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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1974 ...
直到暑假结束,雷古勒斯已画了近十张素描。令人愉快的是,假期的聚会只有一次,他无需费心太多。他在最后一个星期过完了十三岁生日。不幸的是,西里斯和父母在这一天吵了一架;万幸的是,沃尔布加和奥赖恩并没有举办生日宴,原因是没有精力操办。坦白来说,那是件好事,不然光是练舞和写请帖——每一张都要用花体字写,就要花费不少时间。那段时间做什么不好呢,他可以再画几百张画。
夏天就这样倏忽而逝,可能是假期的安逸感拨快了时间转换器的旋钮。所有人好像一直在追逐,直到看见时间跌进光阴的渊薮才会死心。
英国多雨的天气人尽皆知,开学这日同暑假一样,也下起了雨。九月虽已归属秋天,气温仍高踞不下,空气像裹着水的湿毛巾,闷得几乎能憋死人。有些日子没见过太阳了吧,雷古勒斯忍不住讨厌雨来。
夏末秋初的雨总带着暑气,少年松了松领口,西里斯干脆把领扣解开。两人和父母并坐于马车后排,西里斯扬着下巴,他瞥向广场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麻瓜小孩在唱歌,应该是欢乐颂什么的,听着节奏很轻快,似乎是在庆祝他开学后自由的生活。
雷古勒斯没看那两个小孩,他在专注地看知更鸟飞进苍青色的天幕,翅膀伸展成优美的花瓣形。他想象水珠从它蓝色偏绿的羽毛上跳跃,就像在跳一支明亮的圆舞曲。一个毫无来头的比喻。他们在命运的罅隙中擦肩,但它从未看见他。
他怎么可能让一只鸟为他驻足?这一切无人知晓。
怀着一种洁白的心事,雷古勒斯跟在西里斯之后走上站台,向父母告别。雨中的布莱克夫妇各撑着一把黑绸伞,像极了两团黑云,雨打在上面,伞面亮晶晶,他竟有点好笑地觉得他们是一对闪闪发光的肃穆蘑菇。
沃尔布加没作声,奥赖恩苍白深邃的脸上几乎看不见笑纹:“祝你学期顺利,儿子,布莱克家会为你骄傲。”
他们和国王十字车站上拥挤的、互相告别的气氛格格不入。有人在戏剧性地擦着眼泪,马尔福一家和布莱克一样,绝不是感情外露的。
阿布拉克萨斯和卢修斯·马尔福只对摩叮嘱了一句“好好表现”,他接着说:“不要让我失望,你可是马尔福家的人。”
卢修斯见此也说:“希望这个学期你的变形术能拿到O,摩。”
少女点点头,将他们说的照数全收:“我会尽我所能的,哥哥,父亲。请代我向母亲道别,我将一直想念你们。”
说完,她决然地推着行李上车,将雨伞收好。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在入口处帮她接过箱子,摩愉快地接受了,她现在并不打算猜忌他帮忙的初衷,尤其是在她心情很好的情况下。
开学对大部分学生而言,是令他们深恶痛疾的,但对于摩和西里斯这种人,他们巴不得每天都是上学日。家是需要他们周旋和摆脱的,摩讨厌回家。雨季真是好季节,它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压力。母亲和雨季一样,但摩和她相处会发自内心地感伤起生命何其短暂。雨季最多持续一星期,而这一年的雨季是摩自出生以来见过最长的。她还在总想着别的事:佩丽尔·格林格拉斯病得那么重,真让她担心。佩丽尔的健康在逐年垮下去,卢修斯说,母亲一直如此。摩爱雨季,所以她一直担心它结束,所以她同样担心佩丽尔……哦,她不敢想下去。
雷古勒斯将自己藏匿在人流里,他无意躲藏谁,但喧哗的人群使偏爱安静的人渴望藏匿。
他等到布莱克夫妇阴郁的神情在连环画般的窗户中消失。雨水把玻璃洗得极净,反射出少年漂亮的面孔。那是冷峭的五官,安静的神色,难以察觉的傲慢,以及一颗不被人看到的、敏感的心。
雷古勒斯从窗边退开,拖着行李找空包厢,然后拉开门走进去,一如每次的开学季。少年坐下来偏脸看雨,双腿优雅地叠在一起。
在淅沥的雨声里,少年闻得走廊传来清泠泠的足音,与风铎并无二异。他推测声音的主人定是穿带跟的鞋,而且是皮鞋。别过头,他瞧见了温柔的铂金色。对面的包厢有了人,金发姑娘正和几个女伴拖着她们的箱子。伊迪丝·塞尔温和阿莉莎·特拉弗斯。
马尔福的标志性发色,是摩·马尔福。雷古勒斯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和她曾在这个夏天跳过一支舞,他已经为她在心里保留了一个稳妥的位置。
埃文·罗齐尔不久后上车,敲开了雷古勒斯所在的包厢门,少年抬眼,视线被截断。埃文可以算是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人,舞会上还带他向几个自己认识的人做了引荐。
“请进。”
虽然两人的关系还不错,但雷古勒斯始终不提他自己的事,他们最多只聊魁地奇和功课,斯莱特林们没有把自己的心完全托付给别人的习惯,世界对于这些人来说是应当谨慎面对的,明哲保身甚至可以说是学院的“传统美德”了。
雷古勒斯打算让他的艺术烂在坟墓里,直到他死后后某天墓碑前长满野草和野花,蝴蝶为之停留,生者翩翩。这想法他从没对谁说起,虽然西里斯知道他有画画的喜好,但他并不知道他弟弟的性格居然带有几分浪漫主义。
