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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if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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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迈的陆淮躺在床上看向随知许的慈爱而后悔,倘若一切可以重来就好了。
在随知许握住他时,他缓缓闭上眼,死亡是一件很漫长的事,他好像又听见老不死的臭老头叨叨叨。
死了多少年不能消停会,他都要死了,他还叫叫叫。
叫什么叫?
“吵死了,你知不知道?天底下你是最能吵的皇帝!一天到晚就知道叫叫叫!叫什么叫!”
“逆子!混账东西!夫子教给你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了。”
陆淮一边睁眼一边说,嘴比脑子快,等他看清楚形势的时候,话已经说完了。
等一下,老头?御书房?
他不应该在行宫吗?他看了看自己,年轻的。
他又揉了揉脸,紧致光滑的肌肤,一摸就不是老头。
他难不成真的回到过去了?
那现在的时间点是……
“怎么着比孟家好?”
“孟家大娘子端庄有礼,是我与你阿娘认定的太子妃,你有什么看不上的?”
懂了,还没成亲。
陆淮这就放心了,忽然变年轻了,这个年轻时候的无赖性子,是时候该捡起来了。
他扯了把椅子,大摇大摆的坐在御书房正中央,啧啧摇头,“不行!”
“逆子!”
“孟家野心太大,孟公玩弄权术的本事不必刘公差,再说了,你想挑个端庄的娘子,偏要从武将家的挑,你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啊?”
“放肆!”圣上抄起砚台砸他,他微微侧身,云淡风轻地拍了拍衣裳。
“我放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阿兄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你说我家阿婙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反正孟家的不行,你要是下旨,我就把你御书房拆了!”
“放肆放肆,逆子逆子!”
陆淮掏掏耳朵,“老头你要不换个词吧?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圣上深吸一气,“孟家的不行,顾家的就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我已经对你阿兄一再容忍,他身为一国太子决不可行差踏错。”
陆淮翘起两郎腿,“那你就再忍忍呗,谁看得上看不上还说不一定呢,就你干的那混正事儿,后世史书都得说咱们陆家是曹家转世。”
圣上:“……”
别看他不说话,其实他已经气的没话说了。
逆子!
陆淮拍拍袖子,“行了老头,安生点,姓孟的克阿兄,我特地找月龄算了一卦,不信我总要信月龄吧。”
圣上沉思,“国师当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若我所言有虚,便叫我生不出儿郎。”
他本来就没。
男孩啥的,烦人的要死,只会拱他家的白菜。
他气得要晕厥,“陆淮你个逆……孽障!”
“走了哈!”
现在找他阿娘攻心,全然不管快被他气死的老头。
一进皇后的寝宫,陆淮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就开始嚎叫,“阿娘啊!”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他拉住皇后的手,期期艾艾,“我请月龄算卦,阿兄不易早婚,否则……”
皇后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否则什么?”
“否则婚后一年必死!”
“……什……什么?!国师当真是这么说的?”
陆淮又拿出自己的一套说法,皇后对此深信不疑,他见状再接再厉,“阿娘,其实昨晚我也梦到了。阿兄病殃殃的躺在床上,就连神医谷的人都治不好。所有人,包括您、我、父皇。没有人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兄病逝,父皇和倪帝师气急攻心,您一夜白头。阿娘,这个梦太吓人了,您就当是上天警示,更何况月龄都说了,先不要让阿兄成亲了。”
皇后握紧他的手,愣愣应下。他又跑去找月龄串供。
月龄:“……”
“你……”
陆淮信任她,将事情全盘托出,月龄沉思片刻应下他。
他又跑去东宫,指挥众人严守东宫,连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陆渊听见动静,不解问他,“阿淮这是怎么了?”
在漫长的岁月里,陆淮能够怀念阿兄的遗物太少。
他的画像,他的诗文,他所珍爱的那个人。
“阿兄,你不用娶孟娘子了。”
陆淮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他笑,他好久没有看见阿兄了。
他眉头微微扬起,无奈道,“你做了什么?我方才听闻前面的动静不小,原来是你。”
陆淮勾住他的肩,肢体接触的一刻,他的心才落在实处,将事情缓缓道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
陆渊声音温柔,他是知道陆淮的,他行事虽然偶尔放荡不羁,但为人坦诚,不爱撒谎。
陆淮看向他的眼,坚定道,“真的,不骗你,骗你我一辈子给你当小狗。”
一句话打破了沉闷,陆渊笑着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你的心上人,老头造孽,她……”
陆淮叹了口气,他本来就不适合当什么皇帝圣上,硬生生让他当,他秉持着自己和顾清漪都是阿兄的遗物,对她也不差。
全长安谁敢对她不敬?没想到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仇恨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他只是这么说,说多了阿兄不愿信的。
“我知道的,清漪年纪还小,易受他人教唆。”
陆淮:“……”
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想这么多,长大了。”陆渊将手放在他肩上,眼中皆是欣慰。
陆淮笑容僵硬:“……”
他以前很不靠谱吗?
“不说了,我要去找阿婙!”
阿婙!
