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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筹谋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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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色还未大亮,沈凝玉窗外鸟鸣惊醒了。
六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夜里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更漏一点一点地滴,窗外有风声、虫鸣声、偶尔的犬吠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可她就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夜之后她就再也睡不踏实了,闭上眼睛就是火光,焦黑的断壁残垣,认不出面目的尸首。有时候她会梦到弟弟,梦到他拉着她的衣角叫姐姐,梦到他从火里伸出手来,她拼命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她就醒了。
后来跟着师父游历天下,师父教她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师父说,睡不着的都是心里有事的人,等事办完了自然就能睡着了。
沈凝玉想,那就等事办完吧。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
十一月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凉丝丝的潮意。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热气,远远能听见馄饨担子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悠长而寂寥。
她住的这间屋子在绣坊的二楼。
楼下是三开间的铺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进门是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各色绣品——帕子、荷包、扇套、枕顶,都是小件,价钱不贵,寻常百姓也买得起。铺子东边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会儿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天井往北,是三间厢房,那里是绣坊的绣房。
绣房统共能摆下四张绣架,平日里四张绣架都是满的。
沈凝玉来洛州一年,把这间小小的绣坊经营得有声有色。
说起来还要感谢师父。
师父裴宜年是个怪人,明明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面医圣,却偏偏喜欢往市井里钻。他带着她走南闯北,每到一处,就让她去学一门手艺。在扬州学染布,在苏州学刺绣,在杭州学做扇子,在金陵学裱画。
他说这些东西看着小,真到了要紧处,都是能救命的。
他说,阿玉,你要记着,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人群里。你把自己藏在一张笑脸后面,藏在一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里,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沈凝玉照做了。
她来了洛州,盘下这间铺子,给它起了个名字——云想绣坊。
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
师父听了直摇头,说太招摇,不像藏身的样子,沈凝玉没听他的。
她就是想招摇。
云想衣裳,她想的是什么呢?是那一夜的火光,是那些再也穿不上新衣裳的亲人。
她要把自己的名字,亮到那些人眼前去。让他们知道,沈家的人还活着,还在等一个公道。
公道不来,她便自己去取。
这一年来,绣坊的生意确实不错。
四张绣架,统共四个绣娘,本地绣娘有三个。
一个是张嫂子,三十来岁,男人在码头扛货,家里三个孩子。她手最巧,绣的花鸟活灵活现,就是性子急,爱唠叨,一张嘴闲不下来。
一个是阿芹,二十出头,还没出嫁。她娘是给人浣衣的,把她送来学手艺,指望她能有个吃饭的本事。阿芹绣工一般,但肯学,从不偷懒,见谁都笑眯眯的,绣坊里的人都喜欢她。
一个是李大家的,四十多了,男人死了,一个人拉扯儿子。她绣得慢,但细致,接的活从不出错。就是话少,一天到晚闷头绣,有时候一整天听不见她说一句话。
还有一个绣娘,是上个月新来的。
姓柳,单名一个眠字,说是从外地来的,逃荒逃到洛州,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她生得清秀,话也不多,说想在绣坊做工,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沈凝玉把她留下了。
让她住在绣坊后头那间小屋里,和绣房只隔一道墙。
柳眠来了之后,绣坊里多了一双巧手。她的绣工不比张嫂子差,尤其擅长绣人物,花样子画得也好。张嫂子起初还防着她,后来见她不爱说话、只管低头做活,慢慢也就放心了。
沈凝玉站在窗前,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馄饨担子的梆子声近了又远,卖菜的挑着担子往东市去,早起的孩童追着一只野猫跑过门口,笑声清脆。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柳眠起来了。
她总是起得最早,开门、洒扫、把绣架摆好,然后坐在窗边,借着晨光绣几针,等其他人来。
沈凝玉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在铺子里走动,片刻后,一缕青烟从后头飘起来,是在生火烧水了。
那烟从后头一缕一缕往天上飘。沈凝玉看着那烟,忽然有些恍惚。
她日日活在人群里,听人说话,与人谈笑,一针一线绣着那些大红大绿的喜庆样子。可她总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层什么。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沈凝玉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死了,如今只是一缕幽魂,飘在活人中间,看着他们吃饭、说话、笑,看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挨不着。
沈凝玉忽然笑了一下。
怕是夜里梦见太多小鬼,醒来见了活人也觉得是鬼了。等忙完陆家的事,真该去归元寺走一趟,求个辟邪符回来挂在床头。
她敛了笑意,转身下楼。
楼梯吱呀响了两声,柳眠已经从后头探出身子来,见她下来,温声问了句:“掌柜的,今日起得早。”
沈凝玉点点头,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匹红织锦缎又拿出来看了看。
“眠娘,一会儿我带阿才去趟陆府。”
柳眠从后头端了盆热水过来,放在柜台边上让她净面,一边问:“是为陆小姐的嫁衣?”
