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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破痴妄 忽然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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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一阵风来,带动了满院的桃树枝丫,顷刻间,漫天的粉色花雨从天而降。在那棵百年老树下,慕光溪站得笔直,他静静地对视着面前的洛亦楚那双深邃的眼眸,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洛亦楚才从慕光溪那渐渐转成紫色的瞳眸上收回视线,从他身旁经过,走到摇椅边上,缓缓蹲下,轻柔地拉起沐薇放在肚腹上的手,紧紧握住,不冷不热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答应你。宁都幽谷是好,却不适合她,更不适合我和她之间的一切。”
“那难道,你还想让她再承受一次背叛吗?如今的你,已经不仅是你了。你身边除了有云柯,现在还多出来一个白浅。若她当真顺利醒来,依照她现如今的身体状况,别说是白浅,就连云柯也未必能对付得了。
“更何况,她醒来时日不定,你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能为了她一直守身如玉吧?为了子嗣延续,群臣会逼着让你纳妃。若她醒来见你已妻妾成群,难道她就不会选择离开你吗?”随着慕光溪情绪的波动,他变成紫色的瞳孔又渐渐恢复成红色。
洛亦楚伸手抚上沐薇白皙的脸颊,指尖从额边滑过,缓缓游移在秀眉间、眼睑,最后停在她小巧的鼻尖,他勾起食指,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淡淡笑道,“就算要离开,也好过一直都不在吧。而且,我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一丝机会,我都不会给她。她只能待在我身边,一辈子,永远。”
“可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处境,梅岭一战之后,她已成六国公敌,整个江湖都想要杀之而后快。你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她可以重新出现,寻她报仇吗?你如此自私地将她留在你身边,那个最显眼的位置,你就不怕终究因为你的疏忽,她连跟你相守的唯一机会都没有了吗?”慕光溪一步走到洛亦楚跟前,在沐薇头顶上方站定,恢复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洛亦楚。
他用力深呼吸,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想这应该不是你千方百计想尽办法救回她的初衷吧?一旦所有灵识回归本体,只要她苏醒复活,斯冥的诅咒就会复苏。随之而来的就是你们世世代代相杀相斗,爱而不得。而在人间的这短短数十年,就成了你们最后的幸福时光。你不就是想留住这段时光吗?既然如此,相忘于江湖又有何不好?纵使只能朝思暮想,至少也不用让怨恨愤懑,浸染了你们之间最牵动人心的那段情。不好吗?”
慕光溪从未遇到一个可以让他为之付出所有的人,所以他并不懂得情为何物!在他的世界里,爱情本是极圣洁的东西,不该被尘世凡俗的妄念欲望玷污。他一直认为,相濡以沫,其实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情自长久。
然而,在洛亦楚的世界里,若没了嗔恨痴怨,又如何称之为爱情。若没了痛彻心扉,又何来牵肠挂肚?他不反对慕光溪说的话,现在的局势确实不利于沐薇待在他身边。可是,若不是为了可以相守短暂的幸福,他便也随她去了,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你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放她走的。你只用将她救回来便是,至于日后的一切,就看天意吧。”
南境,乌鱼岛。
烈日照耀下,数十顶帐篷依着小岛的地形搭建在各处。而在小岛地势的最高处,搭建着两顶帐篷。
一顶为主将的营帐,另一顶则不知是谁的。因为那顶帐篷是在一个月前才搭建的,住着谁,大多数人都不是很清楚。
主将营帐之中,两位身着便服的男子盘膝相对而坐。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本笔迹一模一样的书册。
面向营帐门口的男子一边翻着书册,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对坐的男子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屏息静听,一会儿又闭目凝思,不多时,豁然开朗,连连拍着胸前书案。却在被他对面男子抬头一望时,瞬间安静下来,垂头看书册。
两个时辰后。
“到今日为止,我所知道的兵法谋略都交给你了。至于你学成什么样,就不是归我管的事了。”墨柒不紧不慢地合上身前书案上那本兵法书册的最后一页,漫不经心地道。
在他对面,正皱眉冥思的赤玄猛地抬眼,惊声开口道,“这么快就完了?所有的兵法谋略加起来就这么点儿东西?”说着他抄起书案上的书册,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书册的薄厚,抬眼望着对面的人,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墨柒倏地抬眼,不耐又不屑地扫了赤玄一眼,“这么点?哼,那这么点东西,你全都学会了?”
