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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1974 ...

  •   摩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擅长处理情绪,后来的日子一半在分神中度过。雷古勒斯在圣诞节前还《月亮与六便士》,说了些关于里面内容的话,她半认真半搪塞地回答,但现在已经记不清了。雷古勒斯问她是不是病了,她的脸色不太好。他的语气听着是对一个死人说话,摩想。也许是听力出了问题。

      “我没有生病,”她说,“一些变故……你在圣诞节假期就会知道的。”

      “很严重的事?”雷古勒斯问。

      没什么不可以的,她告诉他,佩丽尔死了。

      “你不用说什么,”摩赶在他开口之前说,“你不需要理解这个,雷古勒斯。希望你永远不要理解,不要感受。”

      她知道说自己的家人离世会让外人无所适从,摩太清楚这种感觉。她参加过许多葬礼,知道要怎样演戏,表演得像死者的亲戚朋友一样悲伤,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把痛苦的余震留给死者的家人。

      她撂下雷古勒斯离开。

      -

      那之后的日子像未煮熟的鸡蛋液。她还在学校里,但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了。课堂和走廊在她眼前滑过去,她回答教授的提问,说出口的回答几乎未经思考。

      占卜课,她在北塔楼那间昏昏欲睡的教室里看到窗边白金色的纤细身影,潘多拉·沃尔德一个人正对着光线看面前的蓝色瓷茶杯。摩之前在看茶叶的占卜课上通常是随机配对,和那些落单的女生一起看对方的茶杯,茶叶部分结束后她便是独坐。窗边的这个位置一直是沃尔德的,无论是需要同伴的课还是其他,潘多拉·沃尔德始终独自一人。

      摩这节课下定决心坐在沃尔德身边的位置,并说服自己这是因为只有对方能听懂她《月光》哼唱中的感情。也许她需要的只是接近她最大悲伤的真相的一个人。不需要打哑谜,而是直言不讳概括情感,深刻地击中她心脏中一块早已腐烂的血肉。

      “你好。”她准备放下书包的下一秒就说的,却被潘多拉抢先了。

      “摩。”潘多拉补充称谓。

      “你好,”摩说,略有点窘迫,“介意我坐这里么?”

      在看到潘多拉坚定地摇头后,摩放下心。潘多拉不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坐在这里,托腮看向外面,仿佛旁边没有坐着人。

      她们开始互相解读对方茶杯底部留下的茶渣的形状。

      摩喝掉了茶水,潘多拉把她的杯子接过去,转了三圈,然后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摩以为她睡着了。

      “你看到了什么?”摩问。

      潘多拉抬起头来。

      “我看见一条河。”她说,“很宽,水在流动。岸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河对岸有光,但那个人的脚没有动。”

      摩看着她。“那是什么意思?”

      潘多拉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朝上,茶渣被风干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痕迹。

      “你可能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她说,“或者你还没有准备好。那个人的脚没动,不代表他永远不动。”

      她继续转动杯子:“嗯……它现在是一棵垂柳,你可能会经历情感上的离别。枝条看起来有点老了,你大概已经经历过了?这里还有些小枝子,看样子像新长出来的,也许未来会发生。”

      摩撑起笑容,说:“居然很准,第一个我不太确定,但第二个,是的。”

      潘多拉没接话,一口喝完她的茶水。

      摩学着潘多拉的方式将茶杯转了三圈,然后低头看。杯底的茶渣乱糟糟地摊在那里,看不出什么形状。她看了很久,久到对面桌的同学已经交换完了各自的解读,在低头做笔记了。

      “你看到了什么?”这回是潘多拉问。

      “……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没有形状。”摩说。

      “我就知道是这样。”潘多拉无所谓地说,“我自己看也是这个结果,所以我通常都是编一个形状交上去。”

      “你不喜欢占卜学?”摩问。

      潘多拉说,脸上浮现出笑意:“恰恰相反,我喜爱它,但它似乎不大欣赏我。我对占卜学的喜爱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但这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吗?和命运反着来,有点奇妙。”

      命运。潘多拉的姓氏就是命运。沃尔德。

      摩愣在那里。

      下课,教授把杯子收上去时有人失手打碎了杯子。潘多拉在她耳边说,他显然没有逃出命运。命运轻而易举就能找到所有人。

      摩接了一句:“死神也一样。”

      潘多拉重复说:“死神也一样。”

      “下次,”潘多拉在楼梯口和她分开之前说,“我们可以试一下塔罗牌。你会喜欢的。”

