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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生死局 墨柒眼睫微 ...

  •   墨柒眼睫微颤,抬头望去,目光冷肃:“你来的目的,不用说我也知道,只是我的答案,只有三个字:不可能。还有,你我虽非朋友,却也算不上敌人。念在你曾帮过我的份上,我不抓你,也不伤你,趁现在没人察觉你,你还是尽快离开。”
      “什么,你说你不想杀我?”墨柒话音刚落,赤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惊喜似的,身形一晃便掠到书案前,踩着案沿凑近墨柒追问:“你为什么不想杀我啊?难道说,是舍不得我死?”
      “你……”墨柒哪里听得了这样的混账话,瞬间被气得面红耳赤,却又不知如何反驳,便别开脸冷冷地道:“你会不会抓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你不想杀我呀!”赤玄瞧着墨柒模样,勾唇一乐,末了皱眉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觉得,你不想杀我,就是重点。”
      “……”

      墨柒瞬间语塞,他确实不愿取他性命,可自己这份心思和他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便垂眸死死盯着书卷,指尖攥着书页,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赤玄好不容易将墨柒憋出话来,这会儿人家又沉默了,他心中便有些不悦,道:“哎,难道现在你还惦记着楚清璃?”
      “楚清璃”三个字方落,书案后的墨柒浑身一颤,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原本平整的书卷被捏出深深褶皱,他却浑然不觉。
      赤玄清亮的眸子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口霎时像堵了团棉絮,不上不下的难受。总之,看着这样的墨柒,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我可告诉你,楚清璃现在是我吴国的楚王妃,也是日后的吴国王后。你与她绝无可能相守,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吧。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她现在心中只有我主子一人。她不会和你……”
      “够了。”墨柒厉声打断赤玄这番直白露骨的警告,声音微颤:“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墨将军,有人发现有贼人潜伏到了你房里,还请让我们进去查看。”
      门外一声急呼,将墨柒要说的‘不客气’三个字卡在喉咙间。他猛地起身,眸中凝着冷峻与焦灼,厉声朝门口呵斥:“放肆,本将军难道还会窝藏贼人不成?”
      “将军,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将军见谅,让我们进来看看……”

      墨柒黑眸微眯,扫了眼端坐如故、毫无退意的赤玄,转身向外间走去,“你们奉命行事?哼,好哇,既然你们奉命来查,那你们便去查好了,只是本将军话可说在前头,若你们从房中查不出人来,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说完,侧身让开一条道:“本将军今日便把话说得明白些,本将军是奉旨攻打吴军,收复城池,既然如此,那么所有军士战事都该由本将军节制管束。尔等乃兖州守卫,该如何恪守本分、听令行事,心中自当有数。好了,你们去查吧,本将军在这等着!”
      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士兵,听完墨柒的话,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般蔫头耷脑,先前的锐气荡然无存,一个个面面相觑,没了声息。紧接着带头那人道:“大将军武艺高强,就算有贼人,自然也不敢来大将军的房间。走,我们去别处搜……”
      “对对对,谁会那么不长眼地往将军这边逃,一定是看花眼了,一定……”
      “属下多有得罪,还请将军见谅。属下告辞。”
      “……”

      墨柒见人走远了,这才进屋,关了门。
      椅子上没了人影,又左右扫了一圈,暗忖赤玄必定是走了,这才悄然松了口气,刚要抬步进书房,后肩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心头猛地一跳,回头果见赤玄正噙着一脸浅笑看着他。被那笑容看得心头发毛,他忙移开目光,径直往内间书案走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想不到,你竟然那么霸气……”
      “那你看到了,总该走了吧!”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人厌,能不能不赶我走?我又没碍你的事儿,再说了,说不定我还能想办法帮你拿回一两座城池呢?”赤玄脚步轻快地紧随墨柒进了内间书房,径自坐回先前的椅子上。
      墨柒突然想到什么,眸中快速划过一抹光亮,抬眸凝住赤玄,算计一笑:“你军久不应战,可若是将你绑了,挂在层楼上。我想,沈尹默总不至于对你置之不理吧?”
      赤玄听罢,原本忧郁的面上骤然焕发光彩,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他喜滋滋地看向墨柒,连连点头赞道:“这办法不错!”
      墨柒嘴角抽了抽: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梅岭,竹屋。
      慕宇采药归来,尚未踏入院门,便见沐薇蹲在桃树下,身形僵滞,一动不动。吓得他心头一紧,扔了背篓就冲了过去,揽住她双肩轻声问:“薇儿,你怎么了?”
      沐薇猛地回神,转头瞧见一脸惊慌的慕宇,尴尬笑笑:“你回来啦,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走神了。”
      慕宇悄然松了口气,陪她坐下,眸光清亮:“那说说看,都想起了些什么?”
      “想起以前,植树节我们一起种的那两棵松树。”沐薇咧嘴一笑,水眸明亮耀眼。她转身在地上找了一番,捡起有棱角的椭圆形石块,看了慕宇一眼,开始在桃树树身画写起来。

