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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生死局 梦中,沐薇 ...

  •   梦中,沐薇刚从翠色掩映的竹林里出来,竹篮里堆着冒尖的鲜竹笋,嫩白的笋尖还沾着晨露,心里盘算着要焖笋、炒笋、做笋汤,凑几样清鲜的菜式。
      走到院门外,透过竹篱笆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含苞待放的桃花,甜甜地笑了起来,三月已至,桃花要开了。
      轻轻推门,踏入院门的瞬间,眼前一黑,心口猛地一紧,心脏似被人用绳索捆住,骤然用力后,撕扯绞痛起来。
      她忙用力按住心口喘息,大声呼救,奈何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极力睁眼查看情况,眼皮像被人用针线缝住又压上了千斤巨石,怎么也睁不开,手脚亦被无形枷锁捆住,她发力乱蹬,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忽地一阵脆响,黑暗中射出一束白色强光,汇集一处,紧紧裹住她心口的位置。
      她的心顷刻间如被千针万箭刺穿掏挖,疼得喘不过气。片刻后,强光慢慢收回,她的心开始脱离身体。
      仅有的意识被冰冷的潮水慢慢吞没,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泛起刺骨的寒意,最后连心脏的跳动都感知不到,彻底麻木。
      倏地,一袭红衣从黑暗中走出,一句句凄厉的斥责和骇人的呼喊,配合着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出现:
      是他骗了你,让你身心分离,五行被压,囚禁神剑万载不得归……
      是他不守约定,毁坏你千年修复而来的肉身,还用元神为祭,毁了神剑……
      他一直都在骗你,利用你,目的就是拿走你心头血,让你永世不得再回神域……
      他没爱过你,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他政治路上的垫脚石,骗你去吴国的人不是楚玉儿,是他……
      是他让你和青梅竹马生死相隔……
      ……
      你遍体鳞伤、满身血污,双手染尽血腥、杀人如麻,这般恶贯满盈,活该被囚万年、万万年,永世不配踏足这世间……
      可恶的神,你不够悲悯,你们清高,自私,无为,冷眼旁观,你们罪该万死……
      待我回来,我要杀尽天下人,我要让所有人入修罗地狱……
      ……
      混乱凄厉的声音此起彼伏,沐薇心口骤然射出一阵紫光,她猛地睁眼,伸手掐住红衣脖颈,妄图诛灭。

      竹床上,沐薇因极致痛苦而面目狰狞,慕宇在旁轻声呼唤毫无回应,忙伸手将人扶起,忽然便听她一声凄厉惨叫,双眸猛地睁开,一道猩红血光自她眼中迸射而出。
      慕宇心头一震,尚未回过神来,已被她扣住了命脉。
      慌忙攥住她青筋暴起、正疯狂挣扎的手,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拼尽全力想要再唤:“薇儿,我是宇,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我是宇,我是……”
      沐薇一怔,眸中骤然泛起水光,痛苦、无奈与绝望交织其中,却只是转瞬即逝,原本明亮的黑眸瞬间死寂,眸光深寒,再无半分理智情愫。
      只见她唇角轻勾,发出如地狱修罗索命时的凄厉男音:“去死吧,愚蠢的人类!”
      慕宇窒息将死,涨红的双眼仍旧满含柔情,轻声唤她:“求求你……快醒……醒……是……我……宇……”

      地宫,祭灵池。
      随着那轻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影骤然睁眼,红眸微眯之际,心口飞速旋转的血珠仿若有灵,尽数落回水晶瓶中化为血水。
      凝神细看,水晶瓶里的血水,竟比先前高出了少许。
      黑影正待收功,蒙面黑衣人已悄无声息地进入地宫,赫然站在了他面前。
      看着来人,黑影瞳孔剧烈收缩,震惊地后退一步。

      “殇刈,原来真的是你盗走了阿璃的心头血。”黑衣人说着,纵身一跃,去抢殇刈身前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水晶瓶。
      “……你快走,我不想伤你……”
      殇刈猩红的眼中装满戾气,却并未出招去抵挡黑衣人,而是再度眯起红眸,那水晶瓶瞬间便在黑衣人探来抢夺的手边凭空消失。
      黑衣人闻言一怔,见水晶瓶顷刻消失,皱眉收势,转身向着殇刈打去。
      殇刈面颊惨白异常,那双向来耀眼骇人的红眸里,阴鸷戾气之中此刻竟凝着几分凝重,他狠狠瞪了黑衣人一眼,身形旋即一转,纵身跃入血池之中。

