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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雪原   北京的 ...

  •   北京的深秋总是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萧瑟。凌晨两点,城市的喧嚣早已沉淀为柏油路面下微弱的震动,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像疲惫的流星般划破浓稠的夜色。

      徐望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潮湿霉味的阴冷。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并非自己卧室里熟悉的米色天花板,而是一片倒悬的、枯败的黑色森林。巨大的树根像虬结的蟒蛇般盘踞在头顶,每一片叶子都呈现出腐败的灰白色,在无风的死寂中微微颤抖。

      他正躺在一片铺满腐叶的地上。

      “……操。”徐望低声骂了一句,迅速翻身坐起。十年闯关生涯养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在清醒的瞬间就完成了环境评估:没有痛感,没有外伤,但体内的“文具”储备显示为零。这不是鸮系统的常规传送,没有那两声标志性的、如同催命符般的猫头鹰叫。

      这里是哪里?

      “徐望。”

      一个熟悉到刻进骨髓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徐望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砸回胸腔。他转过头,看见吴笙正靠在一棵枯树旁,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镇定。

      吴笙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红痕——那是上次在“红眼航班”关卡里留下的旧伤。此刻,那道红痕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像某种诡异的呼吸灯。

      “你也在这儿?”徐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的腐叶像沼泽一样黏稠,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不止我们。”吴笙的目光越过徐望的肩膀,看向更深处,“看那边。”

      徐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另一棵枯树下,况金鑫正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而在况金鑫的身侧,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男人。

      池映雪。

      但他又不完全是池映雪。他的姿态很奇怪,像是一个被提线的木偶,肩膀松垮地耷拉着,头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死死地盯着况金鑫。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天真得近乎残忍,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的黑色漩涡。

      “小太阳……”那个“池映雪”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你为什么……不理我?”

      况金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冷。”

      “冷?”红卫衣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困惑。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况金鑫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与他对抗。

      “别碰他。”

      吴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腐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红卫衣男人的动作瞬间僵住。他慢慢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吴笙。下一秒,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五官因为极度的情绪冲突而变得狰狞。

      “吴笙……”他用同样的、铁片摩擦般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滚出去!这是我的地方!”

      随着他的嘶吼,整片枯树林开始剧烈地摇晃。头顶那些灰白色的叶子纷纷坠落,每一片落在皮肤上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皮肉生疼。

      “是人格分裂的具象化。”吴笙的脸色更白了,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将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正在痛苦挣扎的男人身上,“不是池映雪的主人格,也不是副人格……是他的‘创伤’本身。”

      徐望已经冲到了况金鑫身边。他蹲下身,一把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况金鑫的皮肤冰凉刺骨,像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千年的玉。

      “金鑫,醒醒!是我,徐望!”他用力拍打着况金鑫的后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况金鑫的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茫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徐哥……”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不是……又把小雪弄丢了?”

      “你没有。”徐望斩钉截铁地说,同时用余光瞥向不远处仍在挣扎的池映雪。那个红卫衣男人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在头皮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他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清晰: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那不是对况金鑫说的。

      那是池映雪对自己说的。

      吴笙走到了徐望身边,他没有去看地上的两人,而是抬起头,望向那片倒悬的、不断坠落叶子的天空。他的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徐望知道,那水面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这不是鸮的关卡。”吴笙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这是‘鸮’吐出来的东西。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垃圾’。”

      徐望抱紧了怀里的况金鑫,感受着对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他知道吴笙说得对。这片枯树林,这个没有猫头鹰叫声的世界,不是系统对他们的惩罚,而是他们内心深处那些被刻意忽略、被强行压抑的伤口,在脱离了“闯关”这个高压环境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溃烂的出口。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想起自己推开吴笙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吴笙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背影孤寂得像一座孤岛;想起池映雪在融合人格时,那种将自己撕碎再重组的、无声的绝望;想起况金鑫每次在队友面前笑得没心没肺,转过身去却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他们都是幸存者。但幸存,有时候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徐望问。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问出这句话时,他的指尖正深深掐进掌心。

      吴笙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徐望掐着掌心的手背上,将那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一点点掰开。

      “面对它。”吴笙说,声音轻得像一句誓言,“就像我们当初面对彼此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倒悬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枯树林。光芒之中,无数模糊的身影开始浮现——有穿着校服的少年,有满身血污的闯关者,有在病床上挣扎的老人,也有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孩子。

      那是他们所有人的过去。

      也是他们必须亲手埋葬,才能真正走向未来的,真正的“关卡”。

      徐望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况金鑫往怀里又紧了紧。他抬起头,迎上吴笙的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一起。”

      在他们身后,那个跪在地上的红卫衣男人终于停止了挣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扭曲表情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看着徐望和吴笙,又看了看怀里的况金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真正属于“人”的微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像沙粒一样,在白光中寸寸消散。

      而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徐望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童年的声音:

      “……谢谢。”

      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徐望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窗外,北京的晨光正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是从厨房飘来的。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还在狂跳。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醒了?”

      吴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身上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不久。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徐望的额头。

      “没发烧。”他说,语气平淡,但指尖的温度却烫得惊人,“但你心跳很快。”

      徐望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吴笙的脉搏在自己的掌心里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你记得吗?”他问。

      吴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反握住徐望的手,十指相扣。

      “记得。”他说,“每一秒都记得。”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还有况金鑫带着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嘟囔:“徐哥……牛奶给我留一口……”

      以及,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像是猫咪踩奶般的脚步声。

      那是池映雪。

      徐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牛奶的甜香,有咖啡的微苦,有属于“家”的、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他知道,那片枯树林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他们的身体里,存在于每一个无法安眠的深夜,存在于每一次拥抱时心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对失去的恐惧。

      但他们不会再逃了。

      “吴笙。”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人。晨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关卡里运筹帷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军师,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会为他温一杯牛奶的爱人。

      “嗯?”

      “今天……”徐望顿了顿,然后将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什么都不做。就待在家里,好不好?”

      吴笙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春风吹皱了满池的湖水。

      “好。”他说。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木头雕刻的猫头鹰摆件,是他们在“无尽海”关卡里赢来的纪念品。

      阳光照在它身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影子。

      没有鸮鸣。

      只有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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