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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算账 那就正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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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烟头,打着旋儿从脚边刮过。
时嘉恒把地上那个男生扶起来,那人校服上全是黑乎乎的脚印,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男生慢慢抬起头。
时嘉恒看清那张脸,左边眼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嘴唇肿得老高,鼻子还微微往外渗血。但五官还能辨认出来,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我不能回家了,我妈看见得骂我……我回,回我表哥家。”
他小声报出一个地址。
时嘉恒愕然愣住:“不是,你认识林星圯?”
张阳也愣了,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那是我哥……你怎么知道?”
时嘉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靠”了一声,扶着张阳往巷口走。张阳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时嘉恒干脆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弄上了车。
车里暖和多了,张阳靠在副驾驶座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的目光开始在车里转,真皮座椅,中控台的木纹装饰,头顶的天窗,还有方向盘上那个闪闪发亮的车标。
他又看向时嘉恒。
这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眉眼生得很好,浓眉高鼻,下颌线条利落,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的人。他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的表很贵。
只有时嘉恒自己知道他手疼得都快想哭了,骨头都要裂了,这帮人下手怎么没个轻重啊他差点都喊救命了。
“你是我哥的朋友吗?”张阳小心翼翼地问。
时嘉恒沉默了两秒:“算吧。”
张阳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车里干净得像没踩过的脚垫。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那你……是不是给我哥送平板的那个?”
时嘉恒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你也知道?”
张阳想都没想就接话:“就你说我哥是猪啊——”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嘴。
时嘉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猛然想起画着猪的那张纸,那是他偷偷塞进平板盒子里的。
“你怎么能看见!”时嘉恒尴尬又无语,“林星圯给你看的?”
张阳被他突然变了的语气吓得一抖。他低着头,不说话了。今晚被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脑子还是懵的,根本没有撒谎的力气。
张阳缩了缩肩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爸……他把平板拿走了,说给我用……”
时嘉恒锋利的眉毛狠狠皱起来,气得太阳穴都在一跳一跳的隐隐作痛,“怎么回事!”
“就是…说我要学习啊……后来我欠了钱,想把平板卖了,”张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哥知道了,拦住我,给了我钱……对不起哥……我没办法了,他们天天在学校堵着我打…”
时嘉恒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你没办法你哥就有办法?你哥也是学生,”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怎么好意思跟他要钱?”
张阳缩在座椅里,不敢吭声。
“我哥也不算困难吧,平时做家教一个月也有几千呢,而且他一缺钱就有个工作,来钱挺快的……我也不知道他做什么的。”
时嘉恒的脑子“嗡”了一声。
酒吧,短裙,渔网袜,吧台后面那张冷淡的脸。
一瞬间仿佛拨开迷雾见明月,原来是这样,原来林星圯会去那里就是想要赚一笔快钱。
车停在林星圯家楼下,熟悉的灰扑扑的墙面,乱七八糟的电线,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时嘉恒坐在车里没动,心情五味杂陈:“你上楼之后别跟你哥说见过我。”
张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时嘉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你微信给我。”
张阳报了微信号,跟时嘉恒加了好友,下一秒就收到了一万的转账,瞪大了眼。
时嘉恒声音低下来:“别跟你哥要钱了,以后有事找我。”
“喔……”张阳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又回过头,“你们吵架了?”