      黑衣人眼睁睁看着殇刈身形没入血池,转瞬便没了踪迹,不由双目圆睁,又惊又怒。
      他纵身跃至血池边,刚要低头去看,原本死寂的血水突然如被邪祟操控般剧烈翻腾,仿若燎原烈火般涌向池岸,滚烫的气流猛地将他掀飞出去。
      黑衣人满心不甘,提气要再度靠近,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弹开,压根无法触及血池分毫。
      他不由攥紧双拳,怒喝一声朝着血池猛击而出,可血水依旧翻腾不止,丝毫未受他拳力影响。
      黑衣人骇住,深邃的黑眸紧紧眯起,如冰寒芒直射血池,他双眸锐利地向着地宫四处看去,随即又绕着血池查看了一圈。
      末了,停在血池之后的一块大石碑前,定睛细看。
      石碑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祭灵池。

      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地宫的入口处,伸手向那三个大字一一摸去。
      ‘祭’和‘池’都无异常,只是他的指尖刚碰上‘灵’,一道刺眼的红光突然从三个大字的凹槽处散射出来,穿过黑衣人胳膊,投向血池。
      黑衣人不及多想,身形猛地旋转,疾退一步。
      顷刻之间,被红光覆盖的血池开始颤动,血池中的水仿若被煮沸了一般,咕噜咕噜不断冒泡。
      黑衣人攥紧了双拳,黑眸如鹰隼般死死锁着血池,眸底翻涌着对殇刈出现的炽热期待,不想,随着血池的震动,片刻之后,竟然连带着地宫也开始晃动起来。
      一声惊雷乍响,黑衣人黑眸一厉,狠狠盯了血池一眼,闪身出了地宫。

      姜都客栈。
      云柯一夜未曾合眼,自洛亦楚出门后便坐立难安,索性披起外衣,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洛亦楚说要帮她报杀母之仇,可是作为假云柯的她,哪里用得着报那些仇。
      这几日,她的心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总是会无端慌乱,洛亦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与她亲近。更不再自称是我,而是本王。
      起先并没在意,可回想了一下自己脑中的记忆,在私底下二人独处的时候,洛亦楚一直都是自称我,无论何时,从来不自称本王。
      她摸不清究竟是自己何处露了破绽,引得洛亦楚起了疑心,还是他本就未曾对云柯动过真心。
      总之,他变了。
      所以,在他有此顾虑之前,她必须将其打消掉。
      以前,她会觉得无所谓,可如今的她不一样了,她要他是她一个人的,而且是一辈子……

      突然,隔壁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云柯心头一紧,手脚麻利地套好衣服,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屋内,洛亦楚仅着里衣,静坐在桌边,昏黄的烛火将他身影拉得狭长。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淡淡扫过自己搁在桌上的左臂,目光触及之处,半截胳膊已然血肉模糊。
      他取过桌上备好的布条咬在齿间,方才去撕扯那与血肉黏连在一起的衣袖。
      嗤……血红的衣袖连血带肉一并被他扯下。
      布条坠落在地,洛亦楚面色惨白如纸,额上豆大的汗珠颗颗砸落于地。他再次浅淡地看了一眼皮开肉绽的胳膊。

      入眼处,可见筋骨的皮肉上是细细密密如针尖般大小的道道痕迹,如同万根绣花针,带着寸长花线,同时整齐地穿透胳膊。
      他早料到大姜皇宫地下的血池,绝非传说中的祭剑池,也料到殇刈会藏身地宫恢复功力,毕竟地宫守卫森严,常人难以涉足,正是躲避外患的绝佳去处。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殇刈会躲在血池中。更没想到,祭灵池三个大字在被人触碰后会发出那道穿透皮肉的刺眼红光。
      若非他躲闪得快,只怕他这只胳膊已经废了。
      他紧咬牙关,处理伤口、上药、包扎,一系列动作做得异常迅疾而娴熟。末了披上衣袍,这才出门。