他的娘子,这一次他一定会护好她的。
陆渊见他着急,笑着调侃他了几句,明明昨天才见过。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多久呢?
久的他也不知道了,数着她庭院里的百合开了一季又一季,花开花谢。
终于,院子里终于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周婙正在府中和初昭闲聊,陆淮出现的猝不及防,速度之快,整个周家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抱人抱在怀里来。
“啊!?”
周婙以为是登徒子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霎时间,空气都安静不少。
周婙看清人:“?”
初昭默默后退,她只想等周长远回来。
陆淮:“……娘子你打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淮还抱着她的腰,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没事,你做什么我都高兴。”
周婙眼睛微微瞪大,眼底率先浮现出欣喜,清澈的桃花眼望向他,手里拽着他的一小片衣袖,“真的吗?”
“嗯嗯。”陆淮像只摇尾巴的哈巴狗绕着周婙嗅来嗅去,“我们我们成亲吧。”
她眉头颦起,担忧道,“臣女身份低微,能陪伴郎君左右已然心满意足,不要再为了臣女同圣上争吵了。”
楚楚可怜的桃花眼蒙上雾气,陆淮心一下化了,“你不用管那些,天塌下来也是我先顶着,我有的是办法。”
他抱住周婙,抵住她的额头,淡淡的香气入怀,那一刻,他的心仿佛有了停靠的港湾。
他的一生所求,本就是简单的两个人在一起,再好好养大他们的孩子。
“你阿兄骁勇善战,如今只差资历,再熬上几年阅历,我便让阿兄好生提拔他,不会有人说闲话的。所有的事,这次我都可以安排好,你只要想一件事?”
周婙脸色微微泛红,她轻声问,“什么?”
“愿不愿意和我白头到老,相伴一生?我陆淮对天起誓只要我还活着的时候,每一天我都会爱你,否则我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周婙想用手捂住他的嘴,他却轻轻避开道,“漫长的时间里我最坚定的一件事便是我跟你,我想替你承担世间所有不幸的命运与苦楚,你可以尽情做你喜欢的事。阿婙,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可怜可怜我,好不好?相信我一次。”
阿圆说阿灵心软,每次她阿耶装可怜,阿灵就会心疼他。
母女同心,阿婙一定也会对他心软的。
“阿……阿淮今日怎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周婙脸颊扬起一片绯红,伸手抓住他衣襟,声音细若蚊虫,“我,自是愿意的。”
陆淮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似乎要将她融入血肉中。
他声音颤抖,“这一次我们要好好在一起。”
周婙被他抱的有些喘不过气,努力将脑袋从他怀里拱出来,下巴放在他肩膀上,人微微喘气。
“那你可不准欺负我!”
语气娇俏蛮横,全然没有了前头的可怜。
“否则我一定让阿兄半夜把你套麻袋狠狠地打!”
刚回来的周长远:“?”
他耳力不错,周婙也没有压低嗓音的意图,明晃晃的以下欺上的罪名就扣到他身上了。
他选择无视庭院里大放厥词的周婙,耳朵自动屏蔽她,视线挪到眼前小跑过来的初昭。
“你怎么来了?”
与周婙浓艳的相貌不同,面前的小娘子越素越美,一身白衣风雅清净,娉婷袅娜之姿独占天下三分颜色。
周长远如是想,脚下退了两步,“初娘子此举怕是不太合适,娘子云英未嫁……”
“你是忘了我们的婚约了吗?”
他觉得有些烦躁,视线离开她注视他的眼睛,冷声道,“我记得一开始初娘子还曾向我委婉的说过要退婚。”
“呜呜呜……我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闺阁娘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我嫁给谁我就要嫁给谁,伯伯母伯父在世之时,父亲为我们定下婚约。我一个不受父亲重视的女郎,若非你又有了出息,那巷口郭家便是我的去处,阿远哥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她步步逼近,晶莹的眼泪挂在脸上,周长远眼神无意识瞟过,停顿下脚步。
“抱歉……”
初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她像是没来及停下,一下子扑进周长远怀中。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身,温热的掌心贴在娘子的后腰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混合在一起,透过衣裳,似乎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眼中闪过羞恼,稳住她的身形后,速速离开这不非之地,像是落荒而逃。
初昭看在眼里,心里冷哼,面上神色委屈,一脸不解地看着周长远的随从,期期艾艾,“郎君就这么讨厌我吗?退婚非我愿,我也是被逼的啊。”
随从不敢多说,行礼之后匆匆退下了。
周长远跑到书房面壁冷静,母亲早逝,父亲忙碌,幼时他便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他也清楚自己和初昭的婚约,她总是粘着自己身边,他一度认为他的一生就该如此。
十七岁父亲过世,一切便不一样了,一开始初昭还会来安慰安慰他,后来或许是他被父亲的“旧部”安排了闲职,没什么出息,便不来了。
不来其实也挺好,断了他的念头。说实话长安城里像他这种父母双亡,连个空壳爵位也没有,只有妹妹和一个说不上名号的闲职,是个好人家的娘子就不愿意嫁给他。
婚早晚要退。
不到一年,他也没想到妹妹得了淮王青睐,自己也鸡犬升天,兴许是妹妹天生好命,上苍舍不得让她过苦日子。
初昭她又来了,不退了。
呵。
怨吗?
