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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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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筝被提名了陶瓷艺术家协会会长。
庄雨眠裹着个大羽绒坐在台下看。
后面的摄像过来提醒她把羽绒服脱掉,太臃肿了画面不协调。
那么大的礼堂,前面的空调往后吹,后面的空调往前吹。她夹在中间,前后都吹不到。
其他人怎么穿得这么单薄洋气呢。都说体制内爱穿阿玛施、蓝地,其实协会内也很爱拿腔拿调。
一众阿玛施、蓝地之间,她一个淘宝用户显得格外局促。
每每这时庄雨眠都想,能不能来个暴发户,买自己一百把壶,她想用一百把壶换一件高领羊绒衣。
台上开始有试话筒的声音。
“喂,喂”“一,二,一,二”
好浑厚的男声,大概是清晨公园里会穿着太极服,后面背一把剑,在大树下吊嗓子的那种声音。
庄雨眠苦笑。她好像惊觉到自己从进礼堂,到找到自己的名牌坐下,再到自己这样乱七八糟什么都胡思乱想一通,是因为紧张。因为压抑。
终于能再见到秦筝了啊。
从上次她从自己家不辞而别,真的是,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再见到了啊。
久到冬风照常刮起,却再也没有树叶能被刮下。
树木都秃了,阳光也变得朦胧。
多媒体上终于开始滚动提名者的信息。庄雨眠特意戴上了眼镜,去看秦筝的个人简介。
博士学位,安城市行业协会评定的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安城市第十一届人大代表,入选《中国人物年鉴》……
好多头衔。
庄雨眠仰望着这样的简历,觉得很骄傲。浅浅的幸福在她心底。
秦筝在一众掌声中上台,她穿一件驼马绒开衫,一条长到腰线的银色细链,腕上露出一截手表的表带。
虽然只是提名,但她还是充分准备了提稿。
庄雨眠看着这样的秦筝,那么认真,那么严肃,那么不可亵渎,她眼眶热了一下。
等到结束的时候,她还坐在观众席,看着人一个一个离去,台上的人在张罗合照,庄雨眠越过中间的无数个人,只看那一个。
不断有人从中间席位穿过离开,庄雨眠视而不见,连人声的交谈也听不到,她只能看到秦筝。
她很确定,秦筝也看到她了。不管是匆匆一瞥也好,还是故意装作不熟也好,她确定秦筝看见自己了。
但是一直到台上的人也离开,她都没能得到秦筝的哪怕一句招呼。
在树叶被冬风吹落的日子里,庄雨眠忙活着自己的直播事业。
她已经摸出了一点门道,就是“慢”。
她是最不缺耐心的。
做壶需要耐心,清理工具需要耐心,打磨竹篦子需要耐心,就连烹一杯茶也是要耐心的。
她观摩过其他新人的直播间,都太急了。这个道具随便晃晃,接着就抓起下个道具,总是跟弹幕互动,掺杂着不和谐的人声气音。
她做什么都很慢,细细的,像一条小河轻轻流淌。
因为平台的引流,她慢慢也积攒了一些粉丝,熟悉了几个ID。
其中一个ID是一串初始数字,应该是注册平台账号时平台自动给的账号名,一直没有改。
这个用户每次点的项目都很固定,刷完爱心后就要求搓手。
其他人都喜欢看花样,胶棒涂麦,喷雾下雨,木勺。
她从来没有变过,就是搓手,而且每次直播都点这个项目。
是一个忠实观众吧。庄雨眠很感激这样的粉丝。
她其实也最喜欢听搓手的声音。一双大手相交,掌心与掌心互相搓弄。速度慢一些,就是“嚓,嚓”的声音,带着一点滞涩,像两张砂纸在打磨。速度快一些,就是“窸窸窣窣”的绵密声,像把干燥的落叶轻轻踩碎。
更像是一位母亲,轻轻抚摸婴孩的额头。温热的大掌罩在娇嫩的皮肤上,也许母亲嘴里还哼唱着温柔的摇篮曲。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宝宝睡,宝宝睡,宝宝快睡着……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平台规定她一周要播满32个小时,有的时候庄雨眠不想播到太晚,就会在白天抽出一些时间来与大家唠点闲话,或者干脆立个手机在工作台前,直播自己做壶,这样还能给工作室做宣传。
她的账号ID和工作室同名:一把紫砂壶。这几天还真的有同城的人找上门来要买壶。
这天她又照常在工作室里开直播。
那串数字账号每次开播都会准点来,庄雨眠猜她给自己设置了特别关心,而且对方还很闲。
不过应该没什么钱,因为她每次的消费都是一颗不值钱的小爱心,用来点“搓手”项目,从不刷礼物。
“欢迎用户274311,中午好。”
对方很高冷地什么也没有回。
庄雨眠也不仔细看每个人的回复,她手里拿着毡布擦各种拍子。
做壶用的拍子以不变形的红木为佳,庄雨眠工作台上的这几个拍子是枣树做的,用于打身筒。
“身筒就是一把壶的壶身。打身筒就是把打好的泥条围起来,再用拍子有节奏地拍打,从而打出流畅的壶身型。”
“每做完一次壶都要清理一下工具,要不然那些残泥留在上面,下次再用,就会花泥,壶色就不正了。”
庄雨眠给屏幕前的粉丝解释她正在做的事情。
评论区里有人要连麦。
庄雨眠试着连了两个,都是女生,大家上麦后也无非是说些姐姐你好漂亮,第一次见人做紫砂壶这样的话。
一直到第三次连线,连的是用户274311。
她上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背景音也很安静,没有其他声音传出。
“用户274311?”庄雨眠叫她。
还是很安静,不过用户274311打了一行字在评论里。
“可以点歌吗?”
