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心意复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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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时一时有些语塞。
他不是要赶她走啊，他只是，不想让她一次又一次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可是当他看向她清明有神、不掺杂一点杂质的双眼时，又收回了差点就要脱出口的话。
算了，反正他月中夜那般最狼狈的样子都被她看见了，他还怕什么呢？
裴雪时作出个讨饶的手势看向温盛宜：“是在下糊涂了，不知温医师可否原谅在下呢？”
温盛宜自然地伸手捞过他的胳膊开始把脉，说道：“医师都是要看病人的态度的，那就让我看看裴公子诚不诚心喽？”
她把脉的动作是裴雪时没有预料到的，他下意识想要收手，不想让温盛宜了解他那越发枯竭的身体。
温盛宜抬头，一个眼刀射了过去，裴雪时的动作便僵住了。
她面无表情地感受手下裴雪时溃烂到极致的脉象，没什么好脸色地压眉看向他：“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裴雪时彻底收了动作。
他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小心分析着温盛宜的表情变化。
她皱眉了，是已经探出不好的象了吗？
她眼神中有迟疑，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她身上好香，还是那股他怎么都闻不够，又怎么都复刻不出来的天酊花香。
她……她怎么突然看他了？
“裴雪时。”温盛宜冷着脸面无表情看他，“你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有数吗？”
裴雪时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怔，随即心里浮起了一股悲哀与无力，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神情：“知道些。”
温盛宜不想和他玩文字游戏，她曲指敲了敲桌面，拧着眉头继续逼问：“‘些’具体是什么？好好回答我。”
裴雪时见蒙不过她，只好伸手揽了揽快要滑下去的被褥，将头埋在里面后，低声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我还是清楚的。”
那就是一清二楚了。
温盛宜一时气火攻心，起身扶额在他屋内来回走了几圈。
她上一次给裴雪时把脉还是在她们初入北宁的时候，当时他的脉象虽说也不好，但起码经脉的运行和内力的流动还是正常的。
可现在才堪堪过了一个月，他为什么会出现严重的经脉堵塞和轻微的内力消散现象？
为什么裴雪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那种话？他不知道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经脉和内力吗？！
他知不知道，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若是哪一日他的经脉和内力出问题了，他甚至连“明月回响”都拿不起来！
她仰头深呼吸了好几下，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转头想要问裴雪时具体情况的时候，对上的就是他静静盯着自己看的眼神。
她感觉她心间刚被压下去的火又要窜上来了。
双手在背后握拳，她走回方才的位置：“那你知道你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吗？”
裴雪时也知道他气到她了，闻言实诚答道：“我有猜测。”
没等温盛宜问，他又非常有自知之明地继续说着：“我五岁被掳走当药人时，体内积攒了茱曲毒药的太多未知毒素，已经算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后来那人给我喂的东西虽然救回了我的命，但我一直都觉得那东西不简单。”
“我在想。”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温盛宜，“或许是因为毒素的作用终于在十几年后复发了，又或许是因为那人给我喂的药的副作用开始生效了。”
这其实和温盛宜猜想的差不多。
“那你告诉萧姨和沈前辈她们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裴雪时手下不自觉地死死攥着被褥，说话的声音也是越说越低：“我……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裴雪时！”温盛宜又被他气到了，她没忍住，拍桌而起对着裴雪时大声吼道，“你到底是怕我们担心，还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命，没把自己的病当回事？！”
她和沈真、萧问冉等人本来就知道他的病情，谈不上什么担不担心的。
他根本就是在撒谎！
裴雪时被她的动作震得颤了一下，下意识抬头与她对上视线后，他又赶紧低下了头。
其实，温盛宜说的还真的就是事实。
他的经脉与内力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他大概有数，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基本摸清了其中的规律，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以他如今身体的承受能力，他还可以熬个五六年。
