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症》踩棉花

6、第 6 章

　　字如其人，秦筝的字很刚硬，一撇一捺都很有力道，似乎要钻进到纸页里。

　　只是看到“秦筝”这两个字，看到熟悉的字体跃然纸上，庄雨眠就感觉心砰砰跳了。

　　她偷偷看一眼面前照着自己的屏幕，还好，面上看不出异样。

　　庄雨眠大体扫了一下这本书的简介，给直播间的观众解释：“这本书以秦恭廷老师的金瓯玉露壶为例，介绍了抟制手法的一些技巧。”

　　庄雨眠给大家看扉页上的标语：揉土为骨，抟泥为器。

　　一听秦恭廷这个名字，大家就认识了。

　　这才是真正的陶瓷世家，据说建国时招待外宾的茶器，就出自秦家。

　　不过外行对这个名字熟知，是因为他的桃色消息。

　　秦家这一代，有长子秦恭廷，二女秦方好，三子秦恭序。秦恭廷大秦方好接近十岁，在秦方好二十岁这年，两人结为伉俪。

　　当时舆论哗然，秦家老爷子被气得闭门不出，要赶她们出秦家，要登报宣称断绝关系。

　　还有民间神婆子找上门来，说这俩人是鬼上了身，要给她们驱鬼。

　　秦恭廷和秦方好也真的离开了安城，去了宁乡。

　　宁乡不是乡，后来赶上改革开放的浪潮，发展不比安城差。

　　秦恭廷名声在外，有紫砂手艺在，很快就在宁乡扎下了根。

　　只是二人都再也没有回安城。前不久秦恭廷过世，也埋在了宁乡。

　　外界都传她们诞有一女，但又说不出个其他的所以然，于是又有人故作内幕人，说这俩人近亲结婚，生的孩子也是畸形儿，干脆就掐死了。

　　这会儿，直播间评论区里都就这段陈年往事絮絮叨叨。

　　这不是庄雨眠想要的效果，她赶紧把大家注意力牵回到书的内容上来。

　　“大家看这个壶，壶盖特别薄，壶钮是瓜蒂设计，它采用的是筋纹形态……”

　　“大家知道古人是怎么驯服紫砂泥的吗？”

　　没人理她。庄雨眠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刚挖出的紫砂矿质地非常硬，就是块石头，要置在烈日下曝晒半年之久，开裂成粉，才可以有进一步的动作——盘泥。”

　　“万物在于成骨。一把紫砂壶要想有型有神，关键就在于把紫砂泥抟出了筋骨。老手艺人们要反复地揉、捶、压，一直到排尽泥巴气孔里的气泡。”

　　还是没有人回应她。

　　有八卦可听，大家眼睛里都冒出绿油油的光，评论区一时非常活跃。

　　庄雨眠泄了口气，无奈看着评论一条一条掠过去。

　　“太刺激了，这算小说吗，跟自己亲哥哥在一起啊。”
　　……

　　直到用户274311的评论：不用管他们。

　　庄雨眠看到她的ID，自动映入她眼里的，并不是那一串初始数字，而是“筝筝”这两个字。

　　筝筝在对她说，不用管他们。

　　庄雨眠觉得得到了一些安慰，她看着直播间，跟大家打过招呼，下播了。

　　*

　　郑秀荣女士携女郑小鱼来庄雨眠的公寓给她送水饺。

　　郑秀荣不会做壶，但会看壶。她收藏的壶，需要专门置一个别墅来存放，还以自己名字在几所高校建了陶壶博物馆。

　　郑女士五十多岁，张扬高调，十几万的驼马绒大衣随便送人，安城唯一一位巴博斯车主。

　　学生时代庄雨眠还问过郑小鱼，买巴博斯真的送迈巴赫吗，郑小鱼当时翻了个白眼，营销号骗人的。就算真的送，国内也不支持车型。

　　而郑女士，这样张狂、能驾驭巴博斯越野的人，对待郑小鱼和庄雨眠又格外柔情。

　　她不常下厨，一旦进了厨房，做的食物就必然有庄雨眠的一份，而且她总是亲自送过来。

　　她不干涉郑小鱼交友，但郑小鱼认可的朋友，比如庄雨眠，她也会爱屋及乌，对之珍惜。

　　公寓里，庄雨眠把保温桶里的水饺盛出来。郑秀荣一脸期待看着她：“尝尝。”

　　一个大水饺下肚，吃不出是什么馅料，咸滋滋的，带着汁水。

　　“唔……”庄雨眠嚼完嘴里的食物，“放了皮冻吗，汁水很足。”

　　“对！你吃出来了！”郑秀荣喜笑颜开，“你看看，还得是雨眠，小鱼就只会说咸。”

　　庄雨眠喝了一大口水，是咸。

　　郑秀荣慈爱地看着这两个孩子。

　　“元旦安城有陶壶专场，还有展位，要不要给你开一个？”她问庄雨眠。

　　庄雨眠自然愿意。

　　她感激地看着郑秀荣：“太麻烦阿姨了。”

