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19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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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答应了德米安姨妈后，德米安告诉阿布拉克萨斯说要带摩去葬着佩丽尔另一部分骨灰的荒原。
她们先在休息区吃茶点，作为主办方陪宾客说话。摩偶尔抬头应付一句“十分感谢你们能来”或者“没关系，母亲已经摆脱了痛苦”。
姨妈在摩说话的时候看向她和姐姐如出一辙也和自己相似的蓝眼睛。摩迫使自己微笑，然后等那些人转身后缓慢垮下笑脸。
红茶里没有茶叶渣，多比将它滤得很干净。她原本还想给自己占卜一下打发时间。如果有一幅塔罗牌就好了。
塞尔温家和特拉弗斯家的人站在茶点区附近，伊迪丝的父母正在和雷古勒斯说话，沃尔布加站在雷古勒斯身后，偶尔插一句。雷古勒斯和伊迪丝站在一把黑色大伞的阴影里，两人的面孔被伞沿遮去了一半。阿莉莎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束百合，像是不知道自己该把它放在哪里。
卢修斯站在父亲身侧，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纳西莎，唯有紧抿的唇线和过于苍白的脸色泄露了深切的悲痛。
没有人真正对这场葬礼上心。摩不能强迫所有人都在雪中哭泣，被风扫干的眼泪会紧密地贴着皮肤。
是的，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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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安说:“荒原那边的工人……正在下葬你母亲。”宾客都从庄园离开后，两人沿着小路步行。
“她自己在那里，也不错的，”摩说，“母亲向来喜欢安静，父亲不知道她对宴会有多讨厌。”
这是她们第一次谈到佩丽尔。姨妈没有想象中对她那么生疏，她觉得像这样就很好。
“你母亲一直都是如此，”德米安的眼睛因为怀念而变得湿润，“我记忆犹新。”
“你大概也不喜欢宴会吧？”姨妈发问。
“从未喜欢过。”摩说。
荒原上随处可见裸露的褐色土地、嶙峋的怪石，以及一丛丛在寒风中瑟缩的黄草。小雪薄薄地覆盖在上面，碰到地面就化了。
佩丽尔·格林格拉斯·马尔福，这位以脆弱美丽著称的夫人，最终安息于此，仿佛她苍白的一生本就该归于这片未经修饰的苍凉。
她们站在翻起的泥土边上，看着铁锹切入草皮。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没有山丘遮挡，径直灌进袖口和领口。工人在不远处停下来喝水，铁锹搁在草坡上，锹面上沾着深色的湿土。
德米安站在她旁边，烟灰色的套装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她看着工人干活，双手插在口袋里，雪水迅速濡湿了她露出的发鬓。
“你母亲喜欢这个地方，”德米安说，“很多年前她和我一起坐火车经过这里，说她将来想躺在这种地方。没有树，没有篱笆，只有风。”
摩没有说话。她看着工人重新拿起铁锹，挖了第二铲。荒原上的草是一簇一簇长的，中间露出沙土的颜色。
……
很久之后，德米安说:“在葬礼前我们两个都没有见过对方，是吧？”
摩说:“但我们聊得还挺愉快的。”
“你能这样感觉……我很高兴，”德米安继续说，“我十八岁逃婚后一直在威尼斯，写信，写书。你母亲读过我的每一本——我写完后会寄一份给她，她会在信上说她最喜欢哪一段。她从来不批评我。她只说她喜欢的部分。”
“她从来不批评任何人。”摩插了一句。
德米安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笑。
“你和她很像，你知道吗？说话的方式，还有……”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个颜色。”
“我知道。”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黑色皮鞋上沾了一层细沙。
“她告诉我你有时会给她写信。”摩说。
“是的，”德米安说，“她是我的姐姐。我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能说真话的人。实际上，我和她比我们的父母还要亲近，你母亲结婚那天……我记得我哭了两天。”
工人又铲了一锹土，沙砾滚落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德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灰外套的口袋解开，从内袋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东西。摩看到那是一本棕皮面的本子，边角已经磨损了，封面上没有标题也没有名字。
“你母亲托我在她死后把这个交给你。”德米安说，“她在遗嘱里写了，这本日记只有你能打开。其他人试过，阿布拉克萨斯翻过她的东西，但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他并不想让你看到这个，我猜——”
她嘲讽地笑了一下:“是怕你看到之后不便于控制你吧。”
“这是什么意思？”摩问。
她接过那本日记，指腹摩过封面的皮面。棕色的皮面在她手指下没有任何异样，但她握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它的重量比一本普通笔记簿略沉一些。
“让我想想我要从哪里开始讲。”
摩把日记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那本书就隔着衬衣贴在她的肋骨上。
德米安看了她一会儿。工人已经开始挖第三个坑了，铁锹与碎石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蓝，和佩丽尔很像，但没有佩丽尔眼尾那常被忧郁拉长的纹路。
“我注意到布莱克家的男孩，”德米安说，“葬礼后半场他单独来找你说话。雷古勒斯·布莱克，对吗？我认出了他，沃尔布加的儿子。她一直是这幅模样，表情和头发都没变过。”
