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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的告别【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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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蔻的身子时好时坏,稍稍一阵风就引来一阵咳嗽,缥缈的像是水中花,镜中月,又像是一阵风,范令璋无论都留不住她。
月奴总是凑到陆蔻身边闻,时而用爪子拍在陆蔻身体的某个部位,冲着所有人喵喵叫。
陆蔻每每见此只是摸摸它的头,露出悲伤的思绪,范令璋背过身又开始哭,月奴见没有人理它,好像明白什么,主动用尾巴勾住陆蔻的手腕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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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带你出去的。”范令璋趴在床边哭。
自从她病了,他哭得次数越来越多了。
陆蔻摇摇头,淡漠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我要出去的,与你无关。”
外面格局动荡,她需要知道更多才能推测闻珂的下落。
至少在她之前让她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吧。
她的目光落在范令璋腰间的香囊上,努力伸手去勾,范令璋连忙摘下来给她。
鼻尖传来茉莉淡淡的香气,陆蔻攥紧香囊,香气开始变浓,“岭南盛产茉莉,我还没有去过。“茉莉”吗?生死相随……可我不想你跟我死,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欠了你命,你若是对我有情,便活下去吧。”
陆蔻摊开手,香囊在她的手心,青色的布料配上红色的珠串,那点红好似朱砂,像一开始送予他茉莉花一样。
那是茉莉盛开的季节,花房中的茉莉被月奴的爪子打落两朵,陆蔻俯身捡了起来。
“小坏蛋,又摘我的花。”
“阿灵,你在这。”
身后传来呼喊声,娘子微微转身,范令璋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娘子一身青色襦裙,风拂过衣袂,青色的汪洋荡开,漾开层层叠叠的云气暗纹,珊瑚红的手串绕着她的手腕圈了几圈,随动作轻轻晃,圆润的珠子相触,撞出细碎的叮咚声。
“送你。”
玉白的指尖拈花递到他的面前,手串叮咚的响声仿佛落在他的心上。
咚——
咚——
范令璋愣愣收过她的花,她歪头看他,像只猫一样,紫色的披帛随风绕过她的腰身,她忽而笑了声,桃花眼染上笑意,“呆子。”
—
“呆子,带着我的那一份,活下去吧……”声音缥缈而微弱,仿佛下一秒就羽化离去。
“记得好好照顾月奴和自己。”
她也不想死啊,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她才养了月奴一年,还没有见到闻珂,没有替她们报仇……
可没有办法,她的命太薄了。
“我……我想回家了——”
范令璋心中咯噔一下,猛然抬头想要牵住她的手。紫色的披帛绕在她的手臂上,随后无情的落下,香囊滚落在他的脸上,最后砸在地上,与他的手差了两分。
“阿灵!阿灵!”
“阿灵你醒醒,你是睡着了吗?你不要睡,陪我到明年春天好不好?你不要睡,不要,不要……”
范令璋踉跄跪爬到床边,伸出手抱住她,额头相抵,滚烫的泪落在她的脸颊上,“你醒醒,不要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死,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讨厌我是应该的,我卑劣低贱,本就不该娶你,你不是想要和离吗?我签,我马签,你醒醒!只要你醒过来你要我做什么都行……阿灵!”
屋内的侍女小厮跪下痛哭,满屋呜咽的声音都盖不住范令璋一人的喊声。
阿福见他抱着陆蔻的尸体不放,咬牙上去,“郎君,娘子已经没了,您让她好生下葬吧。”
可惜范令璋听不进一句,那一刻,他无比清楚的认识到“死”好像和阿耶说的不一样,为什么?怎么能有人把死说的那么坦然,他做不到,床上的人是他的娘子,是他所爱之人,他怎么可能,怎么能够坦然的面对。
她死的太轻了,像是窗外的落叶,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留下的只有一片呜咽与哀嚎。
被困在宣平郡王府的顾清漪被针扎破了手,春桃听见她的低呼,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走到她面前。
“娘子怎么了?怎会这么不小心?”她看了眼顾清漪手上的衣裳,是给大娘子做的。
“春桃,我心好慌。”顾清漪放下针线,淡淡的眼眸垂下,“是不是阿灵出事了?”
“您别急,前些日子不是听说大娘子病情有好转吗?”
