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19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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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快列车在黄昏时分抵达站台，天色被雨洗成一片乳白，霍格沃茨城堡矗立在悬崖上方，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像插满蜡烛的蛋糕。
摩把脸贴在车窗上，她很高兴看到那座城堡。说实话，她很高兴看到任何一个远离马尔福庄园的地方。
车门打开的瞬间，学生像被晃动的糖果罐子一样涌出过道。空气因为人群而变得黏稠，混着雨水和某个人打翻了的南瓜汁的甜味。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皮鞋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摩在月台上止步，等伊迪丝和阿莉莎，伊迪丝因为和埃文·罗齐尔多说了两句话落在后面，阿莉莎就在旁边等她的朋友。
雷古勒斯走下车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他看到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别人来找她，而她自己不会主动走向任何人。
他后面跟着埃文·罗齐尔和穆尔塞伯。那两个人朝摩点了点头说：“你好，马尔福小姐。”
“你好。”
雷古勒斯在他身后，闻言才掀起眼帘看她。他的睫毛很密，盖上半截瞳仁的光，他确确实实像阿莉莎说的那样，有一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不笑的时候整张脸是分明的忧郁，但他眼中的淡漠让摩放弃了评价这个感受，阿莉莎刚刚被面前这个面容昳丽的少年狠狠伤了心。
“马尔福小姐，”他说，“既然我们已经见过了，那么这一环节就省了吧，介意么？”
“我不介意。”她说。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雷古勒斯站在原地没有动。摩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了，落在正在推搡的人群方向，然后又收回来。
“……在等人？”他看了看摩，又看了看她身边空荡荡的位置，问。
非常得体，摩想。她就很难做到对较为的陌生人表示出不冷不热的关注，一面拉近距离另一面找到话题，至少有说过一句话的关系，也不会显得太生疏。
想替阿莉莎说点什么的想法盘桓在脑海中逐渐形成了字句。
“阿莉莎·特拉弗斯，”摩回答，“你说过记不住她。还有伊迪丝。”
雷古勒斯转过身，这回他的眼睛完全看向她了，带着一种微微蹙起的表情。
“那句是假话，马尔福小姐，”他说。这在社交中几乎是失礼的坦诚，但他说得坦然，“我以为话里的意思很容易听出来。”
摩把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听得出，布莱克先生，”她说，“但你拒绝她的方式……可能有点伤人。”
“你是说我不应该实话实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特拉弗斯小姐在舞会上邀请我跳了一支舞。我没有拒绝她，因为那支舞只需要三分钟。可三分钟不会让我记住一个人，尤其是那天晚上和我跳舞的至少有七个人。”他的语气没有她预想中的客套或疏离，“如果她觉得被冒犯了，我向她道歉。但同样的话如果换一个场合，我仍然会说。”
摩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样……对她来说有点过吗？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雷古勒斯打断她，但语气依然是平稳的，“喜欢我？”见她没有否认，他便添了一句，“……我想也是。”
“这是我的错吗，马尔福小姐？我不了解特拉弗斯在想些什么，你和她相处的时间显然比我更长。所以请不要指望我用几分钟就能了解一个人的心理，然后说出一句她期待、但我不愿意说的话。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
“喂，雷古勒斯！”已经走到前面的埃文·罗齐尔回过头来叫他，肩膀上搭着长袍，“停下来做什么？”
雷古勒斯偏了偏头，对埃文说：“你们可以先走。”
埃文和穆尔塞伯对视一眼，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埃文回头看了他们两次，眉毛挑得很高。
人群慢慢疏开了，站台上的风裹着湖水的潮湿气息涌过来。摩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她伸手把它们拨开露出眼睛。
摩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热。她移开视线，去看倒映在湖面上清朗的天空，暮光铺在水上，天色一点一点变暗，不被人察觉。
伊迪丝和阿莉莎从他们身边走过。摩知道她不得不跟她们解释一切了，尤其是阿莉莎。
“走廊里——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我那边还有朋友在等着。’你当时可以这么说。”
“我没有想到这句话。”他说，“我当时想的是——她没有错，但我不希望她认为她可以一直这样。如果她认为我拒绝你是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做，那么下次她可能还会来。如果她认为我拒绝她是因为我不想认识她，那么她大概就不会再来了。”
他在同一个下午对两个人用了两种不同的拒绝方式。而她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个区别。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他问。
“没有不对，从你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最好的方式。”
“谢谢理解。”少年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她的时候神情严肃，摩觉得他们好像在讨论一道题目，比如福灵剂怎么熬制，“马尔福小姐，我可以向你提问么？”
“请便。”
雷古勒斯淡红色的嘴唇在动:“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马尔福小姐？我们又为什么要在这里讨厌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的嘴角被这句话向上牵动，做出了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以示礼貌。
摩说:“无论哪个姑娘听到这样的拒绝都会心碎的，如果我是她，我也希望有人替我这么说一句。她很难过，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在包厢里，她看到阿莉莎的眉眼像雨后的草叶，低垂了一个下午。阿莉莎的勇气没有多到泛滥，摩知道阿莉莎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她对雷古勒斯是真心的，哪怕只是喜欢他的脸。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勇气意味着很多，能有勇气就有机会，她做不到对这种痛苦视而不见。摩主动走向别人的时刻不多，因为她清楚改变局面的方式不在阿莉莎那里，在雷古勒斯那里。