赤玄一听,当即乐呵呵拍着胸脯道,“早就学会了,不就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停停停停停,你这是干什么,死记硬背吗?你光是把它们记住了有什么用,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吗?还有,这就是你所谓的学会了?”
起先,听着赤玄慢慢将他这一月以来讲授于他的兵法道理随口念诵了出来,他心中还是有些欣慰的。可到后来赤玄语速越来越快,诵着诵着便阖上了眼,活像寺院里撞钟念经的和尚,只顾张嘴出声,全不管内容对错根由,墨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厉声呵斥,打断了他这有口无心的背诵。
赤玄一怔,慌忙睁开眼,望向已经带着怒发冲冠前兆的墨柒,愣声反问:“对呀,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把这些兵法烂熟于心,自然就会领兵打仗了吗?难道我说错了?”话音落下,他脸上浮起一脸茫然委屈,那模样活像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蒙骗了,任谁见了都要生出几分不忍。
墨柒忍住想掐死他的冲动,咬牙切齿,“学以致用,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赤玄当即扬起一个天真烂漫的笑脸,朗声答到:“知道,就是为了实际应用而学习呀。我现在不就是学以致用嘛,你教给我的兵法我学会了,你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你,这就是学以致用啊!”
墨柒猛地从蒲垫上直起身子,躬身向前,一把揪住赤玄衣领,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着书案上的兵法书册道,“你这脑袋里边装的全是糨糊吗?你就不能开窍一些吗?你把这些词句死记硬背下来有什么用,难不成上了战场,敌人朝着你脑袋一□□过来,你还乐呵呵地把这些东西当成抵挡的武器,背给敌人听吗?”
“肯定不会啊,我又不是傻子,我的拳头可比背这些东西管用。一拳过去,少说也得打死一两个吧!”见墨柒如同往日那般与他生气,赤玄眉峰微不可察地舒展,然后瞪起他那双小眼睛,很是笃定地道。
见赤玄如此,墨柒突然松了手,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语不发。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盯着案上的书册一言不发,那模样像是演了一场自以为是的独角戏,整个人都陷在窘迫里,活脱脱一个跳脚的小丑。
赤玄察觉到墨柒的不对劲,用眼梢偷偷瞟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被看破,便坐直了身子又倾身向前,带着虚怯开口道,“我只是想……”
“闭嘴。”
赤玄心尖一颤,知道他是真的生了气,急忙道歉,“你别生气……”
“出去。”墨柒依旧垂着头,声音冰寒到极点。
赤玄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将眼前这人给惹生气了,心中懊恼得不行,可他又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慢悠悠地从蒲垫上起来,怯怯地向着营帐外走去。
他边走边回头看,心里期盼着墨柒可以抬起头来望一望他,可是就算他走到门口又借着回去拿书案上的兵法书册多出一个往返,也不见墨柒抬头来看他。
出了营帐,赤玄不甘心地蹑手蹑脚地站在营帐外,不时地偷偷用手勾起营帐一角往里边张望。
末了,他哭丧着一张脸往自己的营帐挪去。走到半路,脚底忽然一滑,正踩在不知谁吃剩扔在路边的香蕉皮上,瞬间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不远处站岗的士兵瞧着他摔得着实狼狈,提着长枪便快步朝他跑来,想要伸手扶他起身。还没走近,赤玄立即抬头将人瞪了回去。
赤玄心头郁闷至极,又狠狠瞪了一眼方才出来的墨柒营帐,泄气地哼了一声,刚要撑着地面自己起来,就见那营帐背靠的高地上,一抹黑影骤然跃了下来,破窗跳入了营帐之中。
赤玄眉峰一皱,以为是齐国派来的刺客意欲暗杀墨柒,心头一颤,急忙从地上起来,朝营帐跑去。
“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刚一靠近营帐,便听到墨柒的声音,凛冽中透着震惊。自从他与墨柒认识以来,从未听过他用过如此语气讲话。诧异之际,正要掀帐进去时,却听一女子道,“五日前,洛亦楚与靖国公主白浅成婚,翌日,封了白浅为贵妃,执掌凤印,统领后宫。封公主为淑妃,一个名叫沐薇的为皇后。”
闻言,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方才扣住营帐门帘的手缓缓松开,转身沉默地往自己的营帐走回去。只是他还没有走到营帐,便被一个人用力抓住了胳膊,“沐薇是谁?”