时嘉恒别过脸,表情不太开心:“算是吧……关你什么事。”
张阳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什么……”他顿了顿,“许成远他们,不会轻易放了我的……他说他背后有人,放寒假了刚从南方回来。”
时嘉恒哼了一声,赵广豪呗,新仇旧怨一起算。他眼底掠过一道冷光:“有山我也给他平了。”
张阳惊呆了,觉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帅的人。
“你以后老实点。”时嘉恒摆摆手,“上去吧,别管了,这事我来解决。”
张阳又“喔”了一声,看了他一会儿,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隔着落着雪的车窗,冲里面那个模糊的影子挥了挥手。
时嘉恒看着张阳一瘸一拐地走进楼道,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把他的身影吞没。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星圯。
穿成那样站在吧台后面的林星圯,冷着脸推开他的林星圯,弯着腰在鱼摊前面挑菜的林星圯,还有那个录音里的林星圯。
雪越下越大,落在挡风玻璃上,慢慢把整个世界都盖成白色。
时嘉恒发动汽车,直接开向赵广豪在的那家KTV,二十四小时营业,他走的时候还看见服务生搬了一箱啤酒来,现在还没那么快换场。
那就正好都赶在今晚一起解决。
他走回那间包厢,从门外就开始动手,一个花臂小弟拦着他不让进去,说“豪哥在里面快活呢”,时嘉恒动作干脆利落,侧身抬手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腕,往下一压再往前带,花臂男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踉跄着往前扑。时嘉恒的膝盖顺势一抬,正顶在他胃上。
“呕——”
花臂男蜷成一只软脚虾,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我操!”门外守着的黄毛听到动静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你他妈敢惹豪哥!”
时嘉恒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有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神色,黄毛的腿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赵广豪?我今天惹的就是他。”
……
张阳敲门进来,林星圯看见他脸上的伤皱了皱眉,还好外婆早就睡了不用看见。他扶住张阳的手臂把他领回房间。
张阳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要是把他奶奶吵醒了林星圯一定会给他赶出去,上回就是。
房间只有一套桌椅,张阳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表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一管药膏和一小包棉签。
他刚觉得很温暖原来林星圯还很有做哥哥的责任心要帮他上药,就听到一声冷淡的“自己擦。”
“喔……”
张阳把药接过来,笨拙地拆出来一根棉签,涂上黄色的药膏,对着桌上的小镜子往自己脸上抹,疼得他嘶嘶抽冷气,眼睛都含着泪。
林星圯靠着衣柜抱着手臂看他,觉得表弟和以前不一样,初中的时候也是学校里的小霸王,认了个大哥到处鬼混,对林星圯也趾高气扬颐指气使,说“王哥才是我亲哥别人都不好使”,王哥后来念职高学厨师了。张阳能考上高中都是外婆让林星圯帮忙补课,考上了也没有一句感谢,说自己聪明、有后劲。
可是这半年来他眼看着张阳身上的锐气被挫平,以前走路都大摇大摆,现在畏畏缩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当不存在,一次次跟他借钱,越来越低眉顺眼低声下气,也知道叫“哥”了,但没告诉过他发生过什么,大概知道自己惹的是没人帮他解决。
林星圯叹了口气,把药膏拿回来。他拧开床头的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
“脸抬起来。”
张阳坐在椅子上仰起脸,林星圯蹲在他面前,用棉签沾了药膏往他脸上那道裂开的伤口上涂,张阳缩了一下又重新坐好,林星圯的手很稳,可那伤口本来就疼,再轻也是疼的。张阳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睫毛抖了一下。
林星圯给他涂好药,一边旋转着拧回药膏的盖子,一边告诉他:“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张阳还以为他哥能骂他一顿,训斥他只会惹麻烦,没想到回听到这句。
他看着林星圯的侧脸,台灯的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垂着,遮住眼睛里的神色。
张阳想起今晚救他的那个人。
“哥。”他欲言又止,还是很好奇,小声问,“你不想有人能保护你吗?你不会想要有一个人,能帮你解决所有麻烦吗……”
林星圯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慢慢往下淌,房间里很静,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声。
“不想。”林星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站起来把药膏放回抽屉里。
张阳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毛衣有点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更瘦。“可是……”他顿了顿,还是什么都没说,答应过不会提今晚发生的事。
林星圯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像是隔着一条很宽的河,隔着对岸的灯火在看这边。
“我们这样的人,不能等谁来保护,也不需要谁来拯救。”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困惑茫然,最后还是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雪还在下,慢慢把这座城市的脏都盖住,盖成一片干干净净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