      慕宇静静地看着,面上漾开几分柔和,眼底却藏着不解。
      沐薇描画完毕,转身望向慕宇,脸颊晕染出淡淡绯红:“你看!”
      树皮剥落处赫然刻着二人的名字,中间是个歪歪扭扭的形状,慕宇不解道:“你我中间为何画个苹果?”
      沐薇一怔,极快地看了一眼树身,扑哧笑了出来。
      慕宇傻愣不解,沐薇忍住笑意:“傻子,那哪是苹果啊,是心。我和你的心。”说着,用力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坚定而羞涩地望着慕宇:“这代表,沐薇爱慕宇……至死不渝。”
      慕宇一震,温柔目光涌上爱意,揽她入怀,用力抱紧:“慕宇爱沐薇,海枯石烂。”

      三日后,兖州。
      吴国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守而不攻,只因,兖州城墙之上,吊着一人。
      一袭素白锦袍在猎猎寒风中翻飞不定,那眉眼狭长的少年面色惨白,眉头紧拧成结。
      墨柒浓眉深锁,站在城楼之上,俯瞰城下十万大军。
      公公高桥一脸奸诈地邪笑,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得逞,斜睨着那气势高涨却不敢轻举妄动的吴军,只因吊着的那人身下是一个钢刀阵,一旦绳索断裂,此人必死无疑。
      “要想我们放人,简单。退兵,交还你们霸占我大姜的三座城池,外加五座作为补偿!”
      “你休想。”
      “好……弓箭手准备,放箭……”
      “慢着……你先放人,我们立即退兵。”
      “笑话,咱家可不是傻子,万一放了人,你们不但不退兵,反而攻城怎么办?哼……”
      “好,我们退兵。可你要胆敢伤他分毫,休怪我沈尹默踏平你大姜。定将你个不男不女的阉人碎尸万段!”
      “哼……”高桥下巴一扬,傲慢地扫了一眼十万大军前一身铠甲的沈尹默,转眼去看一直一语不发的墨柒。
      “吴军听令,即刻撤退……”
      看着十万大军消失在兖州城外,高桥用他那独特而阴阳怪气的嗓音对着墨柒趾高气扬地道:“墨将军,咱家今日该没拖将军后腿吧?”

      墨柒的目光牢牢锁在城楼高处被吊着的赤玄身上,思绪翻涌,他想不通为什么赤玄从他房间离开后会被高桥的人抓住,凭他身手,断然没有被抓的可能。
      更想不通,赤玄宁可受高桥施加的酷刑也不肯逃走,竟甘愿让高桥将自己当作威胁吴军退兵的筹码。
      他思前想后,此事定有天大的阴谋,只是一时之间,他未勘破罢了。
      他虽当着赤玄的面说过可用此法退兵,却并没有想过真的会用。因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见墨柒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高桥有些生气地比画着兰花指道:“哎哟喂,墨将军你还愣在这干吗,还不带兵东去,收回城池。”
      墨柒嫌恶地斜睨高桥一眼,不欲多言,转身便走。
      无论赤玄目的如何,是否设下计谋,眼下吴军既已退兵,收回城池便是头等大事,他需即刻整饬兵马。
      大姜驻守兖州的二十万大军,仅留五千人镇守城池,余下人马尽数开拔。