他转身撞进墨柒那双淬了寒冰的眸子,心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沐薇是谁,沐薇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阿璃。
就是他不惜出兵踏平吴国,也要讨回公道祭奠的女子,就是和萧哲定下约定,宁可打破自身原则,也要把所有幸福尽数送出去的女子。
他的青梅竹马,楚清璃。
他主子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一意孤行带回吴国,藏于灵竹鬼院的女子,据说,也叫幽渊。
“说了你也不认识,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说呢!”
“我是不认识,可你主子洛亦楚认识。似乎这个沐薇对他还很重要,以至于让他对发妻都可以置之不理。所以,请你告诉我,沐薇是谁?我知道,你一定认识。”墨柒目光阴鸷逼人,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宛若盯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危险仇敌。
赤玄心里的酸楚又重了几分,他不想说,想走,回到自己的营帐去,可是他走不了,墨柒抓着他的胳膊,并且用了很大的力气,让他觉得有些痛,“她是洛亦楚最爱的女人,自始至终,洛亦楚心中都只有她一个人。为了她,洛亦楚可以倾其所有,包括生命。我之所以被逐出府,就是因为她。这下,你该松开我了吧?”
“最爱的人?他最爱的人不应该是阿璃吗?阿璃?!”
鬼院。
依旧是那棵桃树下,沐薇裹着一身雪白披风,仍睡在竹制摇椅上,她面若桃花,眉目静好,呼吸清浅,微不可察。
洛亦楚如同往常一般,坐在摇椅边上的竹凳上静静地看着她。只是今日,他微微垂着头,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竟然睡着了。
鬼院地处城郊,远离纷扰,依山傍水。又因是特意为沐薇而建,更有慕光溪以灵术控制。故此,就算外界已是暑夏,在院中也不过是初春。
故此,当院外翠竹摇曳,院中桃花漫天之际,在院子里闲坐,还是会感觉有些冷的,何况本是穿着单衣的洛亦楚。
一阵风过,洛亦楚不由自主地收拢了脖颈。然而他却并没有因此被冷醒,反倒睡得更沉。想来是朝堂政务繁杂,他每日一下朝便来鬼院,日暮方归,处理完公事后,休息的时间自然少得可怜。
此时犯困,倒也可以理解。
只是如此委屈自己的行为,看在从摇椅上慢慢起身的人眼中,便是傻子才会干的事,让她顿时满心疼惜。
沐薇在摇椅上坐定,侧过头来,静静地望着洛亦楚看,一动不动,那双凤眼里,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动与喜悦。
又是一阵风来,洛亦楚再次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领。
沐薇秀眉一皱,回过头来,拿起自己身上的披风,从摇椅的另一侧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洛亦楚身后,轻轻地将手中的披风披在洛亦楚肩上。
披风盖好,她正要收手,手腕却被一只手抓住,她一惊,侧目看去,洛亦楚身体颤抖,声音喑哑着梦呓道,“别走,别离开我。”
心头猛地一颤,心尖却漫开一股子浓郁的暖意,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躬身抱住他依旧颤抖不止的肩膀,垂头在他耳边轻轻呢喃,“我不走,哪里也不去,就陪着你,直到我们都白头。”
很明显地感觉到洛亦楚身子一晃,撑着脑袋的手滑落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子猛地一震,而后僵硬不动。
心尖有些酸痛,还有些涩涩的,她知道,他等她,等得太久了。
她用力忍住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泪,努力压下这场久别重逢翻涌在心底的剧烈情绪,强行咽下喉间的甜腥,“你没有做梦,这是真的,真的是我回来了,阿诺。”
洛亦楚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转身,却不敢转头,只是用力地握住手心的柔荑。
沐薇知道,他怕一切都是虚幻,怕他转过身来,她就又不见了,他怕又要等千年万年,才能把她等回来。
所以,本是抱着他的她,将抵在他右肩的头缓缓顺着他右侧耳际往前移,唇角擦过他的耳垂,侧脸,直到碰上他冰凉的唇,然后紧紧贴住。
她安心将全身的重量从他后背慢慢卸开,先落到他托着的掌心,最终靠进他依旧僵硬的怀里,而后双臂攀上他的脖颈。
唇齿相贴,洛亦楚却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丝毫动作。就算她很主动地去引导他,他依旧不为所动。
她心中好气又好笑,难道她的复生,他就这么不待见吗?