她心急站起身,“可那都是前些日子的事了,随家的女郎自刎在宫门前,咱们费尽心思推出的替死鬼全白费了。府外被他们盯得严,我已经很久没有阿灵的消息了。”
越想越慌,想出府却被府外的士兵交戟拦下。
顾清漪停下脚步,正当转身之际却听见了范府的小厮报信。
阿灵没了。
她向后踉跄了几步,不是说她前些日子好些了吗?
杨诉在什么吗?
“放我出去!我要见陆淮!”
“大胆,竟该直呼圣上名讳!”
顾清漪最后还是见到了陆淮,不知她说了什么,她还是来了。
范令璋见到她时,她很狼狈,春桃没她跑到快,在后面喊她。
“顾娘子。”
“她呢。”顾清漪不与他废话,径直走进府邸,范夫人常年礼佛,此刻也出来了。
“亲家。”
顾清漪胡乱点点头,她的心乱成一团,顾不得平日的礼节。春桃看见她掐在一起的手,伸手握住她的手心。
“娘子,大娘子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
顾清漪放下手,嘴角伪装不出一份勉强的笑意。
陆蔻的“尸首”被范令璋放在棺材里,顾清漪一步步走进灵堂,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她伸手轻轻抚摸陆蔻的脸庞,小娘子闭眼平躺,好像只是睡着了。
“是我没用,我没能保护好你。”
顾清漪趴在棺材上哭,她不像姜离可以压制她的蛊虫,也不像辛夷可以保护她,她自诩聪慧,却连她的孩子都保不住。
“娘子。”
春桃扶住她的身子,顾清漪忍不住摇头抽噎,“怎么会?阿诉也救不了她吗?”
杨诉就在范家守着,垂下眼对她道,“阿灵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蛊虫在她体内扎根已久,我于蛊术不敌苗疆人,姜娘子不在,我……无能为力。”
侍女趁人不注意将卷轴交给顾清漪,她默默收下,在袖中拽紧。
陆蔻最后的遗言是她想要回家,范令璋记得她说的,可不管是她的父亲陆家还是司马家都不是好去处。
顾清漪泪没有一刻是停下的,春桃一直扶着她的身子,她声音沙哑,“寻个风水宝地葬了吧,她喜欢葱茏蓊郁,无人打扰之地。”
墓志铭,顾清漪从来都未想过她会写阿灵的墓志铭,她的一生在她的笔下展开,每一字每一笔都痛彻心扉,过往的一切如烟云消散了,她每多写一字都在无边深刻的告诉她自己,她的孩子不在了。
范令璋平静的为陆蔻安置后事,好似病榻前是他的最后一场哭泣。无人知晓的暗处,他始终握紧腰间的香囊,看着她的棺材合上,看着棺材放入地下,深褐色的土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与他隔了一层土的距离,明明也只是一层土而已。
顾清漪筹备完她的后事被随行看守的士兵勒令回府幽静,她刚回去便病倒了,杨诉再次留下为她治病。
一切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她死后,朝堂再次平静,长安再次平静。
“既知天命有常,便不必戚戚于终局。”
范令璋仰着喝酒,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酒香萦绕在他身边,丝丝缕缕像是他无法摆脱的思绪,悲伤而惆怅。
他觉得阿耶说的不对,怎么会不在乎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的梦中日日夜夜都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叫人心神荡漾,她身影笼雾,每当他想要伸手触碰时,雾气与青色的身影融为一体,化为一缕,摸不透,想要看清时她眉间带着淡淡的忧愁含笑就退下了。
只余一丝极淡极冷的香气,没入空中,可最终也消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怎么能不在乎。
他开始醉生梦死,丢了生意,那一桩他不惜远离长安,离开阿灵也要去谈成地生意,那一桩让他与阿灵离别的生意。
秋风萧瑟,窗外梧桐树的落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月奴踩过枝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它跳到窗户上,一跃跳到范令璋身上。
“哦,是你啊。大半夜的出去玩吗?”
“喵。”
它顺着范令璋仰着的身子在他的胸膛上踩过。
“不不不,你不能喝。阿灵说你贪玩好吃,果真如此,往日你可懒得找我。”
“喵~”
“外面危险,还是不要出去了。阿灵给你弄的玩具怎么都不见你用?”
