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喜欢你啊笨蛋》柠煜

32、路见不平 想要时空错

　　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煤烟的气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天空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时嘉恒正躺在床上刷抖音，屏幕里一只猫在跳钢管舞，配乐魔性得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笑不出来，但也不想动脑子想别的。

　　手机震了，他接起来，意外看到是任盈打来电话。

　　“时嘉恒，你能帮我搬家吗？”

　　任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不好意思的调子。她说话时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和北方女孩的爽利不太一样。

　　“搬家？”

　　“嗯，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想把东西搬过去。”她顿了顿，“我在小红书看了一些搬家公司的测评……都是避雷的。我不太放心，又不认识其他本地的男生了，你方便来帮我吗？我请你吃饭。”

　　时嘉恒想了想，最近确实没什么事做。

　　“行啊，几点？”

　　任盈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谢谢你！”

　　时嘉恒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外套出了门。

　　任盈租的房子在学校东门外面，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电动车，一只橘猫蹲在车座上舔爪子，看见人来也不躲。

　　时嘉恒开车帮她搬家。

　　任盈的短发长了些，披散在肩膀，发尾微微卷着，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她穿着宽大的白色羽绒服，领口一圈毛领，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五官秀气，皮肤白净，眼睛弯弯的总是带着笑，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长相。

　　后备箱堆着三四个纸箱和两个编织袋，最上面那个箱子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叶片肥厚，格外可爱。

　　任盈弯着眼睛笑了笑：“辛苦你啦，就这些。”

　　时嘉恒拎了拎最重的那个箱子，还行，他一边搬一边问：“你怎么不回家？”

　　任盈跟在他后面，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家里的房间给我弟弟住了，我回去要睡沙发。我不喜欢住在家里。”

　　“正好我自己打工攒了点钱，就想租个房子住外面。”她的语气很平常，“你不要同情我啦，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真的。”

　　“那就好。”

　　要是真安慰时嘉恒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力气很大，两手拎着两只行李箱，来回跑了三趟就搬完了。

　　任盈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啊，今晚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时嘉恒接过水，拧开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任盈想了想，“对了，后天晚上在livehouse我有票，你要不要来看？”

　　时嘉恒又回忆起方悬的民谣了，身体记忆似的立刻开始胸闷气短，“我不看了吧……最近对音乐过敏。”

　　他诚实地说，“我还是喜欢通过刷短视频获得快乐。”

　　任盈笑得眼睛弯起来：“不行，你得来。你帮我搬了家，我必须让你觉得快乐。”

　　时嘉恒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有点想笑。

　　“行吧。”他说，“相信你。”

　　livehouse在市区一条小巷子里，墙上贴满了海报，花花绿绿的重叠在一起。

　　最上面那张是个光头摇滚歌手，龇牙咧嘴的，看着挺唬人。空气里飘着啤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

　　时嘉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喝的，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舞台上的灯光暗着，只有几盏小灯亮着，照出架子鼓的轮廓。鼓面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镲片像一排沉默的月亮。

　　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年轻人，气氛和酒吧不一样，这里没人喝酒划拳，没人搭讪，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光芒耀眼的舞台。

　　时嘉恒突然有喜欢这种地方了，大家单纯都是为了听音乐。

　　灯暗下来，任盈走上台，她换了身黑色短袖，露出细细的胳膊，上面隐约能看见一点点肌肉的线条，平时藏在宽松的衣服里看不出来。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五官在舞台灯光下格外清晰。

　　平时看着安静乖巧，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眉眼间有种不一样的神采。

　　她坐到架子鼓后面，拿起鼓槌，冲台下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平时的腼腆不一样，带着点酷酷的自信。

　　第一个鼓点落下的瞬间，全场顿时沸腾起来。

　　没想到看着乖巧文静的女孩子敲鼓能这么有劲，那双手看起来细细瘦瘦的，打起鼓来却像是又稳又狠。鼓点密集如暴雨，一下一下砸在胸口，震得心脏都跟着跳。她的眼神专注又锋利，整个人像是被音乐点燃了。

　　时嘉恒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真挺快乐。

　　他最喜欢这种时候了，跟着节奏晃，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晃出去。

　　最后一首歌结束，任盈站起来冲台下鞠了一躬。短发甩到前面，她随手拨到脑后，笑得眼睛弯弯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散场后时嘉恒在门口等她。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圣诞老人的贴纸，已经开始褪色了。

　　任盈换了衣服出来，又变回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白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样？”她问。

　　时嘉恒竖起大拇指：“可以，真的有快乐到。”

　　任盈笑出声：“那就好，不然我这人情欠得太大了。”

　　两人往外走，任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

　　任盈把手机揣回口袋，“没事，”顿了顿又说，“我在这边认识一个朋友，放寒假了嘛，她男朋友也回到这边了，说今晚一起玩。我挺喜欢这朋友的，就是……到时候可能有点尴尬。”