从他唇边离开,顺势将头埋在他脖颈,找准了位置,然后用力一咬。
洛亦楚吃痛,闷哼一声,这才有了反应,垂眸来看她。只是他原本深邃的眸子有些呆滞,没有了往日的深沉锐利。
心头又是一痛,她捧住他的脸,这是第一次,她不顾一切,只用滚烫的肢体告诉他,她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花香扑鼻,口中却全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她知道,无论曾经经过多少磨难,她都无悔。无论未来还有多少坎坷,她都会陪着他勇往直前。
因为,有他在身边,就够了。
一声故意放重的咳嗽从不远处飘来时,她早被洛亦楚吻得呼吸发颤,浑身发软地瘫在他怀里。
洛亦楚将她抱起来,转身愤然望住窗户旁站着的人,她的哥哥,慕光溪。
慕光溪目光浅淡无波,并没有因为她的醒来特别激动,也没有因为她和洛亦楚的行为而产生不适。
他正面迎接洛亦楚犀利的眼神,却在下一秒,滑向她,浅淡地一笑,张开了双臂,“哥哥恭喜你,回来了。”
她清楚,慕光溪这句恭喜是掏着心窝子说的,这些日子,他从来没停下盼着她回来。所以,她从洛亦楚怀中下来,想去回应那张开的怀抱。
然而,洛亦楚却并没有松开她,而是大步上前,将她平稳地放在了慕光溪跟前,然后在她耳边低低道,“我在外面等你。”
他在她额际落下一吻,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抹渐远的背影,虽透着几分清瘦,转身带起的风却仍带着惯有的利落劲儿。
“日后有你看的时间,现在能不能分些时间给我。”慕光溪将目光从洛亦楚的背影上收了回来,望住她,有些委屈道。
她回眸瞪了眼前人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哥哥是在吃自己妹夫的醋吗?阿璃这些日子可一直都陪在哥哥身边呢。”
听完她的话,慕光溪翻了白眼,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可是哥哥希望阿璃一直陪在哥哥身边,一直一直。”
突然,她的心又是一痛,想起了梅岭之上,在斯冥拼尽全力击中她那一掌时,师父用自己护住了她的心,在灰飞烟灭之际告诉她:若是累了、疲了、困了,就去光溪身边吧。他是唯一可以陪你到生命尽头的人。
深深吸一口气,忍住冲到眼角的泪水,轻轻拍着他的脊背,“阿璃会常回谷来看望哥哥的,若是哥哥想我,也请记得来看我。好不好?”
她话还没说完,抱着自己的人手臂一紧,她知道,他在难过。可是,她不能陪他回去,他不能让她的阿诺再孤单一个人了。
最主要的是,她不想错过与他相守的最后时光。终有一天,他的身侧便再也不会有她的位置了。
所以,她要用尽全力留在他身边,制造出属于他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攒成他日后漫长时光里最珍贵的念想。
再拍拍慕光溪耸动的肩膀,轻轻推开他,从他的怀抱中出来,仰头,望住他的眼睛,“记住,一定要记得来看我。”
自从洛亦楚登基为吴国皇帝,楚王府便被他下旨封禁了。只是今日,他带着沐薇,重新开启了楚王府的大门。
他抱着沐薇,进了一道又一道的院子,最后,停在了一间被挂了锁子的门前。他将沐薇从怀中放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递到沐薇手中。
沐薇秀眉微皱,犹豫之下接过钥匙,仰头望着他问,“要开它吗?”