      墨柒本是要留下一万兵力,他深觉此次吴军退兵太过轻易。留守一万兵力,既可保兖州安稳,即便吴军退兵只是幌子,我军后撤时也不至无人接应。
      可是奉旨前来辅助他的督军,也就是掌管了一半兵力的高桥却完全不同意他的做法。声称兖州无需耗费过多兵力,应将目标放在即将收复的三座城池,以及吴军为救赤玄甘愿退让的五座城池之上。
      他的理由是,即便吴军退兵真是幌子,不顾赤玄性命贸然开战,加上收回各城的守军,我方坐拥近二十万兵力对阵十万吴军,兵力是敌方的两倍,按照兵法中‘力是敌方的两倍时,应通过分割包围的方式,分散敌人的力量,逐个击破’的策略,我方进可攻退可守,稳操胜券。
      墨柒并非未曾思虑过高桥行事的缘由,只是他素来习惯谋定而后动,打稳妥无虞之仗。不过显然,他一人之言难敌高桥手中之力。
      楚雄唯恐他手握兵权后,不顾家眷安危拥兵作乱,是以未将全数兵力交付于他。即便军中决策,也须由兖州守卫统领、他与高桥三人共商后方可定夺。
      兖州守卫统领自是要依着自身仕途前程择队而立,这般情势下,墨柒纵有异议,亦于事无补。
      如此,五日后,当吴军退出燕州,高桥依旧只留下了五千人马驻守,其余十九万大军继续前进。

      赤玄被拘后,墨柒曾两度探看,欲从他口中打探出甘愿就擒的缘由与幕后筹谋,然赤玄一改往日喋喋不休的性子,避而不见,缄口不言。
      十日后,延州被收,在墨柒一番唇舌威逼之下,高桥终于梗着脑袋点头答应留守一万人马,领十八万向岳城行进。
      高桥兴奋,兖州守卫统领激动,唯独墨柒整日愁眉不展。他唯一忧心的,便是兖州、燕州、延州三地能安稳无虞,不出变故。否则,他们这十八万大军便成了瓮中之鳖、板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墨柒的预言或者说是预感,终于在距离岳城不到一天的路程时,应验了。
      他们行至山地间一处洼陷盆地,当即安营扎寨,整顿兵马休整。
      统帅营帐,墨柒、兖州守卫统领、高桥正在商议接下来要如何分配兵力时,负责押送赤玄的侍卫突然来报,一直关押在铁牢里被下了软骨散的赤玄,失踪了。

      墨柒指着地图的手猛地从地图上滑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魂一般,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毫无生气。
      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喝着茶的高桥听后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看了墨柒一眼,很不情愿地关怀道:“我说墨将军,不就是一个人质么。跑了便跑了,不足挂齿。只需咱们封锁消息,明日挥师收复岳城,何惧吴军?”
      墨柒惨然一笑,眸中无神:“收回岳城?哼,你们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闻言,高桥手中茶杯轰然落地,瓷片四散,恼怒道:“小崽子,休得胡说。”
      兖州守卫统领正沉醉在黄粱美梦中:只待明日收复岳城,托高公公回宫替自己美言几句,升官发财便指日可待。此刻亦被吓了一跳,结巴道:“墨将军…你可别乱说话…就算开战…咱们十八万大军对战他十万,可是绰绰有余……”
      “是吗?”墨柒缓缓抬头,眼中尽是嘲弄:“我们拭目以待。”

      第二日,高桥便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只因他们驻军之地,忽遭四十万大军合围,高桥成了大姜国首位战死沙场的宦官。
      墨柒与身后十八万兵马,果真成了瓮中之鳖。
      高大黑马之上,墨柒目露厉色,直视吴军阵前为首之人,骤然惊觉,脱口道:“你的目的,原来是这个。”
      “那你以为,我的目的是什么?”身着银色铠甲的赤玄单枪匹马现身于墨柒十米之外,目光澄澈,却藏着深沉算计。
      又哪里还是那个嬉皮笑脸、逗弄墨柒的白袍少年?

