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最相宜》漂玫风

77、若是你

　　想着裴雪时在月中夜前身体的虚弱，且张砚也不在，温盛宜便多留了一会儿，给他煎了个药。

　　裴雪时喝药时张砚便火急火燎找了过来，温盛宜给他简洁说过了裴雪时的情况后便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总是能遇到一些神医谷的弟子,那些人会很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还有人会给她塞些吃的玩的，大家都好极了。

　　大家都好极了，所以更不可以因为人生中遇到那少数的坏人或磨难而放弃自己啊。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皎皎明月，心想等她回去后，定要再多对他的事上点心了。

　　裴雪时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想让他死，不想失去这样的一个朋友。

　　回去后，她收到了慕容更晚的来信，她说月港城内后续的处理事情进展一切顺利，温盛宜还问了她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血毒人的，慕容更晚的回答也不出她所料。

　　——地牢关押。

　　毕竟没有血池和控制笛音的血毒人对她们来说战斗力甚至比不过黑衣人，处理起来反而简单。

　　慕容更晚还在信中说慕容启节想要见她一面，恰好，温盛宜其实也正有此意。

　　因为之前在睿王府发生的事，她对慕容启节一直都愧疚得很。她们之间，确实需要一个机会将之前的“刀剑相向”给翻篇。

　　即使刀与剑都是她带给对方的，对方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所以，说是翻篇，更像她的道歉。

　　为显诚意，她本想去月港城找她们，没想到慕容启节说想要亲自去神医谷找她。

　　出于愧疚，温盛宜并没有推脱，应了下来。

　　慕容启节虽说没有在明面上参与她们的行动，但暗地里的部署什么的，基本都是他做的，所以他也有些忙。最终他将时间定在了五日后，他说他会在五日内将所有事情都解决，然后就会去神医谷找她。

　　***

　　从第二日开始，温盛宜便开始在沈真药炉、自己屋舍、翼鱼屋舍三处跑，她需要帮着沈真一起研究茱曲的那些药，还要想办法给裴雪时治病。

　　而翼鱼……
　　抱着刚从神医谷后山摘的草药下山，温盛宜郁闷极了。

　　那日在北宁国师府内翼鱼闻到血池的味道后表现出了不适，但她只在空旷处歇息了一会儿便说自己没事了，她们其他人便也没有多想。

　　只是没想到，在她们抵达神医谷的那天晚上，翼鱼又突然开始头痛，甚至还莫名晕过去一次。

　　她、沈空青和沈真都给她看过，可却什么异样都没发现。没办法，她们商量过后也只好给她依照表现出来的症状配了些药。

　　虽然有山茶在照顾她，可温盛宜还是不放心，依旧每天会抽出时间去看她。

　　淌过溪水与青苔，温盛宜中间还路过了萧问冉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处位于神医谷后山的天然洞穴，沈空青所说，那山洞里边是长年低温寒冷的环境。

　　这洞穴周遭有神医谷的人在把守，温盛宜倒是并不担心萧问冉二人会有什么危险，只是……

　　自从她们计划成功后，萧问冉便把南水穹的尸体带到了神医谷。据沈真所说，她自从回到神医谷后便带着谷内的另一位医术高强的女医者马不停蹄地进入了后山，就那么一直待到了现在，没人知道她们里面发生了什么。

　　看了几眼后，她便转身继续向着山前走。

　　她也要继续去忙她的事情了。

　　***

　　“看把你高兴的。”

　　慕容启节看了眼说话的人，无所谓道：“能见到她，我当然高兴。”

　　慕容更晚对他翻了个白眼：“知道你开心了，能不能收敛一点。”

　　慕容启节权当没听见她说话，依旧脸上带着笑，翻阅着手中的密信。

　　慕容更晚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你之后见完她，会放下吗？”

　　她们从七年前就开始合作，四年前慕容启节被南水穹设计前往伊塔尔她们自是知道的，当时她们暗中传信时，他就说过，说他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只是没过多久，他受南水穹驱使必须要回来，据说他当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那女子说些什么。