      大姜地处北境,地势平旷偏高,常年风多雨少,气候干燥,冬日酷寒干燥。屋舍形制多为四合院式结构,四面围成,中间是天井,四四方方犹如一方印章,宽敞亮堂,家人齐聚一屋,热闹温暖。
      客栈亦偏向民居风格,不过多为上下两层,一层为酒楼,二层为客房,如此布置既省了空间,又透着别致的悠然。房前是一米多宽的过廊,廊上可观日月,廊间四通八达,行至转角便可达下楼用饭,十分便利。
      洛亦楚站在过廊上,眺望远方夜色。黑眸在被乌云遮去半边的月色映照下,亮得惊人,却又满是困惑。
      他知道殇刈并非凡人,但也绝没想到他能进入血池。更让他意外不解的是殇刈的那句话,‘你快走,我不想伤你’。
      虽然知道殇刈的一些事,也知道当初吴天麒的令牌就是他拿走的。可他从未真正见过殇刈,更遑论有什么交情。
      以至于,那句话,他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房门嘎吱一声,云柯从房间走出,快步向着他走来。
      目光触及那道身影,只觉熟悉中透着陌生,他不由得仰头望向天际。
      先前阴云蔽月,天幕晦暗,此刻皓月当空,银光倾泻,天际显得格外空旷悠远。
      快到五更天了,楚雄也该上朝了吧……

      宁都幽谷。
      弗幻灵宫,正在闭目打坐的尊主猛地睁眼,素来清淡如水的黑眸划过一抹沉重的担忧:“不好!”
      他骤然合眸,双手三指结印,蓝光乍现的瞬间,一道水幕凭空浮现,水幕之中,一片妖异的彼岸花海铺展开来。
      一袭红衣的慕光溪静坐于妖冶邪魅的血色花海之中,闭目修灵。
      一道蓝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径直钻入慕光溪眉心,他猛地睁眼,一双澄澈的天蓝色眸子正缓缓化作深紫:“师父!”
      尊主睁眼,眸色素淡无波:“你即刻下山去大姜,寻找殇刈讨回心头血,带阿璃回谷。”

      “师父,是妹妹出了什么事吗?”
      尊主看着慕光溪紫色双眸再次转成黑色,与常人无异,不由眉心微蹙:“你莫要惊慌,阿璃她没事。只是殇刈在用念力将楚承天神识幻化,以此滋润灵印,妄图吸干心头血,好在他的行动被人中途打断了。”
      闻言,慕光溪的黑眸深处紫光隐隐浮现,面上的凝重焦虑却丝毫不减,他眉头紧锁,疑惑道:“师父你不是说殇刈需要数月恢复,这才短短一月多,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力了?”
      见慕光溪眸色变化,尊主眉心渐渐舒展:“若是他在普通的地方,倒也可以这样断定。只是他这次去的是大姜地宫,入了血池恢复。”
      “血池?血池又如何?弟子不明白,还请师父明示。”
      “人之初心,乃是天地间最为纯善净澈的灵魂。一切善恶皆由心起,七情六欲亦由心生。心正行正,心邪意邪。大姜地宫血池,蓄积三百年人间至纯至净的幼婴之血肉,用以巩固封印,纯化幽渊之心殇刈。血池为楚承天用以困封幽渊的祭池,亦是纯化殇刈这天地间善念之心的灵池。只要殇刈纯善,幽渊就无法逃脱封印。只是岁月流转,人心愈发趋利,对名利权势的追逐愈演愈烈。又逢人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幽渊怨灵不断增长,殇刈的纯善受人间怨念影响,又被幽渊遭遇所动,已非至纯。天下再无一处圣境可令殇刈彻底复原,唯独地宫祭灵池中无识婴孩的至纯血肉,方可让他急速恢复。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出发。”话毕,慕光溪轻轻合眸,待得他消失于花海之中时,整片花海如同当日慕紫怡消失时一般,不复存在。