      “哼,这场仗我输了,我认。”墨柒怆然而笑,他早知对方来意不善,却未料到其谋算竟如此缜密。
      赤玄设下苦肉计诱骗高桥,高桥素来骄矜固执,终致燕、延二州未复,反倒丢了兖州。
      “只是我不明白,这围堵我军的三十万人,哪里来的?之前我的探子查过,你们明明只有十万人马,就算将延州和燕州驻军加起来,也不过十五万。”
      “那是因为我也来了。”话音未落,一匹枣红骏马缓步上前,马上之人正是君黎,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原来如此,哈哈哈……”墨柒苍然大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愿赌服输:“我知道,我没资格与你们谈条件,只是我希望你们可以放过我身后这些战士,他们皆是临时征召的士卒,家中俱有妻儿老小,留他们一命,让他们解甲归田吧。”
      君黎道:“只要他们愿意投降,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那就好。”话毕,墨柒目光一凛,挥动手中长枪,冲天而起,对准心口。
      “将军……”
      “墨将军……”
      “墨柒……”
      四周一片哗然,君黎怔在当场,赤玄瞳孔骤缩,大喝一声,纵马疾驰而至。
      “你做什么?”枪尖滴着血珠,墨柒猛地抬眼,眼神冷凝又带着惊惶不解,看向骤然现身、立在马头之上握住自己长枪枪头的人。
      “那你又做什么?你难道就不想再见你爹娘,再见你家人?”赤玄厉声呵斥,面上怒容肃然。
      “我输了,又有何颜面去见他们。”墨柒浑身一震,眸色骤变,末了,抬手去拨开赤玄紧握的长枪:“何况,我已没有资格再见到他们,闪开。”

      赤玄任由他出掌击来,不躲不闪。
      墨柒没料到赤玄竟如此,掌心全力已发,收势不及,赤玄当场被他从马头上打飞出去。
      看着君黎跃起接住受伤的赤玄稳稳落地,又见赤玄手掌血流如注,他墨染般的黑眸骤然圆睁,浑身控制不住地微颤,竟分不清他是因赤玄的话动容,还是被对方的举动震撼。
      赤玄在离开马头那一刻说:“大男人能弯能直,要是你老爹娘看到你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气死?”他话的意思是……
      君黎极快地扯下内衫一角,帮赤玄包扎伤口,呵斥道:“你脑袋被门挤了还是真被墨柒那小子给迷住了,驴子吗?用手去接他的长枪。你还想不想要你这只手了?”
      赤玄目光紧紧盯着墨柒,担忧道:“他该不会再寻死了吧?!”
      君黎恨铁不成钢地冷哼一声,用力一扯布条。
      赤玄吃痛大叫:“你干嘛?”
      君黎耸耸肩,淡淡道:“我打结。”
      “……”
      赤玄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将痛意忍了回去。

      梅岭,竹屋。
      自从一个月前在桃树下互诉衷肠,沐薇便越发不愿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慕宇。二人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恬静美好,安逸舒适。
      沐薇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可天不遂人愿,她总是在做好最好的打算时,最坏的事就接二连三地找上她。
      这日,慕宇出山采药,她在林间闲游,山间翠色渐褪,竹林飒飒,积叶之上覆着一层皑皑薄霜,深秋已至,寒气陡生。
      沐薇已在林间流连了半个多时辰,身上薄衣难抵深秋寒意,冷意丝丝缕缕钻进骨缝。想着慕宇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便先回去。
      脚下霜叶簌簌作响,沐薇掐着时辰算着归期,行至岔路口时,脚步蓦然顿住。往日她都是从大路回家,今日天气着实太冷,略一犹豫,便挑了还算熟悉的小路向竹屋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便被不远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挡了去路。