　　而之后回来北宁后，慕容启节又时刻处在南水穹的监视之下，与她们来往已经是极其小心翼翼的了，根本没有时间与精力再横跨大半个九霄去偌大的伊塔尔找人，更不可能和他口中的那个人有什么联系。

　　所以说。她们二人失联了很久。

　　之前收到南水穹在外的据点被人破坏，又知道了做这事的人就是慕容启节多年前在伊塔尔遇到的那个人时，她和楚封二人是抱着看慕容启节戏的态度的。

　　只是她们没想到这二人一个那么不念旧情明是非，另一个也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想法。

　　她们知道慕容启节喜欢温盛宜，但也知道他和温盛宜没可能，但误会还是要好好说开的，今日来睿王府也是为此。

　　不过幸好，慕容启节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锯嘴葫芦。

　　也正是因此，她问的是“会不会放下”，而不是“会不会示爱”。

　　慕容启节听到她这话放下了手中刚拿起的笔，笑着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慕容更晚心叫不好。

　　没等她要开口劝导，就听慕容启节接着解释道：“如果你也见过她在多纳的草原上肆意奔驰的模样，如果你也曾在寒冬时分被她烈阳般的笑温暖过，你也不可能会放下的。”

　　他又说：“我只是不会把这份情谊告诉她而已，但放下，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看向慕容更晚：“放心吧，我有分寸。”

　　他从前就知道温盛宜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现在她身上的迟钝与决绝只会多不会少，他不至于自讨没趣。

　　这一次见面，只要能和她和好，重新当回朋友，他就满足了。

　　***

　　时间就在轨迹重复的药炉与屋舍中慢慢过去，等温盛宜又一次从满屋混杂的草药味中脱离时，才意识到明日就是慕容启节说好的要来找她的日子。

　　她虽然一直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主动来找她，明明她直接去月港还不用他挤时间，但毕竟对这人有愧疚，所以她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中多计较。

　　是她对不起他，那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伸了懒腰，起身往屋外走去。
　　明日就要见老友了，她要保证自己的状态。

　　“嘎吱——”

　　门被推开了，月光倏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了站在屋外的那个人的身上，是裴雪时。

　　“嗯？”温盛宜不解上前，“你怎么来了，找我吗？有什么事吗？”

　　裴雪时静静看着她。

　　慕容启节要来找她的消息温盛宜早就告诉了她们，沈真也抽空给他清出了一处幽雅小院，万事俱备，就等着明日这个人来。

　　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位睿王殿下，也没怎么听温盛宜讲过这个人，但他总感觉这个人对温盛宜不安好心。

　　不然为什么当初他们被抓到睿王府的时候他只叫走了温盛宜一个呢？

　　他不也和翼鱼认识吗？

　　想到明日那个人就会来找温盛宜了，他心间堵堵的，自己一个人生着没立场的闷气。

　　饭后，他便一直在神医谷内边发呆边晃悠，没想到晃着晃着，就晃到温盛宜这里了。

　　看着眼前依旧散发着温柔白光的药炉，嗅着空气中早已将天酊花香覆盖的苦涩药味，他知道不想让温盛宜发现的话，他就该赶紧离开，可他又悲哀地发现，他一时竟动不了脚。

　　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想要去想那人会对温盛宜说什么，而温盛宜又会怎么回复他。

　　即使明白温盛宜不知道那人的心思，可他却还是会多想。

　　他的思绪不住地发散，脑海中自虐般地勾勒着种种的可能。

　　冷冽的风钝着吹过，他却没有一点感觉。

　　是因为身体本来就冷呢，还是因为心凉了啊？

　　他疑惑着望向那件容纳着心上人的小房子，心间总是不解。

　　“咳咳……”
　　胸间沉闷难耐，他捂着嘴低声咳了几声，这才慌乱地准备离开。

　　只是刚要转身，眼前的门就开了。

　　“……”

　　温盛宜问他怎么了，可是他没事啊。

　　“想来看看你。”他强忍着不适，抬头笑着说，“最近你太辛苦了，我就想着来看看你状态怎么样。”