      翌日,竹屋。
      竹床之上,沐薇双目紧闭,犹带几分惺忪,正慢悠悠伸着懒腰,指尖刚探出去,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心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看清抓自己手的人,沐薇白净的脸颊漫上一层红晕,撑着床沿坐起来才道:“你怎么在这里,还起这么早?”
      慕宇眼眶微红,眉峰紧蹙,听到沐薇一如平常的问话,声音才带着几分沙哑道:“我就是想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沐薇娇羞地垂下头,抿唇不语。这不像慕宇啊!何况,他看似平静,眼角却藏着浓浓的担忧,身体也紧绷着……他如此紧张她,莫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抬头咧嘴一笑,凑近慕宇,正要去拍他肩膀让他放心时,目光冷不防地落在他脖颈上鲜明的五指红痕,心尖猛地一跳,心疼地摸向他脖颈:“你这里,怎么啦?”
      慕宇身子猛地一颤,微微后倾,刚好错开她的手:“没事,不小心擦伤了而已。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沐薇的心抖得厉害,她不希望,更害怕那道伤痕是自己留下的。可若不是她,还能有别人吗?曾经,她就是这样险些要了哥哥的命啊。
      用力咬住因恐惧而泛白的红唇,终究还是颤着嗓音将真相问了出来:“宇,是不是我伤的你?”
      慕宇倏地皱眉,眼底闪过一抹震惊,他扶住她双肩,温柔摇头:“不是你,是我不小心把自己伤了。昨夜你梦魇没睡好,我很担心你这才一直在这里陪你。眼下也无事,你再休息会儿,我去准备早饭。”说完,他起身欲走。
      在他转身的刹那,她猛地伸手捉住他手腕,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我真的只是梦魇吗?”
      慕宇回眸,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真的只是梦魇。”他怕她起来,扶着她的肩按回床榻,又细心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房门关闭的瞬间,慕宇失魂落魄地倚靠在竹墙上,满目悲痛:“傻丫头,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昨晚,你差一点要了我的命。若非你突然昏迷松了手,今日,躺在你床边的便是我的尸体。我虽然不稀罕这条命,可却也不希望它折在你手上啊,那样的话,你该会多自责、多痛苦、多绝望啊……我,舍不得你那样无助,那样痛不欲生啊……”
      “原来……真的是我!”
      “薇儿?”
      慕宇倏地回头,沐薇正满目绝望地站在门口,她像被抽了筋骨,夺了魂魄,脸色苍白如瓷,眸中尽是痛苦。

      慕宇眸色一痛,一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抱紧,又自责又心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沐薇双目无神,如提线木偶呆在原地。那个可怕的噩梦历历在目,猩红的大手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妄图将她拉入黑暗……
      她一直不愿告诉慕宇,自己来找他的真正目的。
      一是不想让他担心,二是不想这么快就告诉他自己是阴婴的事,不想这么快就让他陷入迷茫与痛苦。
      他们的幸福,还太少。

      “薇儿,相信我,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与你一起分担。告诉我,告诉我薇儿,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慕宇轻轻推开沐薇,对上她那双慢慢有了情绪的水眸,语气坚定。
      沐薇眼睫一颤,眸光聚焦后紧紧裹着慕宇,不想错过他眼中、面上任何一抹神色:“对不起,其实我是……阴婴!”
      “什么?你说你是阴婴?被上古禁神诅咒,能毁天灭地的阴婴?”慕宇脸色突变,黑眸中满是震惊,更似惧怕地凝视着她。仿若听到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声炸雷,震得他心神俱裂,不敢置信,更难以消化。
      沐薇心口揪痛,嗓子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一把利刃:“你怕了,是吗?”

      慕宇愣怔之后,突然松开抱住她的胳膊,目光惊惧躲闪:“薇儿你怎么会是阴婴,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呢……”
      突然之间,天塌地陷的感觉席卷而来,沐薇只觉得自己的整片天空,正在轰然崩塌。
      这样的慕宇,让她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心如钝刀凌迟,眼眶酸涩得发胀,她咬着唇,终究没让那滚烫的眼泪掉下一滴来:“我为什么要骗你,你脖颈上的伤痕,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不会的,不会,你不会是阴婴。你怎么可能是阴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慕宇倏地起身,疯了一般朝着她低吼,末了,踉跄却又匆忙地跑出了房间,口中还不断念叨:“我怎么可能会爱上阴婴,爱上一个可怕的魔鬼?不可能,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以?难道魔鬼就不配得到爱,不能拥有情吗?
      在慕宇撞开房门冲出去的刹那,沐薇只觉心跳骤停,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
      她的宇,她拼尽全力追随的宇,怎么可以丢下她不管,只因为一个阴婴的身份?
      ……
      原来,他们之间的爱,终究抵不过她那悲惨的身世宿命。她心心念念的人,也并非爱她爱到无畏无惧、毫无顾忌。
      也是,她的身份是阴婴,是天下所有人唾弃的对象,更是众矢之的,她的存在就注定了幽渊终究会到来,代表着毁灭。
      谁愿意引妖魔出世,毁一世安稳?正如书院里的优等生向来不屑与顽劣之徒为伍,名门正派更是将异类拒之门外。
      如今的她,连自己都嫌弃,又怎能强求旁人喜欢、接纳呢?
      心被凌迟之后,本还淌着滚烫热血,可这一刻,那温热的血竟连一丝温度都不剩,只余彻骨寒凉,寒意透心。
      什么一起分担,什么不离不弃,都是谎言,都是花言巧语。誓言就是一时的失言,她早就知道,不是吗?
      可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任由自己一步步沦陷。
      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明知是陷阱,却仍忍不住要去试探,心底总揣着那么一丝侥幸,盼着说不定会有奇迹降临。可这天底下,哪里会有凭空出现的奇迹?
      都是痴念,都是妄想罢了……