而现在，当初绑走他的人的身份已然清晰，他入江湖的目的就快要达成了。再者，虽说不知茱曲的阴谋准备在什么实施，但若是在五年后，九霄各国也必然做好了准备，他可以在幕后做一个军师；若是在五年之内，那他裴雪时也还有功夫傍身，也还可以上战场。
所以，其实不管怎么说，他的武功废不废，都不会影响之后发生的一切。
各何况，当初还不知道茱曲的存在与阴谋时，他的计划就是找到仇人，成功报仇之后就一个人静静等死。
从前的幻想与现实之间最大的不同，或许就是他在这途中遇到了心上人。
可其实也无甚区别。
从他身上流露出的浓浓伤感之情刺痛了温盛宜的感知。
裴雪时不想让温盛宜担心生气了，于是他抬头，难得在这种时候敢看着温盛宜的眼，将这些一一道出。
温盛宜听着他的话，忽地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她一个认识都没有半年的人在担心在意裴雪时，无数的家人朋友也都在担心在意裴雪时，可偏偏裴雪时不在意裴雪时。
她很困惑，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活着呢？
她见过无数想要活着，甚至为此想尽办法最终却还是没能逃离死亡的人，他们说不想让亲人担心，他们也有人说还没活够，也有人说尚有遗憾未了，她不信裴雪时心中真的没有遗憾或是愧疚。
轻叹着苦笑了一声，她后靠在廊柱上，远远地与裴雪时对视着：“裴雪时，你这样子，显得我们所有关心在意你的人都像笑话。”
“沈前辈她们即使平日里的药物研究再麻烦，依旧会抽出时间来为你的病想办法，张砚、还有你在九浔城的亲人朋友都在用尽钱财与门路为了你找法子。而我——”
她站直了身子俯视裴雪时：“我们虽然只认识了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可我已经打心底里把你当朋友了，我也在为了你而想办法。”
她俯身戳着裴雪时的肩膀，声音轻轻的：“裴雪时，为什么要放弃呢？这个世上还有这么多人都在意着你，你心怀死志，让这些人怎么办呢？”
接着，她手下的力度逐渐变大：“为什么要自我放弃呢？我不信你真的没有一点遗憾了。”
她手上的力道大极了，戳得裴雪时有些疼，他抬头看向温盛宜的眼睛。
她的眼里不再是从前无论面对什么都会有的淡定与自容，现在那里面有不解，有气愤，也有失望。
遗憾么？他当然有。
他还没有见过九霄的全部美景，他还没有见到朋友当上皇帝，他还没有和江湖朋友们一起再聚一次，他还没有……把自己的一腔爱意告诉心上人，还没能和爱人在一起。
可这些全是从前的他不敢想的。
裴雪时不想从她的身上看到对自己的讨厌，不想让她看到他眼底流露出的哀伤，他想挪开眼，却被温盛宜掐着下巴不让动。
温盛宜凑到他身前，二人的脸挨得近极了。
她仔细观察着裴雪时的神态，不意外地通过裴雪时的眼睛看出了他心间所想。
“裴雪时，裴世子。”她们虽然挨得近，但温盛宜的神情与语气都冷极了，“你曾经被拐走时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可一个孩子尚且都会努力想办法活下去，怎么现在年龄成长了，心智倒是倒退了？”
裴雪时被她的话勾得想起了当时的自己。
当时的他总觉得就算他被不知道身份的人拐走了，他的爹娘、皇帝叔叔和其他的朋友亲戚也一定不会放弃找他。
所以那个山洞里的日子再难再苦，他一次都没有放弃过。
他总想着，只要坚持下去，那他就一定可以等来他想等的人。
只要……坚持下去吗？
温盛宜见他脸上有了一刻明显的松动，心放了大半的同时还不忘继续趁热打铁。
她松开了钳制着裴雪时脸的手，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上去，语重心长道：“你周围有这么多人都在关心着你，你完全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啊，你比曾经的那个裴雪时多了这么多的助力，有什么好怕的？”
裴雪时抬头看向她，眼中赫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这模样让温盛宜看得有些唏嘘，她从椅子上提起正裹得厚厚的裴雪时往床边挪去，一边还不忘“教育”他。
“遇到事情不要放弃呀，只要你坚持下去，结局是好的，就说明你做对了。结局不好，起码你也已经尽你所能地尝试过解救自己了啊。”
“前者是自身的解放，后者则是灵魂的救赎。”她指挥着裴雪时躺下，“怎么做都不亏的。”
泪水还是没有止住，在他躺在床上后彻底滑至他的脸颊两边。
裴雪时原本就在看她，泪水落下时，她的脸、她整个人的身影瞬间在他的眼中变得清晰。
她明明还要比他小一岁，可她的眼见与阅历无疑是广阔的，她的豁达与挣扎向上的韧劲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就是他一次又一次想要放手但却又被吸引沦陷的原因吧。
温盛宜，真的是他或许有限的生命中，遇到的最特别、也是最好的那个人了。
她突然又低头俯视向他，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那我可就把你的身体症状告诉沈前辈她们了啊，我们一起给你找解决的办法！”
她的头发有几缕垂到了裴雪时的肩膀上，裴雪时贪婪地用眼睛描摹着她生动的眉眼，用身体感觉着发丝扫起的阵阵痒意。
它想要记住这些感觉，并期冀着自己可以在这个难熬的月中夜里梦见它。
这本是他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最黑暗的时光，但只要有她在，他就什么都能熬过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