　　时嘉恒还想说要回去了，但是听到任盈自己留在这儿尴尬，想着那对情侣小别重逢肯定如胶似漆，把她晾在一边，很善良体贴地说：“那我再待会儿，等你见完人送你回去。”

　　“太好了。”任盈笑起来很可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时嘉恒，你人真好。”

　　时嘉恒笑了声，心想人好有什么用，人好林星圯也不理他。

　　KTV包间暧昧的灯光晕开一团暖黄，烟雾缭绕中坐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外套，亮得刺眼。大冬天只套了件薄薄的卫衣，领口敞着，寸头，脸上有道浅浅的疤。

　　时嘉恒看到他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才是货真价值的冤家路窄。任盈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说笑聊天，没注意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氛围。

　　赵广豪一抬头看见了时嘉恒，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迅速堆出一个笑，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这是我男朋友。”任盈旁边高挑的长发女生款款起身，亲昵地挽着赵广豪的手臂。任盈礼貌地问好，赵广豪要握手时却下意识地躲开，时嘉恒站到两人中间，没什么表地说好久不见。

　　“真是巧啊，在这儿碰见你，小少爷。”

　　赵广豪笑出一口牙，牙齿被烟熏得焦黄，时嘉恒看一眼都觉得反胃恶心。

　　他还记得林星圯的摊子让这人掀了的事，还没算账呢，可是今天有任盈在这儿，弯弯绕绕关系很复杂。

　　赵广豪搂着女朋友坐回沙发，翘着二郎腿，没想到他见女朋友还带了小弟来。

　　他身边围着两个小年轻，一个染着黄毛，瘦得像竹竿。另一个留着长刘海，盖住半边脸，嘴里叼着烟，一副混社会的架势。

　　“豪哥，上回那个附中高二的还欠我钱呢，怎么收？”

　　黄毛凑上去给赵广豪点烟，狗腿得很明显。

　　赵广豪叼着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在冷空气里翻滚着散开。

　　“简单。”他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得意，“你让他写欠条，利息按天算，拖一天加五十。要是还不上，就让他找家里人借。”

　　黄毛眼睛亮了：“那他不还怎么办？”

　　“不还？”赵广豪笑了一声，“你就天天去他学校门口堵他，堵两次就老实了。”

　　长刘海在旁边附和：“豪哥说得对，我上回就是这么干的，那小子吓得屁滚尿流。”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格外刺耳。

　　时嘉恒坐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皱起来，任盈的脸色也变了，有些抱歉地看着时嘉恒，“我们走吧？……”

　　他们一起身，赵广豪就“诶——”了声伸手想拦，他的目光在任盈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只是对上时嘉恒那双冷下去的眼睛，那只蠢蠢欲动的手又缩了回去。

　　“好好，护花使者，走吧。”

　　时嘉恒没再看他，护着任盈往巷子外面走。

　　身后传来黄毛的声音：“豪哥，那是谁啊？你这么给他面子？”

　　赵广豪的声音低下去：“别惹他，他家有钱有势的……”

　　后面的听不清了。

　　时嘉恒开车把任盈送到楼下，小区外面的路灯坏了好几盏，整条路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地。任盈下了车，站在车门边冲他挥挥手。

　　“今天谢谢你。”

　　时嘉恒点点头：“上去吧。”

　　任盈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时嘉恒，你……没事吧？”

　　时嘉恒愣了一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任盈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挥手上楼了。

　　时嘉恒坐在车里，没有发动，突然又想起赵广豪说的话，“天天去学校门口堵他”。

　　附中高二的。

　　现在高中假期也有全天的自习，说是自愿其实几乎所有人都参加，每晚九点放学。时嘉恒看着眼前灯光惨淡的小路，可以想象那个欠钱的高中生被这种人堵在学校门口，丢人，害怕，不敢告诉家里人，只能一次一次被敲诈。

　　林星圯被欺负那一年也是这个年纪。

　　时嘉恒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想做好事的心情倒不算多，更多是想要时空错位地弥补一些当时因缺席而后悔的事，还有他跟赵广豪有旧账没算。

　　他发动了车子。

　　车开到附中门口的时候，快十点了。

　　学校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马路对面的巷子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

　　时嘉恒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乱七八糟的电线。路灯坏了，只有巷口那家杂货店的灯光透过来一点，照出几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四五个小年轻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的人拳打脚踢。

　　“妈的，还敢跑？”

　　“让你还钱听不懂是不是？”

　　时嘉恒走过去，那些人听见脚步声，停下手，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谁啊？多管闲事？”

　　时嘉恒的目光越过为首的人，看向地上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男生，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双手抱着头，校服上全是脚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渗血。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救命……”

　　男生惨兮兮的还在求饶，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时嘉恒跟他们四五个人打了起来，起初那些人还没当回事，没想到时嘉恒这么能打，拳拳到肉，其中有个人牙还被打掉两颗。看着再讲兄弟义气就吃亏了，一个个脚底抹油似的跑得飞快。

　　时嘉恒解决那些人，走到趴在地上的男生前边儿慢慢蹲下来，对上那双伤痕累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