      “薇儿,薇儿,你怎么哭了?沐薇?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伴随着肩膀上轻微的疼痛,沐薇用力地睁开眼,瞬间愣住,眼前正满面忧色凝着她看的人,不就是慕宇吗?
      怎么回事?宇他没走?
      慕宇见沐薇睁开眼看他,急忙追问:“你刚刚怎么睡过去了?薇儿,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怎么了?”
      沐薇那双哭红的杏眼满是惊惶地望着慕宇,秀眉微蹙,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疑惑。
      她不是告诉慕宇自己是阴婴了吗?慕宇不是因为畏惧阴婴不要她独自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在问她为什么?
      难道,刚刚是自己的幻觉?

      沐薇伸手去摸慕宇脖颈上的伤痕,触手处是一片火热,她猛地一颤,收手,却被慕宇大掌握住,放到他心口的位置。
      剧烈的心跳从她指尖迅速窜入脑海,化作一阵强烈的震颤,接着便听到他低低道:“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沐薇想抽回自己的手,慕宇不放,她再用力,他才松了手。手被松开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尖猛地一窒。
      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的右手上,她就是用这只手掐住他脖子,就是用这只手,险些要了他的命的吧?
      “对不起,慕大哥。我……其实我…我……”
      “薇儿,那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也不会再勉强你告诉我什么。”慕宇柔声说着,伸手扶住她胳膊,轻轻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抬手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只是,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就算你要了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沐薇心头一颤,那样温柔的神情、那样暖心的话语、那样醉人的承诺,让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将真相说与他听……
      可是……她怕,她怕他听了她的话后甩手便走,不要她,不再管她了啊!还好,那只是幻觉,还好,她还没有因为冲动,肆无忌惮地承认一切……
      她咬破了唇角,淡淡的咸腥在口中漫开,在寂静与烦乱的交织里缓缓抬眸,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抬手覆上那双冰凉却又温柔的手。
      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要说,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真的不能再等了,等到她储存下足够多的幸福了,再说。
      那样,就算他真的不再愿意继续与她携手,她也可以用回忆让自己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姜都,客栈。
      洛亦楚陪着云柯正在楼下用早饭,暗卫止千突然从门外进来,在洛亦楚耳边低低道:“爷,吴国传来消息,国主要你速速回国。”
      “是出了什么事吗?”洛亦楚眉峰微蹙,神色淡了几分。
      “这……”止千扫了四周一眼,又看了眼低头吃饭的云柯,欲言又止。
      洛亦楚会意,偏头来轻轻拍了一下云柯的肩:“我去去就回。”
      云柯抬头,浅浅一笑。
      洛亦楚刚上楼,门口又进来一人,那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云柯身侧,驻足一秒后,旋即转身上了楼。

      洛亦楚凝着那人看了片刻,这才带着止千进屋:“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
      “楚雄得知墨府全体被救,大发雷霆。遂下令提邢狱百名人犯,以墨府之人的名义重囚地牢。”
      洛亦楚挑眉,勾起唇角:“他若不如此,消息一旦传入墨柒耳中,只怕大姜亡国之日,也就不远了。”
      “此外,楚雄还下了口谕,在民间抓刚出生的幼婴。”
      “抓幼婴?”
      “是!”
      洛亦楚眉峰倏地拧成一团,抓幼婴……莫非是为了填补祭灵池中干涸的血水?

      “主子?”止千见洛亦楚走神,轻唤一声。
      “国主传我回国又是为何?”洛亦楚回神,黑眸深邃。
      “回禀主子,靖国带着聘礼前来国都提亲,希望两国结秦晋之好,互不侵犯。”
      “哼,秦晋之好倒是没问题,只是这互不侵犯说得有些牵强,只怕不好答应。不过,这倒是件好事。如此看来,这白祁也算守信,紫言终究没有看错人。这般,我也能放下心了。”他虽不能为了紫言舍弃靖国,却也断不会因此让紫言为难。
      止千面露难色,纠结一息后道:“主子,前来提亲之人并非祁王白祁,想提亲的对象也不是郡主。”
      “不是为了紫言?”洛亦楚大惊,深邃的眸子倏地覆上一层深寒,神色难测:“来人是谁?”
      “靖国公主,白浅。”

