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鸮》万古最强宗

146、启程 那杯牛

　　那杯牛奶最终还是被况金鑫抢走了一大半。

　　他穿着宽大的居家服，头发睡得像个鸡窝，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毫无形象地靠在厨房的中岛台上，一边大口吞咽着温热的液体，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徐哥，你昨晚是不是又梦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了？我在梦里听见你喊我，喊得特别惨。”

　　徐望正站在流理台前煎鸡蛋，闻言手一抖，锅铲在平底锅边缘磕出一声脆响。

　　“你看错了吧，我怎么可能喊你。”徐望强装镇定地翻了个面，“我是梦见自己中了五百万，正在到处找兑奖中心呢。”

　　“骗人。”一个慵懒到极点的声音从客厅的沙发方向飘来。

　　池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那里。他今天没穿那种扎眼的西瓜红或西瓜绿，而是换了一件纯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敞着两颗，露出大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是一只刚刚睡醒、毛发未干的猫，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危险的优雅。

　　他的目光没有看徐望，而是直直地盯着厨房里那个还在揉眼睛的况金鑫。

　　“你心跳得很快，小四金。”池映雪微微歪着头，眼底翻涌着某种常人难以察觉的暗流，“就像……你在害怕什么一样。”

　　况金鑫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实，从醒来开始，他的心脏就一直悬在半空，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着神经。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枯树林里那个跪在地上痛苦嘶吼的红卫衣身影。

　　那是池映雪。也是池映雪最深处、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我不害怕。”况金鑫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牛奶杯，走到沙发旁，挨着池映雪坐下。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怜悯或恐惧，只是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我只是在想，如果以后你再觉得冷，我可以给你多披一件衣服。不用抱在一起跳下去取暖的那种。”

　　池映雪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况金鑫那张总是盛满阳光的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况金鑫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甚至让况金鑫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刺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池映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会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让你再也见不到太阳？”

　　“怕啊。”况金鑫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他反手握住了池映雪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强硬地插进对方的指缝里，十指紧扣。“但是小雪，太阳就算被乌云遮住，也还是在天上的。你要是想吞，我就陪你一起待在乌云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吞的时候温柔点，别硌着我的牙。”

　　池映雪愣住了。他看着况金鑫近在咫尺的笑脸，那股一直盘旋在心头的、暴戾的阴郁之气，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这句不着调的话给戳破了。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将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况金鑫的发顶，声音闷闷的：“……笨蛋。”

　　而在厨房的另一边，徐望默默地把煎好的鸡蛋装盘，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吴笙的目光。吴笙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晨报，但视线却完全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安静地看着他。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吴笙的身上，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发什么呆呢？军师大人。”徐望端着盘子走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吴笙的肩膀。

　　吴笙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徐望脸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湖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过桌上的筷子，抽出一双递给徐望，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在想，我们现在的状态，是不是太安逸了。”

　　徐望夹鸡蛋的动作一顿。

　　“鸮的前十三关虽然关了，但它留给我们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吴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徐望的心上，“昨晚的那个空间，不是偶然。那是系统在清理我们精神上的‘冗余数据’。它在逼我们面对那些我们在闯关时故意忽略的心理创伤。”

　　徐望沉默了。他知道吴笙说得对。十年了，他们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在无数个生死关头互相支撑着走过来。可是，当生存的危机解除后，那些曾经被高压掩盖的情感黑洞，就会变成吞噬他们的深渊。

　　“那你打算怎么办？”徐望看着吴笙，眼神认真起来，“总不能让我们四个天天在家里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不。”吴笙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们要主动出击。既然它敢把我们的过去具象化，那我们就去把它彻底打碎。”

　　就在这时，徐望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发件人号码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执念回廊已开启。坐标：旧城废弃游乐园。限时24小时。】

　　看到这条短信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况金鑫从池映雪的怀里抬起头，脸色微变；池映雪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而吴笙则缓缓站起身，将那份晨报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