“特拉弗斯小姐应该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朋友感到幸运。”他最后看她一眼，“再过一会儿那边船要开了，恐怕我们得快走几步，再见。”
说完雷古勒斯就走了，没等她回应。
其实算不得朋友，摩想，她的友善仅限于共情。她这么做让阿莉莎的情况也不会很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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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艰难地穿过人群，好在伊迪丝与阿莉莎走得不算远，她和她们并排走到一起，乘船渡过黑湖。船在湖水上缓慢滑行，船尾挂的灯投下了一片摇曳的橘色。
雷古勒斯在前面的船上，背对她们。挂灯把他的侧脸遮住一半，也从他的角度把后船的女孩遮住一半。
湖水被船只搅得起了细碎的波纹，摩低下头，看到船边的水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游过——比船身还长的阴影，是巨乌贼。它伸出一条触手，轻轻扶住隔壁那条船上一个险些落水的男孩的船舷。那男孩和他的朋友发出一声尖叫，以为它要把他拉进水里。周围几个人笑起来，男孩自己也笑了，但脸色还是白的。
“真吵，那些大惊小怪的新生。”伊迪丝的声音在船桨拨水的声音里变得有些模糊。
她转向摩，用随意的语气问：“你刚才和雷古勒斯聊了什么，摩？”
“舞会上的事，”摩说，“你们知道。客套了几句。”
她不打算告诉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你们说了很久。”阿莉莎补充道，手指在裙摆上绞了一下。
摩让自己的嘴角弯了弯，但她的眼睛没有跟着弯:“只不过是多说了两句关于你的事，艾莉。”
“怎么说的？”
她的大脑转得很快。
“他说，”摩顿了顿，编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句子，“他记得你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在舞会上。”
她那天确实看到阿莉莎邀请雷古勒斯共舞的样子，阿莉莎穿的裙子让她像一颗亮晶晶的青梅。
“真的？”
“真的。”摩面不改色地说。
伊迪丝在旁边看了摩一眼，没有说话。阿莉莎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靠在船舷上，嘴角浮着沉浸在幻想里的笑意，不再追问了。
摩转过头，看向前面的船。雷古勒斯仍然背对着她坐着，肩膀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很平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那样一句话。
船靠岸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很小，像雾一样散在空气里。雷古勒斯先行下船，背影混进人群中。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石头的味道。
学生们涌向城堡的大门。门厅里点着蜡烛，火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摩跟在人群后面走着，刚踏进门厅就听到头顶上方一阵充满恶意的笑声。
皮皮鬼。
它从天窗倒吊下来，手里捧着一大把灌满了液体的气球，五颜六色的，像一串巨大的莓果。它咧着嘴，把第一个气球朝一个一年级新生的脑袋上砸了下去。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皮皮鬼尖声唱着，“新学期快乐——！”
气球在人群中接连炸开。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液体四溅。学生们尖叫着互相推搡，有人被滑倒了，有人把书包举在头顶挡着。门厅里乱成一锅粥，摩听到一个二年级女生的声音尖利地穿透了嘈杂：“血！”
“是颜料！”旁边有人喊，“别怕，是颜料！”
但人群已经乱起来了。摩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前面一个高年级男生的后背。她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一个沉甸甸的气球朝她这个方向飞了过来。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把手臂挡在了她头上。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她眼前被按下了快进键。一片阴影落在她上方，气球砸在了什么东西上——不是她的头。液体四散开来，她听到了啪的一声闷响。
拥挤的人群还在推搡，她被人流带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站稳了。
“还好么？”她旁边的人问。
摩睁开眼，转头。
雷古勒斯站在她身边，右臂仍然保持着刚刚抬起的位置，袖子已经湿透了。是红色的，从肩膀一直浸到袖口。他的脸上也沾了几星红点，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我没事，”摩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只溅了几滴，远没有雷古勒斯惨烈。
“颜料，”雷古勒斯说，语气很平淡，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抹了一下脸侧的红色，手指上蹭下一片痕迹，“皮皮鬼还不至于在学校里杀人。”
“它真是太恐怖了！”那个尖叫的二年级女生还在走廊那头抱怨，“邓布利多为什么还不让它离开学校？”
摩和雷古勒斯对视一眼。摩从口袋里抽出魔杖，先给自己甩了一个清洁咒，衣服上的红点立刻消失了。然后她看向雷古勒斯，犹豫了半秒钟，还是抬起了魔杖：“要我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雷古勒斯用左手抽出魔杖，不太熟练地对着右臂挥了一下。红颜料消退了大半，但袖口还残存着一片淡淡的粉色痕迹。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彻底干净了，但魔杖在他手里转了一下才收回去，看起来他还是不太习惯用左手施咒。
摩看着他的右臂，刚才那个动作的画面还留在她脑子里。他抬手的时机刚刚好，像早就知道气球会砸向哪里。
“刚才那个是你，对吗？”
雷古勒斯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视线停在她脸上，像是在试图读出她的表情。
“我很感激。”摩飞快地说。从她的眼里他得不到任何信息，瞳膜蓝得透亮，像雨天的玻璃窗，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没什么，”雷古勒斯说，“顺手。”
“……挡颜料这种事情也是顺手？”
雷古勒斯什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他把魔杖收回口袋里，“那就算是我故意的。”
她想起在火车上伊迪丝对雷古勒斯的那番评价。摩觉得伊迪丝一定没有见过刚才那一幕。但她不明白雷古勒斯·布莱克为什么要帮自己挡掉皮皮鬼的袭击，在经过月台上的对话后他至少会误解自己是喜欢无事生非的人啊。
她没有多问。多说多错。也许他只是在黄昏时的心情比较好。
他们跟着人群向礼堂走去。门厅的地上还残留着彩色的水渍，皮皮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摩绕过地上的红色痕迹，看到费尔奇和洛丽丝夫人在倒影中匆匆赶来，嘴里抱怨皮皮鬼。但走到礼堂她就听不见费尔奇的嘟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