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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刹那相逢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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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粼粼地驶过青石长街。
沈凝玉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年关将近,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年画的摊子支起来了,红红绿绿地挂了一片;卖糖人的老头儿坐在街角,手里捏着个孙悟空的架子,身边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有个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个竹筐,筐里装着红纸、灯笼、门神像,还有几串小小的鞭炮。
“又要过年了。”眠娘顺着帘缝往外看了一眼,轻声叹道,“真快。”
沈凝玉没应声。
是啊,真快。
马车从那妇人身边经过,沈凝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摊子,忽然顿住了。
那堆红红绿绿的年货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灯笼。
竹子扎的架子,糊着薄薄的红纸,底下垂着一缕黄色的流苏。很精巧,也很寻常,和摊子上其他灯笼没什么两样。
可沈凝玉看着它,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
那年也是快过年了,她跟着母亲学做灯笼。母亲手巧,扎的灯笼又圆又好,她笨手笨脚的,扎出来的灯笼歪歪扭扭,不像个样子。母亲笑她,她就噘着嘴重新做,一遍一遍地试。
后来终于做成了一个。
小小的,红红的,歪歪的,丑丑的。
她把那个灯笼挂在自个儿房门口,逢人就指着说,这是我做的。
弟弟跑来看,说姐姐做的灯笼真丑。她追着弟弟打,两个人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最后一起摔在雪地里,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个灯笼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是在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灰。
沈凝玉把帘子放下,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真巧啊。
隔着六年,隔着千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见一个和自己儿时做的那个一样丑的灯笼。
“掌柜的?”眠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没事吧?”
沈凝玉摇摇头:“没事。”
马车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街边的吆喝声渐渐远了,迎面是另一条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露出一角飞檐。这条路僻静些,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沈凝玉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外。
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
青帷,素帘,看着不起眼,可那拉车的两匹马,鬃毛油亮,蹄声齐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的。车辕上坐着个车夫,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看不清脸。
马车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帘子被风吹起一角。
那一瞬间,沈凝玉看见了一张脸。
清隽,冷峻,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寒意。像是冰雕出来的人,又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只那么一晃,就消失在帘子后面。
沈凝玉的呼吸顿住了。
那个人,她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他是谢家的嫡长子,是弱冠之年就执掌权柄的当朝权臣。
这小小的洛州城,怎么容得下他那尊大佛?
马车已经走远了。
沈凝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掌柜的?”眠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凝玉慢慢松开手,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异样,“方才看花眼了。”
眠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凝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那张脸却像刻在了脑海内,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可能的。
她告诉自己。
那个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可那个念头,还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马车停在陆府门前时,沈凝玉看见已经有两辆车马候在那里。
一辆是金源楼的,车帷用的是上好的藏青绸子,车辕上刻着“金”字标记,拉车的马膘肥体壮。另一辆是宝绣坊的,比金源楼的稍小些,但车厢漆得油亮,车帘用的是苏州那边时兴的月白软烟罗,倒是很衬他们“苏绣正宗”的名头。
沈凝玉下了车,理了理衣袖。
陆府的宅子比她想得还要气派些,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陆府”两个大字。
门口立着两个小厮,穿着青布直裰,见人来了便躬身往里让。
“云想绣坊的掌柜到了。”门房往里传了一声。
沈凝玉带着眠娘跨进大门,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端着茶盘的丫鬟,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她想起阿才说的话:陆家这些日子乱得很,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
看来是真的。
到了正厅,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腔调。
“这茶都上了两回了,陆管事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沈凝玉跨进门槛,看清了厅内的情形。
大厅宽敞,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并两盏残茶。左边太师椅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酱色绸袍,圆脸,眯着眼,嘴角往下耷拉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得人心烦意乱。
右边太师椅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生得白净,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倒是不见急色。
那圆脸中年人看见沈凝玉进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又往后头的眠娘身上一扫,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沈凝玉只当没听见,往厅里走了两步,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
不多时,帘子一挑,一个穿着深青色比甲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冲三人福了福:“让几位掌柜久等了,老奴给几位赔个不是。”
圆脸中年人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陆管事,你方才说人没来齐,如今宝绣坊的俞掌柜到了,这位——”他斜了沈凝玉一眼,“这位也不知是哪家的,也算到了。现在总能带我们去见大小姐了吧?”
沈凝玉这才知道,圆脸那位是金源楼的金掌柜,年轻那位是宝绣坊的俞掌柜。
陆管事笑眯眯的,不慌不忙:“金掌柜莫急,夫人这次下了三个请帖,适才有劳金掌柜稍等片刻,金掌柜多担待些。”
金掌柜愣了一下:“三个?”
俞掌柜把茶盏放下,微微挑眉:“陆管事,这洛州城里,绣坊能做得了陆家这桩生意的,除了金源楼和我们宝绣坊,还有哪家?难不成是新开的哪家小店?”
他说话慢条斯理,语气也温和,可那“小店”两个字,分明是冲着沈凝玉来的。
沈凝玉闻言微微垂眼,面上看不出什么。
陆管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俞掌柜说笑了,夫人的眼光,向来是只看手艺不看招牌的。这不,云想绣坊的沈掌柜也到了。”她朝沈凝玉这边示意了一下,“沈掌柜来洛州虽只有一年,那手绣工可是有口皆碑的,上回城东李员外家嫁女,那套嫁衣就是沈掌柜做的,李夫人逢人就夸。”
金掌柜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沈凝玉,那目光跟称斤论两似的:“一个小绣坊,开张才一年,能有什么底蕴?陆管事,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大小姐的出嫁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要是让这样的小店坏了事,往后传出去,陆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凝玉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金掌柜说的是,大小姐的出嫁是大事,马虎不得。所以夫人把三家都请来,想必也是想多看看、多比比,选个最合心意的。金掌柜是老字号了,底蕴深厚,到时候自然能让夫人和小姐看见。”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也明白,夫人请谁来,是夫人的事。你金掌柜再有底蕴,也得等小姐挑了才算。
金掌柜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觉得跟一个年轻女娃计较跌了份儿,只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俞掌柜倒是多看了沈凝玉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陆管事见场面稳住了,又笑眯眯地招呼小丫鬟给几位添茶,顺道又端了几碟新点心上来。
“几位掌柜再耐心等等,”她说,“老奴再去后头瞧瞧,看夫人和小姐那边得空了没有。”
说罢,福了福身,掀帘子出去了。
金掌柜端起新上的茶,喝了一口,又“咣”地放下。
俞掌柜慢悠悠地捻起一块点心,细细看着上头的花纹,也不知是在看点心,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沈凝玉立在窗边,目光越过院子,看向后院的方向。
隔着一道垂花门,几竿瘦竹投下虚影,那边隐约有嘈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