洛亦楚点头,“由你打开。”
铜锁咔嚓一声,开了。
当她双脚迈入屋子,在洛亦楚点亮了屋子里的烛灯后,她惊住。
满室红烛,灯影摇曳,更有幽幽梅香迎面而来。正堂之上,偌大的红色喜子异常耀眼夺目。梨花木桌上银壶合卺酒端然而立,各类喜果齐齐整整码放案上。
往里间望去,床榻四处皆是嫣红一片,一张坠满红饰的喜帐,撞进眼里竟带着几分刺目的冲击力。
沐薇愣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更不敢动。有些猩红的画面像是闪电一般快速在脑子里划过。忽然一阵剧烈刺痛直戳心房,痛得她几乎窒息,浑身瞬间冷了下来,寒意直透骨髓。
洛亦楚似乎发现了沐薇的异常,悄无声息踱到她身后,张开臂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这里我没有动,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他们也一直在等你。”
只是,就算如此,沐薇也依旧无法从痛苦的画面中挣脱出来,她很努力地让自己去适应现在的环境,用尽全力想摒除那些不好的记忆,可是她越是努力,那些折磨人的记忆就会越清晰,最终她只能妥协,“诺,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带我去别处,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在这里。”
洛亦楚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错愕之余难免藏着几分失望,可又仿佛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只短短顿了半瞬,脸上便漾开柔和的笑意,“好,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沐薇扬起嘴角,转身靠上洛亦楚胸膛,带着些微的娇弱说道,“抱着我吧,我想被你抱着出去。”
洛亦楚又怔了一瞬,片刻后眼尾都浸开了醉人的温柔笑意,“好,只要你愿意,就是要我日日抱着你又有何妨?”
“切,你要是成日都抱着我,那你还能做事吗?”沐薇忍不住嗤笑出声。其实她知道的,只要她想,他就一定能做到。
“能啊,抱着你就是我最想做的事。只要你不嫌弃我的手臂把你硌得慌,我就这样抱着你到天长地久……”说着,洛亦楚微微躬身,稳稳将沐薇拦腰抄起,缓步踏出了房门。
院中池子里的夏荷已经攒出了饱满花苞,幽蓝水波静静漾着,漫出一身恬静安逸。曲径通幽的廊下,洛亦楚抱着沐薇,脚步放得慢悠悠的。
“原来,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你说出那句话,我还愣怔了好久。自认为我不是很瘦啊,你怎么可以说我的骨头硌到你了呢!”
洛亦楚垂头,对上沐薇投来的目光,回以一个舒心的笑。
“哼,你傻呀!”闻言,沐薇一怔,却片刻释然,会心一笑。说着,更瞪一眼眼前的人,“当时明明是你主动要抱着我的,可后来又说要将我扔下去。如此霸道不讲理,弄得我很没面子好不好。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一国公主,自然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至于被你摔得太惨呀。”
新婚之夜,月朗风清,可她彼时却无心享受,满心都是对齐宇的思念。对他,更是恐惧多于信赖。好在后来种种,并没分开他们。
沐薇突然松了环住洛亦楚脖颈的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垂了一拳,“你当初前来大姜的目的,根本不是楚玉儿,自始至终,都是我吧?”
很久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错嫁不过是个意外,可直到那件事发生,她才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早就与洛亦楚联系在了一起,而洛亦楚更是不遗余力地将自己往他身边拽。
洛亦楚一怔,浑身一僵,他顿住前进的脚步,低下头来,深邃的眼中全是愧疚,良久,才哑着嗓子道,“是,自始至终,我的目的都是你!”
虽然一切都一清二楚,可在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时,沐薇的心还是剧烈地抽痛了一下。她收紧了抓着他衣领的手,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是那么在意,扬起笑脸望着洛亦楚道,“如果我不是阴婴,在地下室崩裂的那一刻,你是不是,根本不会跳下去?”
这一问,洛亦楚彻底僵住了,沐薇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洛亦楚身子的颤抖,她心疼这样的他,可是更心疼他这样的表现。
不是说她有多斤斤计较,只是太过在乎,以后只要遇上一丝一毫不顺心的事,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被爱着,没有被真正地在乎着。
这种感觉,从万年前开始,从那次梦瑶池别离,在她孤单的漫长岁月里,无心无情,唯一属于她的就是对他的怨念。
从那一刻起,怨灵就像是旷原上的野草,疯狂无休止地滋生疯长。
她缺少他的在乎太久了,久到她都不知道被爱着,被信任着,被在乎着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对不起……我不想骗你。”他用极度低沉的嗓音吐出这几个字,沐薇的心又是一痛。她不想要他的道歉,无论何时,都不想要啊。
沐薇你真混蛋,今天明明应该很开心的嘛,能醒来与他相守,你不是该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时光,你究竟又在做什么?