      从前在饥荒村见惯了生离死别,她的胆子早比寻常姑娘大了不少。怀着几分好奇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团黑影,才看清那灰扑扑的斗篷底下竟蜷着一个人。
      她立刻蹲下身,费力搬动那人身体,想将他扶正,哪知刚将他的脸转过来,血肉模糊的模样吓得她失声惊呼。
      定了定神,按捺住慌乱的心跳,再次凑上前去,强压着心头的害怕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还有救。
      沐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拖又是扶,好不容易才将那人挪回了竹屋。
      用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净那人脸上的血迹,又将治伤的膏药轻轻敷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再用纱布包扎。待一切收拾妥当,才长舒了口气,累得瘫坐在桌边椅上,阖目休憩。
      等休息的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做饭。因为慕宇采药回来若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菜,应该会觉得幸福。

      一个时辰后,慕宇采药回来,将背篓里的药材晾晒在架子上,净了手,在院中四下张望,没瞧见沐薇的影子,不由宠溺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准备做饭。
      他揭了锅盖,瞬间愣住。锅内正温着做好三菜一汤,香气扑鼻。心头漫过一阵暖意,他将饭菜端出来摆到桌上,朝着屋内轻唤一声,才落了座。
      半晌已过,仍不见沐薇出来,慕宇只当是自己声量太小,那丫头未曾听见,便又扬声唤道:“薇儿,用膳了。”
      见依旧无人应声,慕宇不由蹙眉,搁下碗筷,朝屋舍后头寻去。

      竹林深处,一弯清溪旁,果见沐薇正蹲在青石板上浣洗衣物。待得近了,才发现她正用力搓洗着一件黑色袍子。
      慕宇微怔,他素来不喜玄色,亦从未有过玄色衣袍,她也不曾备有玄色衣裙。悄声走了过去,好奇道:“你这是在洗什么?”
      沐薇闻声转过身来,眉眼弯成了月牙:“你回来啦,吃饭没?”
      “还没,等你一起。”慕宇解释,继续追问:“你在洗谁的衣服?”
      沐薇回头看了手中的黑色大斗篷一眼,解释道:“是我带回来那个人的,对了,你没看见他吗?”
      慕宇一愣,回身望了望房屋,他还没进屋。更加不解:“你带回来的人,谁呀?”
      “我也不认识,我在竹林发现的,见他受了重伤,就带回来了,你不会怪我乱带人回家吧?”沐薇抿着唇,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慕宇,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的歉意。
      慕宇轻嗤一声,上前一步,摸了摸沐薇发顶:“傻丫头,你在救人性命,我怪你做什么。这斗篷用料讲究,浸了水后极重。你过来,我来洗。”
      “也行。”沐薇甜甜一笑,将位置让给慕宇。等慕宇洗净,二人齐力拧干斗篷水分,这才回屋。

      慕宇没直接吃饭,而是回屋去查看那人情况。沐薇刚好将饭菜端出来摆好,等慕宇出来才问:“他的伤势不要紧吧?”
      “没什么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你给他用的药刚刚好。只是他头部似乎受到严重撞击,暂时还没法醒过来。”慕宇接过碗筷,开始吃菜。
      “那就好那就好。”沐薇松了口气,无性命之忧就好:“对了,你二哥需要的药,你都找齐了吗?”
      “嗯,今日刚好收集齐了,等我配好药,就让人给二哥送去。”慕宇说完,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沐薇心中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认真看着慕宇问:“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怎么不亲自给他送去呢?”不知怎的,她对慕宇口中的二哥很好奇,迫切想瞧瞧这个与自己喜好相仿的人,究竟何等模样。

      沐薇话音刚落,慕宇夹菜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来,一时语塞。
      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要亲自送药回去,每回二哥需用药物,他皆是配好后让人送去,或是由宫里派人来取。
      他厌弃吴国宫廷,自多年前离开后,再未踏足,更无回去的念头。
      沐薇察觉慕宇情绪变化,心道是不是自己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狠狠地自责一句后,立即转移话题:“对了,最近你有没有时间,要是你不忙,等屋里那人伤好了,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慕宇回神,欣然说好。

      三日后,那人在慕宇的妙手医治以及沐薇的悉心照料下,醒了。
      慕宇出门送药,沐薇在家闲耍。
      仿若有心灵感应一般,总觉得那人将醒,遂端了汤药坐在床边观察。不过盏茶功夫,床上之人果然慢慢睁开了眼。
      一双血红眸子徒现,沐薇被吓的尖叫一声,迅疾闭住了眼。再睁眼时,那双似浸满血的眸子竟一片清明,黑白分明,较之常人的眼眸,更添几分澄澈干净。
      沐薇愣住,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包着白色纱布唯独露出的地方,确实是一双明亮而不染纤尘的眼眸。
      她有些自我怀疑,是她眼花了?