“喵……”
笨,咪是来安慰你的。
月奴窝在他的胸口,蜷缩成一团,将肚皮上一轮弦月露了出来。
范令璋只觉它又胖了,把它拎起来掂了掂,“得吩咐他们给你少备点饭,你都快胖成球了。”
月奴好像听懂了,用后腿蹬他的脸,挣扎时落在地方,优雅的舔自己的爪子。
范令璋看了它一眼,它甩甩尾巴走了,又只剩下他一人。
这是阿灵和他的屋子,除去陪葬的用品,她剩的东西不多。
他抬手扶额,侧耳听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顺着屋檐流淌,汇聚成一条小溪,时光也像一条小溪,永远向前,永远流淌,永远在不停的消失。
是不是回到源头就可以再次见到你?
可回去了之后呢?
缘分太浅又能怪的了谁?
范令璋蜷缩在榻上,腰间青色红珠的香囊落在榻上,远远看去像是被他拥入怀中。
他手中握着陆蔻往日的发簪,她性子淡,若是他带回艳色的发饰也会带,端坐在梳妆镜前等着他挽发,乖乖的,像月奴一样,哄她高兴了她也会好脾气的对你。
再鲜艳的发钗和衣裳在她身上也会压下几分,平添了清冷。
“好看吗?”
范令璋望着空荡的屋子,喃喃道,“……好看。”
冬是独身,春依旧。
飞花落满地,又是一季茉莉花开,范令璋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却把几株茉莉养的好。
庭院茉莉洁白的花在风中摇曳,范令璋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阿福轻声道,“郎君,花又开了。几位东家邀您去画舫赏曲,您看……”
阿福尾音拉长,范令璋没有回他,他叹了口气,絮絮叨叨,“您不能再这样了,去年的生意半路被人抢了,咱折了一大半进去。您要是再不振作起来,先不说范家在商行里排不排的上号,咱们之前积攒下来的家业就得被您嚯嚯完了。”
无人吭声,阿福见他只看着茉莉发呆,狠下心道,“您忘记您答应娘子什么了?娘子临终前让您带着娘子那一份好好活着,你活成啥样了?娘子还没去过岭南呢,虽说茉莉在长安也能养活,可到底长安的风水不如人家土生土长的地方好,娘子是名门贵女,可看不上您这幅颓废的姿态。”
“你说什么?”
可算是会说话了。阿福心想,不知道以为娘子没了,他嗓子也哑了。
他装模作样,“说到底都怪那人不地道,谈好的生意说不谈就不谈了。咱账上可没多少钱了。”
“怎么会?”
“这么大的府邸,哪不要钱啊,光是这花啊草的就是小的几个月的月钱,您半年不开张,咱吃的都是老本,不过是勉强活着罢了。还有还有,小的看您这样,画也不画,生意生意不做,要是现在的您,那位一定瞧不上。”
阿福说的夸张,范令璋眉头皱起,开口道,“你话真多。”
“什么时候?”
“今晚。”
“知道了。”
阿福知道他这是要去,他跟范令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他们那群人想干什么,可郎君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他必须出去,缩在府邸这座牢笼里,阿福真怕哪一天早起看见的是郎君上吊的尸首。
郎君行尸走肉般活着,娘子的一句活着是他最后一口气,这口气什么时候会散,阿福保证不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阿福想要是弟弟阿禄知道自己还会念诗了,一定会摆着冷冰冰的脸,然后在心里偷笑他。
他笑了声,去准备今晚范令璋穿的衣服,俗话说的人靠衣装,马靠鞍,气派上咱不能输。
他想错了,对方这回来明的。
“范子瑢,你从前那么狂,怎么当了鳏夫颓废的跟狗一样?”
四下啼笑皆非,不少人附和他,“范东家娶得可是长安难得一见的美人,啧,多亏范东家平日里附庸风雅,画的一副好画被那位瞧上。要不然咱还不知道长安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美人呢,可惜可惜,红颜薄命,或者说——你范子瑢太狂傲了,遭了天谴?”