有点,他又不是大圣人,是她要同他解除婚约,话里话外都是他配不上她了,现在又来找他。
可是……
为什么她的眼睛看着那么坦诚,事情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是被逼的。
当晚,初昭敲响周家的大门,可怜巴巴地向周长远救助,他眼尖地看见她手臂露出的青紫色伤口。
他好像轻而易得的就原谅了她。
“谁弄的?”
“没有……没有谁,是我不小心摔的。”初昭遮遮掩掩,反而更加心虚。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她闻言忍不住落泪,匆忙中失了理智般抓住周长远的袖子,“阿远哥哥,你救救我好不好,后宅中谁不笑话我是教坊司弹曲生的,说我是天生的下贱命,是伯母怜惜看中我,父亲为了攀上周家费尽心思订下婚约,我才有了几年好日子过,如今你瞧不上我……”
说的痛处,她哽咽住,努力吸气稳住心神,“要让我嫁给郭家半百的老爷子当妾,不如直接杀了我!”
初昭说的话半真半假,婚约一开始是她在周长远母亲面前卖乖扮可怜博同情换来的。
可后面所说确有其事,初昭的嫡兄在工部任职,工部繁忙辛苦,油水又少,他想借郭家老爷子的人情去户部捞个闲职,她是最好的筏子。
平日里嘲讽她是教坊司以色待人的玩意生的,看不起她,贬低她。
这时候惦记上她的脸,想拿她去换人情。
绝不可能!
“阿远哥哥若是记恨我,那阿昭干脆以死谢罪,也好过被人糟蹋了!”她朝周家的大门而去,架势唬人,半路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拦下。
“天大地大命最大,你进来吧,我去和初伯父说。”
初昭泪眼朦胧,重重点头,心想他可真有劲,暗自掐了一把,怎么就他这么好命。
温柔貌美的阿娘,战功赫赫的阿耶,纵使一开始不顺利,后头也有了狗屎运。
容貌倾城的妹妹即将嫁给本朝最受宠的淮王当正妃,他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他怎么这么好命?!
不行,她一定要嫁给他。这样她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吧?初家的恶鬼们之后就再也不敢欺负她了。
虽然本来就欺负不了。
死初旭,居然敢对她动手!明天她就让全长安城的人知道他小妾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庶弟的!
不能生养的玩意,还不如去当太监。
初昭心里胡思乱想怎么让人当太监,手上紧紧抱住周长远的胳膊。
“阿远,我怕黑。”
“你放手。”
“阿远……”
“我派人送你去客房。”
“可我想让你给我上药,背上的伤我够不到。”
周长远抿唇,语气不善,“背上?”
初昭凄凄惨惨的哭,指尖死死捏住他的衣袖,抽抽搭搭话说的囫囵。周长远勉强听出来说,他舍不得打她的脸,这样就不好送人了。
他微微叹气,看向她攥紧的衣袖,算了,她只是偶尔有些小心思。
“走吧。”周长远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小娘子比前两年张开了,好像还高了一些。
初昭柔柔弱弱的贴住他,像是哭累了,“我打扰你了吗?”
“不是要涂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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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上下陆淮到处散播陆渊不得早婚的留言,一时之间无人敢提太子妃人选。
陆淮吃喝睡全都和陆渊待在一起,遇见顾清漪了,就跑到陆渊身后说她欺负他。
顾清漪:“?”
毒没下成,叶相对她耳提命面,顾清漪压下烦躁,“当朝两位皇子同时出事,叶相是觉得宫中的人都是傻子吗?我不成,不若叶相亲自出马。”
叶相转头联络了卫王,订下了顾清漪和褚冶的婚事。
顾清漪知道叶相想牵制她,另一方面也是提醒告诫她。
烦人。
褚冶也烦人。
被陆渊陆淮撞见了更烦人。
陆淮最近不知道抽什么疯,整日和陆渊黏在一起。
“卫王世子看起来和顾娘子关系不错啊。”
陆淮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混到一起的,还有那么大一个孩子,他想问阿灵,可他一提顾清漪,阿灵就生气,就不理他。
可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顾娘子天人之资,我当然恨不得立刻娶回家,啊——”
顾清漪气得掐他,“你少胡说!”
跟褚冶待在一起,她总是有生不完的气。
“我要走了,你把幕离还给我。”顾清漪伸手去扯他手中的幕离,扯……
扯不动。
“你!”
顾清漪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幕离也不要了,扭头就带着春桃离开。
“清……”陆渊还没和她说句话。
“哎——”
褚冶哒哒跟上去,陆淮拍拍他肩膀,“没事的,说不定马上要成亲了。”
陆渊:“……你。”
太和十三年,淮王陆淮大婚,迎周家娘子周家为正妃。
比前世晚了一段时日,陆淮心中懊悔,前世早知再磨一阵就能娶阿婙为正妃,他们从前会不会也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安排好周长远,保住阿兄,阿灵这次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他承认自己是无能的圣上,那位子还是阿兄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