      “你感觉怎么样?”见那人想起床,沐薇伸手扶了他一把,问道。
      闻言,那双并没有因为沐薇的惊怕而有任何转变的澄澈眼睛,却在所有目光投注于沐薇面颊的那一刻,澄澈之中多了柔和温顺,更溢满不知名的情愫。
      末了,借着沐薇扶他胳膊的力道,半坐起身倚在床栏上,好奇道:“是你救了我?”
      沐薇微笑点头:“我看你昏倒在竹林里,就把你带了回来。你怎么会晕倒在那里啊?此处荒僻少人,周遭并无人家,很少会有人来。”
      那人澄澈眸光一片迷茫,片刻后又显现出惊慌和惧怕来,他迅疾闭眼,末了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再无异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沐薇无所谓的叹了口气,转身去取案上药碗,未留意那人神色异动,只当他是撞伤失了神志,也不多问就将药碗递了过去:“这药是止血化瘀的,对你脸上的伤势也颇有裨益,快趁热喝。”
      那人看她一眼,接过药碗,低头的瞬间澄澈的眸子快速划过一抹异色,仰头一口气将碗中汤药喝尽,又把药碗递还回来,诚恳道:“谢谢——你。”
      沐薇轻轻摇头,明媚笑眼里映着那人如星子般璀璨的黑眸,不由好奇地问道:“萍水相逢即是缘,我叫沐薇,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人眉睫微颤,回道:“殇刈。”

      洛亦楚正在屋内给左臂上药,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他立即穿好衣服,收了伤药。说来怪异,一月已过,被祭灵池红光穿透的伤口依旧如新伤一般,丝毫不见愈合之象。
      他不想引人担忧,也不想暴露是他闯的祭灵池这事。
      刚整理好衣袍在书案前坐定,又将面具戴上,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
      一身白色长裙,墨发及腰,气质非凡的女子抬步入内:“王爷!”

      洛亦楚抬眸望去,看着未经通传就擅闯书房的女子,不悦地皱眉:“靖国公主?”
      “正是本宫。我们终于见面了。”白浅缓步走到书案前,一双杏眼充满自信与傲慢。
      “将军做事,确实不拘一格,让人意外。”洛亦楚调侃道。
      白浅莞尔一笑,语带冷嘲:“王爷,这是在怪本宫不请自来吗?”
      “公主乃我吴国贵客,出行随意,本王岂敢怨责?公主请坐。”洛亦楚深邃的黑眸波澜不惊,言语却似三尺寒冰,淡淡朝门外吩咐:“来人。看茶。”

      白浅瞥了眼洛亦楚手指的位置,冷笑一声,抬眸傲然直视,面上却敛起冷意,笑颜相迎:“这就是吴国王爷的待客之道?不妥吧!”
      自古以左为尊,他却让她坐右边。她堂堂一国公主,金尊玉贵,他不过一介草民布衣,得她助力才得以平步青云,凭何待她如此无礼?
      洛亦楚勾唇,从书案后走出来:“寒舍简陋,公主若不嫌弃损了你的千金之躯,便请坐!”说罢,再次请人落坐。
      “哼,王爷损人的同时何必不放过自己呢。本宫先前数次来府上拜访,管家皆道王爷不在。可本宫的人,分明瞧见王爷回城。”骄傲如白浅,哪能甘愿被戏耍,明嘲暗讽道:“本宫只好自己来寻了,这不,还真就见着了。说到底,都是下头的人不懂事。”