      摩说好。

      -

      圣诞节假期,摩最先听见的曲子不是圣诞颂歌。是葬礼进行曲。

      坐特快列车回家的时候伊迪丝和阿莉莎都在笑,她们笑着说圣诞树上的装饰,空气里的彩带,雪。她们说雪的时候,摩笑着说今天雪下得真大。

      出站台后就看见了卢修斯,穿着考究,打着一把黑伞。摩走过去,卢修斯跟她道圣诞快乐。她说,圣诞快乐。

      摩从卢修斯带着手套的手中拿走了他带的黑伞。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咯吱咯吱踩进雪地。雪融化在他们的皮鞋上。

      “葬礼请柬都发出去了。”卢修斯说,这时他们走到一辆车前。车也是黑色。

      他说:“圣诞节前一天就是葬礼。”

      摩“哦”了一声。他们上了车。

      卢修斯关上门,接着说:“母亲在遗嘱里写说希望将她的一半骨灰葬在墓园,另一半葬在威尔特郡的荒原。”

      “荒原上都是雪和荒草吧。”摩低声说,目不转睛地看窗外的建筑和行人一闪而过。

      “嗯,这几天叫人去清理了。大概是母亲最后有些精神恍惚了……竟然想葬在那地方。毕竟是遗嘱,不好违背。”卢修斯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车里和外面一样冷啊。

      -

      车停在马尔福庄园门口,一只陌生的家养小精灵迎了上来。摩麻木地望着那双网球大小的绿眼睛,问卢修斯。

      “这是谁?绒绒呢?”

      卢修斯走到她前面:“多比。父亲把绒绒辞退了。给了它件衣服。”

      “……为什么?”她的嘴唇在颤抖。

      除了绒绒。她最亲近的还有谁?

      以后要怎么办?

      “我以为你很清楚,摩,你看的那些东西,”卢修斯冷嘲一句,“父亲在里面等你,我就不多费口舌解释了吧。”

      是她藏在床下的书么?来自伦敦麻瓜书店的名著和诗集?绒绒替她买下的乌托邦。那些泛着苦涩旧墨味道的书籍。

      摩简单调整了呼吸。多比尖声说了“欢迎摩小姐回家”,她的心理防线立刻分崩瓦解。她没有时间反应,更没有时间接受。恍惚穿过雪中的玫瑰园,走向干净的屋檐下,这个距离花了她将近一生的时间。

      一步一吸气。玫瑰被施了魔法,在冬天依然开得像春天一样盛大,香气浓郁,她好像走进了舞池的宾客中间,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香水味,缭绕在衣服上,甚至蔓延进布料纤维里。她身上也有,根本洗不掉。

      纳西莎出来迎接她,克制而友好地说,圣诞快乐,欢迎回家。摩僵硬地回了她微笑,说,圣诞快乐,纳西莎。她知道她的笑容一定很不自然,但她已没有力气做得更好。

      她尽全力忽略周围的人,屏息打开门。大理石地板上,她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很多倒影,旋转楼梯的,客房的,窗帘的,花瓶的,收藏品的,还有纳西莎的猫的。它无声无息地接近摩,蹭蹭她的脚踝。摩想起这只猫的名字叫幽灵。果真如此。

      客厅里,她见到了父亲。金发的中年男人神情松弛,眉间没有皱纹,手臂搭在一侧沙发靠背上,两条腿交叠。

      她以为迎接她的是地狱。诸如令人失望这类的句子,辱骂也好,怒斥也罢,她通通想了一遍,结果无事发生。阿布拉克萨斯关于她藏书的事情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问她这学期学得如何,斯拉格霍恩是否引荐了新的人物。她一一小心作答,以为他接下来会说母亲,至少传达出一点点悲伤的心情,哪怕是说像常人一样客套的“抱歉”。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惊愕地意识到,她的父亲对于她母亲的死是一种全然不在意的态度。

      摩在蓝绿色编织的波斯地毯上战栗,告诉自己是父亲对死亡太过乐观。

      对,就是这样。

      “父亲,你不难过么?为了母亲……”摩的声音很轻。

      阿布拉克萨斯说:“摩,你需要记住,永远不要为死人感到悲哀。”

      那是你的妻子,父亲。你好像在说别人。

      阿布拉克萨斯观察着摩的表情,过了一会儿,说他给她准备了丧服,就放在她的衣柜里。她可以去试试,葬礼那天穿。

      -

      墓园的铁门打开时,摩站在台阶上。她穿着黑色的丧服,裙摆拖到脚踝,头发被拢进一顶窄檐黑帽里。风从威尔特郡的田野吹过来,帽檐边沿的薄纱被掀起又落下,在她眼前模糊了所有面孔。