罗齐尔进来后,又跟着来了一个男生,穆尔塞伯。雷古勒斯抿唇,声音里不掺杂任何情绪,向他们一一颔首,几人也予以同样的回应。
雷古勒斯入学几个月后和几个中意的男生交了朋友,至少他们和他有相同的爱好,有脑子,也不那么聒噪。在斯莱特林很难找到真诚的朋友,分院帽在分院之前给过他忠告。
少年平淡收回视线,参与了包厢里其他人的闲聊。黑暗公爵,纯血统,麻瓜种。这几个关键词反复横跳在三个男孩的对话中。他们谈起政治来像极了成人,语气异常冷静,年轻人总喜欢讨论家长们讨论的东西,那样会显得人很成熟。
“假期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吗?”埃文开口,目光扫过几人,但最终焦点显然落在雷古勒斯身上。而雷古勒斯在他们的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近十三年,对这种欲扬先抑的把戏再熟悉不过。
“照旧,”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在舞会之后简单试了试魁地奇,感觉还不错。你呢?听起来像是遇到了点新鲜事。”
他的判断相当正确,对方立刻说:“当然有了!我父亲上周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他顿了片刻,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你们绝对不敢相信……一个集会,那位大人的集会。”
埃文的话果然起到了他想要的效果,穆尔塞伯适时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是吗?但我听说这类集会对于参与者好像……有限制?”
“旁听,”埃文解释说,“当然是旁听。父亲认为提前让我了解家族未来的方向很有必要,我们会追随他,为黑魔王大人效力。在那儿,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没人会在意旁听席上多一个谁。”
“听起来很酷。”雷古勒斯说。
他看见水珠缓缓从窗框垂落,像一只透明的鸟掠过玻璃。列车在高架桥上飞驰,九月的秋天感不太浓,植物还未全部褪成土黄或是赭石红,周边的树木似乎绿得有些倦了,边缘都微微翘起,透出点儿枯黄。
对面少女的淡色似乎成了背景板,那几个姑娘谈的东西雷古勒斯没有关注,但在她们的唇角似乎因什么事被逗得翘起时,摩没有张一次口。
她们纷至沓来,进入了她所在的世界,却没能看见她的灵魂。她们谈政治,谈婚姻,而她提不起兴趣,只在心里数着雨声,直到再也数不清。
“我真想经历一段恋爱,”阿莉莎看向了对面的包厢,充满向往地说,“那一定很幸福。”
伊迪丝转向摩,用无奈的语气解释:“舞会之后,艾莉给我写的信三句话不离……”
阿莉莎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脸涨得绯红。她哀求道:“小点声,伊迪丝,他在对面。”
摩没有多问,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应付,只得笑笑。“你要加油,艾莉。”
“别打趣我了,摩。”
爱情,爱情,到底名为何物?摩想。
她记起来卢修斯和纳西莎的婚礼。阳光,草坪,戒指,白玫瑰,誓言,婚纱,香槟,蛋糕。庸俗的,短暂的。她脑子里想着这些名词,毕业之后她也会嫁人吧。嫁给拉巴斯坦吗?听起来真糟糕。
摩随意看向四周,雷古勒斯在对面那群男生中间。和布莱克们一样的典型特征,典雅的黑发和深邃的灰眸,苍白皮肤,眉骨高挺,薄唇。在暑假舞会上的所有人都穿着上好的礼服长袍,男式礼服多半是黑色灰色和墨绿色,看得人产生了审美疲劳。但现在他穿的是斯莱特林院服,她打量他,发觉他的神情和《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写维特极其类似。这书上没有图片,可她一眼就看出他眼里属于少年人的热切的理想主义,就像尚待沸腾的温水。
“话说,雷古勒斯,”埃文得到了鼓励,追问道,“你们家有什么打算吗?我在旁听席上没看到布莱克先生和夫人。”
“还在观察。但我与你一样,站在我们这一边是必然的。”
“我父母也去了集会,”穆尔塞伯接口,“他们回来谈了很久。想想也是,我们这样的人,追随那位大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能参与其中的确是值得考虑的未来。”雷古勒斯物色着恰当的字眼,“那么,请告诉我,集会上都说了什么吧。”
“大人在动员我们。他说,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我们因为那些泥巴种藏在保密法后面苟活,这种活法对堂堂正正的巫师来说是屈辱的,我们不能再忍耐,这必将一场是纯血统取得胜利的辉煌战争,泥巴种毫无胜算。”穆尔塞伯尽他所能复述。
雷古勒斯沉思片刻,说:“谢了,穆尔塞伯。我想……他应该是什么人?”