      白浅落座,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这若换作别处,那些王子皇孙早将她奉若明珠、周旋左右,谁会似他这般不知好歹,冷待于她?
      可奈何她有求于人,又不得不按捺火气,不得发作。
      她乃靖国最受宠的公主,自幼随侍父王身侧协理朝政。靖国民风开放,对女子称帝并无芥蒂。此前听闻他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弭平吴、南疆世代仇怨,堪比春秋时期宋国大夫向戌发起弭兵之会平息晋楚争霸战乱的壮举。更扳倒吴国前储君吴天麒,还能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退敌三十里,轻取大姜天险岳城。
      且此人极为专情,身边唯有一名女子相伴,如此人才,若不为己用,她必亲手除之。所以这才忍痛放开手中军政大权,央求父王搁置白祁请求,同意她前来提亲。
      倘若能得他鼎力相助,二人缔结秦晋之好,携手共图天下,又何愁日后不能君临天下?

      此时,佩蓝端着茶水进来,她淡淡看了一眼洛亦楚,放下茶水,缓缓退了出去。

      洛亦楚抬眼扫过白浅,将她眼底层层算计看得通透,冷冷道:“公主客气了,本王此前确实不在国都,昨日方才回的王府,公主倒是赶早。只是恕本王愚钝,本王与贵国祁王相交甚好,与公主却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本王知道祁王要来我吴国迎娶紫言郡主,却不知公主此次前来,意欲何为?”
      白浅心思剔透,开门见山:“本宫欲与王爷共修百世之好!”
      “承蒙公主看得起,但本王已娶妻,此生不会再娶。”洛亦楚直接拒绝,不给白浅一丝机会。
      白浅似有心里准备,并未退缩:“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就没必要拐弯抹角了。你既有如此才华,当真就甘心臣服他人脚下,给无道昏君为奴为仆,留下尊严任人践踏?”她笃定,他绝非无欲无求之辈。

      果然,话毕,便见洛亦楚眸光一凛,扫视而来。
      她便知道,自己已说中了他的心思,更加成竹在胸:“本宫在靖国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你我二人缔结盟约,同征天下,岂不轻而易举?何况,如今天下战乱已然开始,纵使你吴国再兵强马壮,亦难敌六国联手。可若是与我靖联盟,就算其他五国兵力加起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白浅言罢,静立书案前,身姿傲然,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静待他斟酌后的答复。
      “如此看来,吴靖联盟,确实是明智之举。只是本王,似乎兴趣不大!”洛亦楚垂首沉思,末了抬头望向白浅,疏离冷淡道。

      “那若是,再加上一个我呢?”话音未落,白浅已缓步绕到书案之后,轻倚在洛亦楚身侧,抬手便去解自己的衣带:“本宫堂堂金枝玉叶,嫁你为妻,助你称霸天下,可够满足你的兴趣?”
      哗啦一声,华服松散落地。
      洛亦楚黑眸锐利一眯,字字冰寒:“堂堂一国公主,竟不知廉耻二字!”
      白浅娇俏一笑,不在意地攀上洛亦楚的肩,顺势滑入他怀中,抬手勾住他弧线优美的下颚:“若是对自己的夫君,倒也不必知道那两个字。”说着,手顺着洛亦楚脖颈而下,灵巧地探入交叠整齐的衣领。
      末了,白浅忽然咯咯笑出声,白皙脸颊染上淡淡绯色:“我还以为,你会没有感觉……”
      白浅话音未落,洛亦楚一直垂落在身侧的手倏地扣住白浅纤细的腰身,惊得白浅一声轻呼:“你……”见洛亦楚倾身而下,她却猛地抬手抵住他胸膛,杏眸里满是惊惶。
      “怎么,是你自己投怀送抱故意引诱本王,现下,后悔了?”洛亦楚眸中波光潋滟,将白浅杏眸里的惊惶瞧得一清二楚,不觉勾唇冷嘲。
      白浅浑身轻颤,杏目里泪光泫然,清亮动人,她骤然收敛了一国公主的矜贵架子,如娇憨小女儿般柔着声音,望进洛亦楚迷离潋滟的黑眸之中,坚定恳切地问:“你,可是认真的?”
      洛亦楚勾唇邪魅一笑,低头缓缓凑近白浅脖颈,吐气如兰,末了在她耳边低哑低语:“你,觉得呢?或者说,要本王用行动告诉你,更浅显易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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