“哈哈哈哈——”
范令璋挥挥衣袖,看起来毫不在乎的倚在一旁喝酒,他们见他不反驳一句,久而久之便没了兴趣。
他乐的轻松自在,阿福在一旁暗暗后悔,早知道不来了,说什么不好,偏偏提娘子,这不是明晃晃的说娘子是被他们郎君克死的嘛。
范令璋拎着酒壶仰头喝酒,端的一副潇洒的姿态,忽而他心有感应抬头去看对面的画舫,杂乱的人群中他一眼瞄准了其中一道身影。
他望进一双眼中,惊讶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一瞬间,他笃定是她。
他说不出原因,他想伸出手,可比他更快的是水中被她惊起的层层涟漪。
他想都没想便要跳下去,阿福眼疾手快抓住他。
落水声连带了四周的嘈杂,阿福死死抱住他,“郎君你干什么!”
“阿灵!她是阿灵!”
“阿灵什么阿灵,娘子早没了,小的看您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去找!”
“好好好,小的派人去找。”阿福拿他没辙了,喝多了还想跳河,等着溺死吗?
阿福阿禄带着人找,最终在下游找到了泡发的尸体。
他甚至找了司马显的帮助,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说那只是一名舞姬,姓名籍贯摆在他面前,他依旧不信。
那双眼,他不会认错的。
他为什么不早点认出来,他为什么这么没用,连人都找不到,他为什么照顾不好阿灵,让她远离他……
他甚至想开棺,阿福吓得差点跪下。
“开棺?郎君您别说笑了。这天底下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您还让不让娘子投胎啊?”
“可……”
“您别可是了,这是要天打雷劈的。先不说老天爷,您要是敢,下一秒顾娘子就能冲到范家提剑砍了你。”
范令璋捞起走过的月奴,抚摸它的脊背,“南梦好……难梦好,她是阿娘吗?”
“喵。”
月奴不会回答他,他忽而想起成亲第一年他们去赏荷,好像也是现在这个时候。
阿福见他不理自己,重重叹气,肘击阿禄,“你快劝劝。”
阿禄面无表情歪头,“劝?”
算了,弟弟是傻瓜。
“你就没有想过倘若,小的说倘若,郎君你的猜测是对的,那又能怎么样呢?南娘子跳船而亡,河水不长眼,留下的不过是尸体,娘子还是不在了。”
范令璋缓缓转身,怀中的月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突然轻咬了他一口跑走。
“是啊,还是不在了。”
她又死在他面前。
苦涩压在他的心上,他根本没去想陆蔻的第一次离开,他只是想她活着。
只要活着,离开他也好,只要她活着,只要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山之高水之远,他都不会拦她。
可她死了,又一次死在他面前,范令璋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这双手是多么的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的抓空,流走。
“我知道了。”
……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阿禄受他的命,一直调查,查来查去,范令璋看着手中搜集的证据,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去年的科举案。
阿灵。
阿灵的死,丛相的画舫,抢走他说生意的那波人……
看似毫不相关,背后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决定好了,范令璋前去拜别母亲,“儿特来拜别阿娘,此去不知何时归家,望阿娘保重身体,天冷添衣。”
她走到范令璋面前,望着他跪下的身影,微微叹气,“我年纪大了,你也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吧。”
总比一天天半死不活要强。
范令璋走过山川,出过海,也去过岭南和游牧民族居住的草原。
草原的风更加肆意,更加无拘无束,充斥着自由与热烈,正如他的从前一样,无牵无挂。
“隆达。”
范令璋对面的人笑着说,嘴里说着蹩脚的中原话,“风吹一次经幡就是祝福一次。”
“两位不妨用自己更熟悉的语言,在下有所涉猎。”
他对面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听他的话,同时舒了口气,开始用自己熟悉的语言与范令璋交谈。
范令璋听着他们的话,大概意思是,“神明会听到他们的祈愿,千千万万遍。”
千千万万遍。
他抬头看山,此次前往南诏国谈这笔不小的买卖,有助于他扩大生意范围。
异国他乡看见不同的信仰,心中浮现的身影依旧是她。
他站在辽阔的土地上,心神宁静,闲聊般与他们话家常。
“年关?哦,对,我要在年关之前赶回去。有两年没有回去过了,该回家看看。”
家中毕竟还有他的阿娘,不知道阿娘怎么样了?她经常说自己不需要他,嫌他烦,比不得她的老姐妹。
范令璋无奈的笑,临走时最后看了一眼神山,如果可以请保佑她吧,保佑她的转世阖家幸福。
他记得她说她不需要父母,她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家人。
可是阿灵,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不会一遍遍提及来告诫自己。
来世,愿你百福具臻,无灾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