“肯定是纯血。”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那样的话他的身份应让他引以为傲,而他从未透露过。”埃文陷入了雷古勒斯的思路。
“或许是神秘主义。加深人的印象,这也不难理解。”雷古勒斯听见更加沉重的雨声,自己下了判断。
“雨气真厚,不觉得这里太闷了么?我出去一趟。”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去。
摩正伏在车厢走廊中大开的窗栏上,一只手伸出窗外弯成杯子状接雨,水自她掌心纹路汇集成一股清溪,沿着手腕滑入挽起来的衬衫袖口。
她听到他的脚步,转脸过脸来,笑得很淑女。
摩长着一张会让人认定是毫无激情的脸,肤色是和其他英国女孩没有区别的白,如同月光下的新雪。她没有梳女孩们惯有的刘海,头发被打理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明明和知更鸟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那副神情却让他没来由地想到那只伦敦雨中的鸟。
他看进那一双温暾蓝的眼,眼睛是杏仁的形状。雷古勒斯很快闻到了什么,是凉津津的秋味,以及草叶尖上将枯未枯的微腥,还隐隐约约,夹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成熟果实的甜香。好像因为她来了,秋天才真正开始,而那股混合着泥土与花草蒸腾出的郁热,正被这雨一丝一丝地抽走。
雷古勒斯很难不去想接连几天对她浮想联翩的事。他站在她面前,忽然发现今天的雨不那么粘稠了,它是清冽的,像薄荷叶在齿间碾碎时窜出的那股劲儿。
“日安,马尔福小姐。”他先打破沉默。
“日安,布莱克先生。这几天怎么样?”
“一切如常。你呢?”
“和你一样,”她说,“这几天都在下雨啊,是不是?”
“的确,雨天很闷。”雷古勒斯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他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睫毛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呈现金色的光泽。
“凡事都有两面性,”摩用讨论政治话题的口吻回答,“我认为雨水是很清亮的。”
“我同意你的观点。”
风在他们之间携卷着潮湿的雨气,摩促狭地哆嗦一下,手臂上激起细小的粟粒。
她将放在外面的那只手收回来,开始推窗户。然而,这扇推拉窗很久没被人推开,已经起了锈。摩拉开时废了不小的劲,再推上就有些困难。她瘦长的手指抓着窗户边缘,向内推着。窗户滋滋呀呀地发出响动,混进了疏落的雨声。
“我来吧,你松手就好。”雷古勒斯敛了敛被噪音弄乱的情绪,伸出手来推窗。摩能看到那只手和他的皮肤一样苍白,手如其人,分明且修长。
推窗比他预想的麻烦得多,少年蹙起眉。然而,窗突然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尖锐的声音撞击着耳膜。摩在他的手覆上玻璃的几秒钟后成功解决了窗户问题。准确来说是她自己弄的,因为雷古勒斯感觉他还没怎么用力。
她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雷古勒斯没有什么表示:“我并没有帮你,马尔福小姐,你无需谢我。”
“只是礼貌用语,你肯定通晓这个。”她的眼睛弯成半月形,秋季姗姗而来。
他在这一刻读懂了她的语气,包括那天西里斯说她很有趣的那番话。把繁琐的礼节当作俏皮话,并且还能调侃得这么彬彬有礼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的确如此。”雷古勒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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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是这样,作者最近左右脑互搏时突然想出来新的脑洞,在雷古勒斯对我们的女主产生微妙情感之前加入一个神奇的相遇片段: 雷古勒斯在图书馆看到某本书中摩夹的评论纸条,产生共鸣或反对该观点,遂另准备一张纸写自己的评论同样放在原书中。两人一来二去地互相写评论,约定在其他书里留评论纸条,但都不知道对方身份。 然后两人某天因为某个契机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但这是在雷古勒斯爱上她之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