“可以啊。”庄雨眠点头,又去翻评论区,“你要听什么?”
“虫儿飞。”
庄雨眠笑了笑,没想到是这样一首童歌。
“好,可以问一下你怎么称呼吗,我可以改一下词唱。”
“筝筝。”
评论区里打出两个字,庄雨眠看着这个“筝”字,眼皮跳了一下。
此筝非彼筝。庄雨眠只能这样安抚自己的心跳。
她从来不敢这样称呼秦筝,从来都是“秦筝师姐,师姐”,或者面对第三人时,她会说“秦老师”。
筝筝。
这么暧昧的叫法别说她叫不出口,估计也没人会这么称呼秦筝。
庄雨眠开始唱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筝筝睡,筝筝睡,你在思念谁……”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极温柔的嗓音,轻轻柔柔扣在人的心弦。像冬日里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烤地瓜,黄澄澄,流着蜜油。
庄雨眠唱完了,对面依然没有反应,无声地取消了连线。
评论区里都在夸赞庄雨眠唱歌好听声音悦耳,让她再来一首。
有人刷了一只凤凰,展翅的凤凰高旋在庄雨眠头顶,金色流光闪过屏幕。
“谢谢踩棉花送的凤凰。”
“谢谢用户7790送的西瓜。”
“谢谢久久同学送的爱心。”
庄雨眠熟络地念着感谢名单。她仔细看了评论区,再没有用户274311的评论。
陶瓷协会送来了上次参会的礼物。
一年500块的会费,光是参会礼物就回本了,更不用说每逢生日和佳节送的贺礼。
庄雨眠还没有关掉直播,她直接在直播间拆开礼物。
一个茶宠火麒麟,两只喜上眉梢对杯,还有一本书。
茶宠和对杯也是协会里颇有声望的年轻艺术家的手笔,书的作者就很熟悉了,是秦筝。
评论区几乎要刷屏。
“哇,好精致啊。”
“主播太有人脉了。”
“开玩喜啊楼上,主播可是有百度百科的人。”
“这个礼物也太上档次了吧,问价问价。”
“肯定不卖的啊,这是人家参会收到的伴手礼。”
“太有实力了主播,我要永远追随主播。”
庄雨眠看着滚动的评论,觉得自己有点狐假虎威,借他人之势长自己威风的意味了。
她把茶宠和对杯收回到精品盒里,私心留下了那本书。
书的名字叫《金瓯玉露壶的抟制手法浅析》,庄雨眠把书摆在明晃晃的位置,直播间的观众都可以看得到。
她留心了一下评论:
“哇,这书一看就专业。”
“主播是紫砂壶真爱粉来的吧,特意没把这本书装回去,是不是一下播就打算观摩啦。”
庄雨眠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她的确有这个打算,一下播就拜读秦老师的大作。
“主播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这本书吗?”
等的就是这条评论。
庄雨眠会心一笑,藏了藏自己的小心思:“嗯,可以啊。”
“这本书的作者,也是紫砂手艺人,大家如果对紫砂行业有关注的话,应该会知道她。”
“她很有名吗?”评论区有人这样问。
“嗯,很有名。”庄雨眠笑了笑,又补充道,“很厉害。”
她翻开书皮,第一页就签着秦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