      丧服精致漂亮,光打在上面波光粼粼。绸缎的质感像水,摩在里面几乎要溺毙。束腰穿着如同一场慢性自杀。

      人比她想象的多。阿布拉克萨斯站在墓穴一侧,卢修斯在他身后半步,纳西莎站在卢修斯旁边,深灰色的裙摆压住草尖。更远处是格林格拉斯家的人——她的舅舅和舅妈,几个表亲,还有德米安姨妈。她站在人群边缘,身着烟灰色套装,帽檐压得很低,摩几乎没有认出她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纯血统的姓氏在黑纱和深色衣袍之间浮动——莱斯特兰奇、诺特、埃弗里、帕金森。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大概是父亲的生意伙伴。马尔福家的墓园他们很少踏足,今天倒是站满了人。

      摩的视线落在墓穴对面的某个位置,然后她看到了布莱克家。

      西里斯·布莱克站在父母身侧,表情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仪式性的哀伤。雷古勒斯站在他旁边,比西里斯矮半个头,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外套,领口翻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肩膀的线条在黑色外套下显得单薄。他的眼睛正望向她。然后她意识到他比她更早发现了她的目光。

      摩移开了视线,放回到母亲的棺木上,白色的,嵌着银色的细纹,正如一只合拢的贝壳。

      葬礼开始。祭司念诵悼词,声音被风吹散在田野上空。摩听着那些关于生与死的句子,觉得每一个字都是空谷回声。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悲伤,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悲伤。佩丽尔的身体在药水里泡了太久,连骨头都带着药味,摩早就知道它会粉碎。当它真正碎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被搬空的房间里,情绪只有空洞的平静。

      隔了一段距离,摩看着雷古勒斯的侧脸——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眉骨和鼻梁在灰色的天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忽然发现自己盯着他的时间太长了,于是她把视线挪开。

      人群移动。有人上前献花,有人和马尔福家的人握手。

      摩一直站在墓穴边沿。葬礼进行到某个环节,阿布拉克萨斯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压了一下。摩没有抬头看他,她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让她站好。

      然后阿布拉克萨斯走开了,走向一个穿深绿色长袍的男人,摩听见他们在聊木材贸易。

      摩数着墓穴里的花瓣。

      它们都是纯白色的。佩丽尔喜欢白色,她会像摩一样说这是最诚实的颜色。摩蹲下来,把手里攥了一整个上午的那朵白玫瑰放进墓穴,玫瑰有点蔫了,可她不想用魔法。

      她站起来的时候,退了一步,然后有人站在了她旁边。

      摩没有抬头就知道是谁。她有那种感觉——肩膀侧边某个位置的空隙被填满了。终于有一个人靠在她身边。

      “……抱歉。你还好吗?”

      雷古勒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词产生了一点反应,也许是它的简洁,或者是它的诚实。

      “我没事。”摩说。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是湿的,但摩不太确定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天空白蒙蒙一片,但没有下雪。

      他们之间有一臂距离,雷古勒斯避开了她的视线,平静地看着棺木深处。他听见布莱克夫人叫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雷古勒斯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回来,看了摩一眼。

      “我走了。”他说。

      “嗯。”她说。

      他走了,回到父母身边。摩看着他穿过人群的间隙,他的肩膀被一个穿墨绿色长袍的女人的袖口碰了一下,没有回头。

      摩重新站直了身体。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并没有跟着他停在布莱克一家所在的位置,而是继续游移,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

      人群分散了,有人开始走向庄园方向,那里准备了简单的茶点。摩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墓穴边沿独自凌乱。

      远处的田野被灰绿色的树篱分隔,有一只乌鸦落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抖了抖翅膀。摩不打算再看墓穴。她往回走了一段,刚走几步,她与人群擦肩而过,目光被一个人拦住了——德米安姨妈。摩停下来。

      她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德米安·格林格拉斯微微侧了一下头,把帽檐稍微推上去了一点,露出和佩丽尔一模一样的眉眼。

      “亲爱的,”这是自摩出生以来听见德米安姨妈说的第一句话,“我想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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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题目经过三次更迭,雨夹雪,黑色雾月,蓝调时刻。想体现那种氛围。 锁了后面的文章,因为一直在修改,担心影响观感,不会坑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