呢?
三天,她做不出来,这桩生意黄了。
这时候金掌柜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听着格外刺耳。
“哎呀,三日……这确实太急了。”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朝陆夫人拱了拱手:“夫人,金某斗胆问一句,这嫁衣,可是非做不可?”
陆夫人点头:“自然是非做不可。珍儿出嫁,总不能没有嫁衣。”
金掌柜点点头,脸上那点为难的神色忽然散了,换上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既然这样,”他顿了顿,把声音拔高了几分,“那金某就接下这个活儿了。”
沈凝玉抬起眼,看向他。
俞掌柜也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金掌柜,三日做一套嫁衣,你金源楼有这个本事?”
金掌柜嘿嘿一笑,朝他拱了拱手:“俞掌柜有所不知,我金源楼开了二十多年,别的不敢说,人手是够的。一百个绣娘,全洛州也找不出第二家。”
他把“一百个”三个字咬得格外重,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瞟着沈凝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手艺再好有什么用?没人手,照样接不了活。
“我这就命人回去传话,让她们把手头上所有的活计都停下,专赶陆小姐这一套。”金掌柜拍着胸脯,声音越说越大,“不用三日,只需两日,金某就能把嫁衣送到夫人面前。”
两日。
沈凝玉心里头轻轻笑了一声,一百个绣娘,两日赶出一套嫁衣。
那做出来的,能是什么东西?
陆夫人的眼睛亮了:“金掌柜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金掌柜又拱了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能为陆小姐效劳,是金某的荣幸。夫人只管放心,三日后,大小姐一定风风光光地穿着我金源楼的嫁衣出门。”
陆夫人脸上露出笑意,连声道:“好,好,那就拜托金掌柜了。”
金掌柜直起腰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转头看向沈凝玉和俞掌柜,又拱了拱手,这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沈掌柜,俞掌柜,二位的手艺金某是佩服的,只是这回实在不巧,日子太紧,只能金某来充个数了。下回,下回有机会,再让二位展露身手。”
俞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朝陆夫人行了个礼,告退出去了。
沈凝玉走出陆夫人院子,金掌柜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看见他那副得意的模样。
走到月洞门边上,他还回过头来,朝沈凝玉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沈掌柜,今儿个多有得罪。等改日有空,金某做东,请沈掌柜喝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沈掌柜可别嫌弃金某的手艺粗陋。”
沈凝玉没理他。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金掌柜的笑僵了一瞬,讪讪地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凝玉站在月洞门外面,等他们都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掌柜的,”眠娘在旁边轻声问,“咱们回铺子?”
沈凝玉正要点头,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是从院墙那头过来的。
一个老妇人,拽着一个小丫鬟,步子又快又急。那老妇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褙子,料子不算顶好,但裁剪齐整,头上戴着根银簪,一看就是府里有头脸的老人。她满脸怒容,嘴唇抿成一条线,拽着小丫鬟的手紧得指节都泛了白。
小丫鬟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怕。
沈凝玉的目光在那小丫鬟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丫鬟身上的衣裳。
是月白色的织锦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花纹,料子是上好的杭罗,这种料子,一匹要七八两银子,寻常百姓一年都挣不到这个数。别说一个丫鬟,就是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也未必穿得起。
沈凝玉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在陆夫人院子里,那几个伺候的丫鬟穿的是什么。
青布比甲,素色衣裙,干干净净,但料子普通得很,和眼前这个小丫鬟身上的,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妈妈。”守院门的侍卫迎上去,语气恭敬。
老妇人没停步,只丢下一句:“夫人可在里头?”
“在,金掌柜他们刚走。”
老妇人已经拽着那小丫鬟进了院子。
沈凝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小彩。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陆小姐身边的丫鬟。陆小姐是府里最金贵的主子,她身边的人穿得好些,倒也说得过去。可这也太好了些,不像一个丫鬟该穿的。
而且那个老妇人的衣裳,还不如这个丫鬟,主仆颠倒,这在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
“掌柜的?”眠娘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沈凝玉正要迈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喝。
是陆夫人的声音。
方才那个温声细语、端庄得体的陆夫人,此刻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又急又厉,把院子里的空气都劈开了。
“谁允许你报官的!”
沈凝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眠娘也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月洞门外面,隔着半堵墙,听着里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报官?
沈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府里出了什么事,要报官?
是陆夫人不想让官府知道的事。
“掌柜的?”眠娘又唤了一声,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咱们要不要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