      兖州城。
      墨柒正伏案研读兵法,他须筹谋良策,收复失地。这一月以来,吴军退而不攻,叫而不应,两军僵持日久。他本就厌战,更遑论主动挑起战事。当初若非为小璃儿报仇,他此生绝不可能披甲上阵。
      只是,有太多事情,拿起容易,放下太难。有些路,踏足便是骑虎难下,后路自断。楚雄以家人性命相挟,他没了退路。念及此,墨柒捏着书卷的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放下书卷,起身去开门,看到来人,收敛的情绪又忍不住上了头:“高公公,你这来,又是要做什么?”
      自他返回大姜奔赴战场以来,这人便如影随形,活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门外,一身华丽太监服的高公公,捏着兰花指,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勉强扯了个笑脸道:“听护卫说,有人闯进了院子。咱家担心是敌军怕对将军不利,这便来瞧瞧。”说着,探身就往屋里望。
      墨柒冷冷地扫了高公公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回屋:“高公公想看,进来看就是!”
      高公公捻着兰花指,将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迈着细碎的步子退出门去:“将军早些休息,咱家告退。”
      墨柒坐回书案看书,懒得知会一个字。
      他归国投效,应允楚雄收复失地,只求能在出征前见父亲一面,孰料楚雄不仅不许,还放话除非收回岳城,否则他父子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想至此,心中怒火骤起,墨柒用力将手中书卷扔了出去。

      “哎哟……”一声低呼从门口传来,墨柒抬眼看去,倏地一惊,黑眸瞬间眯起,凶恶地盯着被砸之人,语气冰寒:“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你就这么不欢迎我?”一袭月白锦袍的少年挺直了身子,歪着脑袋瞥了墨柒一眼,瘪嘴委屈道:“好歹咱们也算相识,你何须这般冷淡?”
      说罢捡起地上的书卷,翻完后满脸失望道:“我还以为你是看春宫图才看得那么认真,原来是兵书呀?嘿嘿,你就这么急着跟沈尹默动手?”
      墨柒懒得理会来人,随手取过书案上另一卷书册,烦躁地翻看起来。

      白袍少年耸了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屋里来回晃悠了一圈,这才走到书案前,他一把抢过墨柒手中书卷,又往门口瞥了一眼道:“哎,那阉人怎么惹你了,让你这么生气,还将火撒在我身上?”
      墨柒厉眼看来,朝他伸手:“还给我!”
      白袍少年斜了一眼墨柒伸出的手,满脸嫌恶地将手中抢来的书卷放回那双修长的掌心里。却在墨柒收手准备握紧时,少年眉峰微挑,轻巧地将书又拿了回来。
      墨柒倏地站起,怒不可揭:“姓赤的,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见墨柒真生气了,白袍赤玄一怔,却笑得更加得意:“本公子就是故意的,哼,你想怎么着?”说完,将书一抛,扔到墨柒怀中。
      墨柒强压下动手的冲动,抓起怀中的书卷掼在桌上,坐回原位,再也不看故意挑衅的赤玄。
      “哎,你这人真没意思。本公子专程从吴国来见你,你竟如此不给面子?”
      “想要面子,那就去找愿意给你面子,又有意思的人去,别在我这碍眼。”墨柒说得疏离冷漠,头也不抬。
      他知晓,自离开吴国那日起,便有个影子一路尾随。他一心赶路,便未曾在意。再者,他约莫也清楚赤玄此行的目的,无非是想游说他赴吴国效力罢了。
      可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切,真是个小气的男人。”赤玄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扫了眼四周,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随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水,慢悠悠啜饮起来。
      半晌后,墨柒抬眸,眼梢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正在用水杯自娱自乐的赤玄,微微抿唇:“……一”
      “哎,你这里好无聊,咱们出去走走吧?”赤玄突然接住空中被自己扔的三个茶杯,“嘟”的一声放在茶几上,转眸期待地盯着正要说话却被他打断的墨柒。
      “想走你自己去走,我可没工夫,更没兴趣。”墨柒依旧说得冷淡,却没了之前的疏离,只是依旧没抬头。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特意来安慰你的,你不用这么既没礼貌又刻薄吧?”赤玄瞪着墨柒,活像个受了委屈的怨妇,一双桃花眼水蒙蒙的,满是郁结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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