“嗯。”沈凝玉俯身洗脸,声音闷在水里,“陆家要得急,今日得把花样子和款式定下来,好赶着做。”
柳眠站在一旁,递了帕子过来,轻声说:“掌柜的,我听说陆小姐眼光挑剔得很。”
沈凝玉擦干脸上的水,抬眼看着她。
柳眠继续说:“昨儿个傍晚我去井台打水,听几个嫂子在说,金源楼和宝绣坊的掌柜今日也去陆府。陆家把城里几家绣坊都请了,说是要让小姐自己挑,看中哪家的样子就用哪家。”
沈凝玉微微挑眉。
金源楼是洛州老字号的绣庄,开了二十多年,专做大户人家的生意。宝绣坊的掌柜是从苏州来的,据说在苏州学过真正的苏绣手艺,来洛州不过两年,已经抢走金源楼不少客人。
陆家把这两家都请了,看来是真舍得在这桩婚事上花钱。
“那咱们更得去。”沈凝玉把帕子搭在架子上,“能跟这两家过过手,也是咱们的机会。”
柳眠点点头,却又道:“掌柜的,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阿才那小子,跑腿传话还行,真到了挑花样子、定款式的时候,怕是帮不上什么忙。”柳眠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阿才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绣工?懂什么花样?到时候金源楼和宝绣坊的掌柜都带着得力的伙计,就她们这边带个只会傻笑的阿才,还没比就先输三分。
沈凝玉听出她话里有话,看着她没出声。
柳眠垂着眼,声音还是那样轻:“掌柜的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跟着去。我虽不如张嫂子手巧,但看花样、选料子,这些年也攒了些眼力。再者说,陆小姐那边要是有什么细致的话要问,我好歹是女子,比她那些男伙计好说话些。”
她说完,抬起眼看了沈凝玉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那一眼,清清淡淡,看不出什么。
沈凝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柳眠来绣坊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话不多,活不少,从不争抢,也从不偷懒。
沈凝玉一直在看她,不是不信任,是习惯。
六年来,她习惯了看每一个人。看他们说话时的眼神,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转身时肩膀的松紧。
师父说,人心都藏在骨头缝里,你得学会从皮肉外面看进去。
她看了一个月,没从柳眠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也许真的是个逃荒来的可怜人。
“你说得对。”沈凝玉开口,“阿才那个性子,去了也是添乱。今日你跟我去。”
柳眠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如常,点头道:“那我先去收拾一下,把绣坊里的事跟张嫂子交代交代。”
“去吧。”
柳眠转身往后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掌柜的,早饭在灶上温着,您趁热吃。”
沈凝玉嗯了一声。
柳眠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沈凝玉站在原地,看着那帘子轻轻晃了两下,慢慢停下来。
门外传来阿才的声音,是哼着小调来的,脚步轻快,一进门就嚷:“掌柜的!掌柜的!我今日换了件新衣裳,您看看精神不精神!”
沈凝玉看着他那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脸,忽然觉得柳眠说得对。
带他去陆府?
那是去谈生意还是去耍猴?
“精神。”她敷衍了一句,“不过今日你不用去了。”
阿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啊?为啥?”
“眠娘替你去。”沈凝玉往柜台后面走,“你去后头帮张嫂子她们搬料子,今日有的忙。”
阿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蔫头耷脑地往后头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不死心地问:“掌柜的,那陆府啥样,您回来可得跟我说说。”
沈凝玉摆摆手,算是应了。
后头传来张嫂子的笑声,还有阿芹低低的说话声,绣坊开始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