　　“看来，我们的假期提前结束了。”吴笙淡淡地说。

　　徐望叹了口气，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行吧，那就去看看这个所谓的‘执念回廊’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我倒要看看，它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一个小时后，四人站在了那座废弃游乐园的铁门前。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生锈的铁门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就是这里了。”况金鑫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抬头看着大门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子——“梦幻乐园”。

　　“一点都不梦幻。”池映雪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后自然地牵起了况金鑫的手，将他护在身侧。

　　推开铁门的那一刻，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像是某种古老机械被强行唤醒的哀鸣。游乐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但也更加破败。旋转木马的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摩天轮的轿厢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中，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分头行动还是？”徐望警惕地环顾四周，右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在这个空间里，他们依然没有任何“文具”。

　　“不分。”吴笙果断拒绝，“这里的规则未知，分散等于送死。跟紧我。”

　　四人沿着长满杂草的小径向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周围的雾气就越浓。那些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们身边缭绕、穿梭。

　　突然，一阵清脆的八音盒音乐声从前方传来。

　　叮叮咚咚的旋律，在这死寂的废弃游乐园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毛骨悚然的诡异。

　　“在那边。”池映雪眯起眼睛，拉着况金鑫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浓雾，一座巨大的、半圆形的玻璃温室出现在他们面前。温室的玻璃大部分已经碎裂，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而在温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巨大的、老旧的旋转木马。

　　那架旋转木马正在缓缓转动。

　　上面坐着的，不是木马，而是一个个真人大小的、穿着校服的假人模特。它们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而在旋转木马的最外侧，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少年。

　　那是十六七岁的池映雪。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头深深地埋在娃娃的肩膀上，身体随着旋转木马的转动而微微摇晃。他的周围，弥漫着一层黑色的、如同实质般的雾气，将他和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小雪？”况金鑫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少年。那是他在某次意外中看到的、池映雪高中时期的照片上的模样。那是池映雪还没有分裂出副人格、还没有遇到他们之前的、最孤独的时光。

　　“别过去！”吴笙猛地拉住况金鑫，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就在况金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整个旋转木马突然停止了转动。那个穿着红卫衣的少年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与池映雪一模一样、却布满了泪痕和绝望的脸。

　　他看着况金鑫，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然后用一种不属于少年的、苍老而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来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玻璃碎片突然悬浮而起，化作无数锋利的刀刃，朝着四人铺天盖地地射来！

　　“躲开！”

　　徐望大吼一声，一把将身边的吴笙扑倒在地。与此同时，池映雪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挡在了况金鑫的身前。

　　然而，那些玻璃刀刃并没有刺入他们的身体。它们在距离皮肤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纷纷调转方向，狠狠地扎进了那个坐在旋转木马上、穿着红卫衣的少年体内！

　　“啊——！！！”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试图包裹住那些刀刃，却无济于事。

　　“不！！”况金鑫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抱住那个正在被“凌迟”的少年。

　　“别碰他！那是你的执念！”吴笙在地上大喊。

　　但况金鑫已经听不见了。他扑到旋转木马前，死死地抱住了那个满身是血、正在逐渐消散的少年。

　　“我在这里……我没有来晚……我在这里啊！”况金鑫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少年冰冷的脸颊上。

　　少年停止了挣扎。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满脸泪水的况金鑫，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轻轻碰了碰况金鑫的脸颊，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叹息：

　　“谢谢你……来接我……”

　　下一秒，少年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况金鑫的体内。

　　与此同时，那座巨大的旋转木马轰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

　　四周的浓雾开始消散，露出了久违的天空。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四人的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徐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狼狈的吴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结束了吗？”徐望问。

　　吴笙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紧紧相拥的池映雪和况金鑫。池映雪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况金鑫的颈窝里，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才刚刚开始。”吴笙轻声说。

　　徐望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池映雪的肩膀。

　　“走吧，回家。”他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治愈。”

　　池映雪抬起头，看了徐望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牵着况金鑫的手，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