　　“这有什么的。”

　　三个人又开始聊其他，一直到很晚，庄雨眠水饺也都吃空了，郑秀荣和郑小鱼才离开。

　　人一走，庄雨眠捧起水杯来咣咣咣喝水。

　　刚才手机震动了几下，有长辈在，庄雨眠不看手机，这会儿才得空拿出来看消息。

　　居然是秦筝。

　　真是新鲜事。那么久不理自己，突然又主动发消息了。

　　庄雨眠怀着忐忑又雀跃的心解锁手机。

　　“你今天晚上有事？”

　　嗯？庄雨眠眨眨眼，什么意思，这是想邀请自己出去吗……

　　“没事啊，怎么了？”她赶忙给人回过去。

　　久久，对面才回：“哦。”

　　哦！哦？

　　庄雨眠皱了眉，干什么呀，又来招惹她。这个秦筝怎么这么坏。

　　“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庄雨眠很窝囊地觍着脸问。

　　对面再也没有回了。

　　“……”庄雨眠噘了噘嘴，干脆收起了手机，去了直播室。

　　花了大价钱装的隔音墙，设备也算齐全，这段时间asmr做下来，庄雨眠觉得很值得。

　　往常她都是十点钟开播，今天郑秀荣过来，她就迟了一个多小时。

　　等她打开直播灯，开了直播，用户274311立刻进入了直播间。

　　刚开播，人数还不多，庄雨眠没有解释自己的姗姗来迟，照例从最简单的道具开始进行。

　　她手里拿着一个木碗，用指尖敲击木碗，发出“啪嗒啪嗒”碎碎的声音。

　　评论区里，用户274311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评论：哼。

　　嗯？庄雨眠脑子里又升起问号，自己哪里没做对了，这名用户哼什么。

　　通常asmr一个项目要持续三五分钟，但是庄雨眠敲击木碗还没两分钟，她就赶紧把木碗放下了。

　　搓手。喜欢搓手是吧。

　　她把掌心搓出火星，动作非常快速，发出连续地“簌簌簌”的声音。

　　这下满意了吧？她特意去关注评论区，没看到用户274311的评论。

　　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庄雨眠开始展现她学的新技能。她把拇指灯戴在大拇指上，配合丝滑的口腔音从各处钻出来。

　　亮红的颜色一闪一闪，非常抓人眼目。

　　直播间开始上人。评论也多了起来。有人给她刷礼物点项目。

　　后台显示“用户274311退出了直播间”。

　　庄雨眠灵活变换拇指灯的动作没有变，但稍微顿了顿。

　　用户27从来都是观看直播全程，这还是第一次中途退出。庄雨眠又等了一会儿，也没看到“用户274311进入直播间”的提示。

　　她其实不能关注到每个人的评论或动态，但似乎是某种磁场问题，她每次都能精准捕捉到用户27。

　　凌晨两点，庄雨眠下播，她跌跌撞撞走回卧室。

　　一开灯，不对劲。

　　这床上瘫着的一道人形是谁？

　　可不是她心心念念，天天想着，刚才还不回复自己消息的秦筝？

　　怪了，她是怎么进来的。

　　庄雨眠赶紧返回玄关看门有没有锁好。

　　是锁着的，防狼铁链也拴在门上。

　　熬太狠了，出现幻觉了？

　　庄雨眠摸索回卧室，擦了擦眼睛。

　　秦筝还在。而且是睁开眼睛的秦筝。

　　素着脸，睡衣质感跟床上的四件套形成断层对比，眼睛里多了一些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过。

　　嗯，看来有人比自己熬得还狠。

　　不过自己是为了直播赚钱，秦筝这是为哪般？

　　“你……”庄雨眠立在卧室门那儿，不敢动弹。

　　她该问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有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怎么在这里？显然是自己输入密码成功开锁了，毕竟她那简单密码很容易被猜出。

　　你要在这儿睡吗？嗯，穿着睡衣来的，总不能来遛一圈又走吧。

　　“你……你好吗？”庄雨眠拖拖拉拉吐出这三个字，说完又觉得想拧断自己的脖子。

　　这让秦筝怎么回呢？回自己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吗？

　　“不太好。”没想到秦筝真的会回，声音沉沉的。

　　零点之前。

　　真名为秦筝的用户274311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人，蹙着眉心。

　　开播那么晚，也不解释自己去了哪里，戴着个会亮的灯花里胡哨乱挥一通，评论区里还有一堆蠢人不停在那里问这是怎么亮的。

　　不爽。烦闷。

　　她索性就这样出门，头发还散着，睡衣也没有换，只是外面罩了件长款羽绒服。

　　这时庄雨眠还在直播。隔音墙不致使她扰民，但她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秦筝也没想通知她。

　　这个笨人的密码很好猜，不是1234，就是123456，她一次性就输对了密码。

　　躺在柔软的床上，旁边却还是空的。

　　不过倒是沉静下来了。

　　今天开播时间晚，下播时间也就晚了点。秦筝默默躺在床上，只占用了床的一半，等着庄雨眠下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