“呃，他只是说他要走了。”摩说。
“也许是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写的爱情小说很多，”德米安姨妈斟酌着说法，“我感觉到一种很有故事的气息。”
“真让人不可思议，我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呢，”摩哑然失笑。
“是吗？那样最好。不管怎么说……我不了解你的生活，摩，也不打算干涉。你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你——她只想让你知道真相，然后让你自己做选择。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因为沃尔布加·布莱克不会喜欢你和她的儿子走得太近。你看过日记就会明白原因。”
铁锹停下来。工人把它们从土里提出来，靠在草坡边缘。
“你母亲年轻时做过一件事，我不能说这是正确的，”德米安说，声音变轻，“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她小时候认识的麻瓜男人，在她和你们父亲结婚很多年后，他们又见面了。她以为那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换换心情。产后抑郁，你知道吧？”
“然后，在那里，她怀了你。”
风又吹起来了。摩感到自己的耳廓被吹得发凉。
“阿布拉克萨斯知道后，要她处理掉你。她去找过沃尔布加，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丢脸的一次，但她必须找一个人帮忙，她在她那个年纪唯一信任的女性朋友就是沃尔布加。沃尔布加没有留她住下，但她让她进了门，然后给阿布拉克萨斯写了信。阿布拉克萨斯来接她回去。”
“沃尔布加没有留她？”摩说。
“她开始拒绝了，但后来还是帮你母亲接生。”德米安说，“这是你母亲多年来一直无法判断的一件事，沃尔布加到底是帮了她，还是没有帮她。”
摩想了一下这句话，但她没有说话。
“你母亲在日记里写了所有这些事，”德米安说，“她写了很多。关于她自己的选择，关于她为什么没有离开，还有关于你的未来。阿布拉克萨斯在你出生后和她谈了一笔交易:你是马尔福家的女儿，必须和能够巩固家族利益的人结婚。你母亲的嫁妆已经被挪用了，她手上没有钱，没有办法用钱赎回你的自由。所以她开始一点一点攒。她在遗嘱里提到的古灵阁私人金库里的金子，是为你的。你父亲想拿到那笔钱，但遗嘱已经开始奏效了。”
“如果你毕业之后想离开，”德米安说，“来找我。我在威尼斯有一个住的地方，房间很多，有一间朝东的可以给你住。早上会有光和鸟鸣，比威尔特郡的雨季好。”
“谢谢。”
她看着工人的手把一只小小的骨灰瓮放进去，手缩回来，泥土随之滑落。瓮通体白色，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图案。
工人开始填土了。现在那个被挖好的墓穴，她母亲的骨灰盒就安放在里面，在泥土落上去之前，它短暂地反射了一瞬间荒原上的雪光。
摩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问:“您说您写书？”
“也写诗。”德米安姨妈说，“你对这个感兴趣？”
“很感兴趣。我从一年级开始就在您送的那个绿色本子里写东西。”
“写下去。”德米安坚定地说，“也许某一天它会拯救你，说不准的。把握所有可以把握的机会，摩。你是个幸运的姑娘。”
她们又一次沉默了一阵。
“母亲也喜欢写作么？没有听她提到过。”
德米安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裙摆，又望着它再次被吹乱:“她以前非常喜欢，几乎到了狂热的程度。你能继承她的喜好，实在令人欣慰。来之前我还以为你的性格会像阿布拉克萨斯，你这么像她……”
她欲言又止，轻轻拍了摩的肩膀。
“替她好好活着，不要因为死去的人丧失生活的乐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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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摩一个人坐在回庄园的马车上，日记本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姨妈说她不打算进马尔福庄园，现在幻影移形到了码头去坐船。虽然是和成年人，但德米安的性格依然没有褪去年轻时的风风火火。在葬礼上看到这样一个有活力的人十分难得，摩很高兴姨妈能来。
她们后来聊了意大利。威尼斯，西西里，罗马。街上的书店，路灯。地中海柏树和伞松。
德米安·格林格拉斯生活在一个充满向往的国度，习惯了光和鸟鸣。摩很理解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到英国。
她想象自己在意大利的阳光下写作，慵懒地生活，眺望窗外成排的棕榈树。她一定要去英国以外的国家看看，远远地走出英国，除了给朋友写信，再不和英国有任何联系，就这样来去无牵挂。
窗外的田野一片接着一片后退，暮色从淡紫变成深灰，然后完全黑下来。
在此之前，她们一直处于蓝调时刻。
黑暗填满车窗，让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填满车厢。
马车驶入马尔福庄园的铁门时，她看到门廊的灯亮着。家养小精灵多比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盏灯。摩下了车。
“小姐，”多比小声说，“您饿了吗？”
“不饿。”摩说，“谢谢你，多比。”
她上楼时没有碰到任何人。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关上，第一时间跪在地上掀起垂悬的床单。
床下果然一本书都没有了。
很好。很好。
摩坐在床沿上，大衣没有脱下。日记本在她口袋里，像一颗有温度的心脏。她消化了一会儿情绪，把它拿出来放在膝上。
日记本上佩丽尔手写的第一句话是:
“致我亲爱的女儿，我的不幸，我的大幸:”
摩的眼泪倏地落下来，不可抗拒。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