心疼得厉害,却只能咬牙忍住,将手重新挂在他的脖颈间,紧紧靠上他胸膛,不去看他那双深邃的目光,“啊,好饿啊。你给我做饭好不好,我想吃你给我做的饭了。”
洛亦楚又是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不想让他为难罢了。心头温暖,却又异常酸楚。
曾经的岁月,他都做了多少对不起她的事啊?
“快走快走啊,阿诺,我真的好饿啊。你知道的,这段时间,我几乎颗粒不食的。今日好不容易醒了,你可不许亏待我呢。我想吃什么,你都得做给我才行。”
“好,只要是你想吃的,我全都做给你。”沐薇话音不停,笑意挂在唇边,哪怕她掩饰得极好,洛亦楚依旧听出,她的语速越说越快,尾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
他知道,她是怕他难受,不想让他再继续自责,故而在给他制造可以抛却自责的台阶。可他又怎么忍心,踩在她用心酸一点点铺就的台阶上,安然走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禁区呢?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如果无法让她安心,他又有什么资格继续让她陪着他走下去?
“阿璃,那四剑,对不起。”
“嗯?什么那四剑?”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帮洛亦楚跳出自责的牛角尖,沐薇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指的是什么。
洛亦楚一怔,以为又是沐薇不愿让他难受才故意躲闪的话,心中酸楚更甚,“一年前,大婚之夜,刺伤……”你的那四剑。
“我知道,”见洛亦楚神情凝重,沐薇终于想起来他要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了今夜,他应该是要与她坦白所有。心头有些窃喜,又有些悲伤,“刺伤我的那个人,不是你。”
“你知道?”
看着洛亦楚的震惊,她心中微疼,却也笑着点点头,“是,知道。自从见到你那时起,就觉得你不会。后来看了你记录的我们的点点滴滴,就更觉得你不会。我的阿诺就算不认识我,就算是有目的接近我,我想,在他内心深处,也是有我的存在的。既然这样,他就不会任由那一把冰凉的剑刺中我。”
“可是万年前,我也……”
“那个人也不是你,是斯冥,是他幻化成你的模样,在囚宫对我使了迷心术,让我在被逐天界之际,以为是你。所以,你根本不用自责。若说你是有目的,我又何尝没有。曾经的我想利用你替我报仇,想借你的手杀了曹水华,想借你的手实现我的贪婪之心,还想……所以,你我是公平的。没有谁对不起谁!”
“阿璃!”洛亦楚将沐薇放下,随即又用力抱紧,他到底该感激上天让他自私地将她禁锢在身边,还是应该感谢这一切的天意,他们相互痴缠。
“阿诺,若非你的目的,你又如何找到我,又如何记起曾经的一切,又如何与我兑现万年前的约定?所以,我该谢谢你的。因为你,我找到了我的宇,找到了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更清楚了我存在的意义,是为了陪在你身边,直到……”不能陪为止。
“阿诺,还记得为了控制我的心,你用药物抹去我的记忆吗?”沐薇收紧了抱着洛亦楚的手,言语轻轻淡淡的,好似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
“你竟都知道?”洛亦楚惊愣得简直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字里行间除了震惊就是满满的自责。
“恩。我都知道。”沐薇从鼻尖发出一个声音来,而后有些俏皮地道,“我还知道你是怕我心有所属,虽为你的妻子,心却不在你身上,从而致使我不仅不能帮你完成大业,更可能会乱了你的计划。所以你就让雾亓帮你配药,趁着在灵州的机会,让我彻底爱上你,对你死心塌地。阿诺,我现在想想,你可真坏。”
洛亦楚浑身一颤,搂在沐薇腰上的手不自觉地一松。
沐薇察觉到洛亦楚明显的变化,伸手到背后握住他的手,又是俏皮一笑,“现在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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