　　温盛宜边观察着他的状态，边和他并肩往外走：“我好得很啊，精力充沛、大脑清明。”

　　裴雪时听着她这话感觉怪怪的，他狐疑着看向她。

　　温盛宜笑着无辜道：“只是我状态再好，那也定是比不上裴世子啊。”

　　裴雪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裴世子可是即使身体还有病，依旧可以冒着寒风跨越大半个神医谷就为了看看别人好不好呀，这我怎么比得上呢？”

　　她嗓音带着笑，说道：“裴世子这红润的脸，看着就比我要健康吧？”

　　裴雪时又心虚又觉丢人，狼狈地从温盛宜身上收回了目光。

　　他确实还没彻底恢复好，但他也没想到温盛宜一眼便看出来了，而且……什么脸色红润，现在天气这么冷，温盛宜一定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他的手负在身后，尴尬地揪着衣料，连为自己辩解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温盛宜将他的所有表情和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直感叹这人怎么这么奇怪，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却还要做。

　　做就做了，还连躲都不会躲，直接将自己送在了她面前。

　　虽然她不懂这位裴世子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也并不妨碍她教训他。

　　毕竟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戳着裴雪时的肩膀，恨恨道：“裴玉尘，你最好是真心想要变好。”

　　这可就真的是冤枉他了，裴雪时想。

　　他举起双手跟温盛宜讨饶：“我真的是啊，最近你做的那些黑乎乎臭烘烘的药我可是一下都没有犹豫，全都喝了，沈前辈的训斥我也都听进去了呀。”

　　他诚恳地看向她：“我现在，是真的想要努力活下去的。”

　　那日温盛宜离开他那里后，第二日便去找了沈真说明了情况，裴雪时不出意外被沈真狠狠骂了一顿，但骂过之后，沈真还是心疼地一直在想着办法。

　　温盛宜眯着眼打量着他的神情，确定他没撒谎后才收回了手。

　　“这还差不多。”她说，“活着多好啊，别整天想那些死不死的，活着多好。”

　　裴雪时那天说的关于他构思的自己的以后，真的狠狠震惊了温盛宜。

　　她此前从来没有感受到他是一个这么悲观的人。

　　裴雪时想，温盛宜说的就是很对，那么多人都在相信他，都在为了他努力，他就该抱有希望。

　　他如果选择放弃，浇灭的是许多人的心。

　　更何况……
　　如果真的可以好好活着的话，他就真的可以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了。
　　不管是以爱人的身份，还是朋友。

　　而不管是哪一个身份，对他来说，能长久地待在这个人身边，就已经比其他任何理由都更要让他动容了。

　　不过……裴雪时想过无数次，如果他真的拥有了一个完全健康的身体的话，他一定会向温盛宜示爱，并且让她接受他的。

　　他想和温盛宜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想让温盛宜的心里有他，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温盛宜和裴雪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眷侣。

　　其实身为天祁国内唯一异姓王的独子，裴雪时从小在皇帝身边长大，身边朋友要么是太子，要么就是和他同样身份地位的人，伴随着权势、地位与金钱长大，他根本就不可能会是什么会自卑自怨的人。

　　这样的环境也不会让他成为那样的人。

　　即使他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短暂的寿命，在遇到温盛宜前，他最多也只会因此感到遗憾罢了。

　　从小接受着最好的教育，裴雪时看不起那些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而受了家中父母的影响，他从小就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对那些贵族子弟冷漠，对那些他不喜欢的女子疏离，并且成功因此在九浔贵族中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名声。

　　可事实是他会在寒冬时刻忍着身体的不适帮忙给百姓施粥，也会在行走江湖时帮助那些比较弱势的人，即使受那些不喜欢他的人的影响，他在九浔城的名声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太好，但百姓对他的评价最差也是为人冷漠但心地善良。

　　温盛宜曾经调查过他，自然知道裴雪时在九浔的名声，但她是真真切切和裴雪时相处过的，她自觉知道裴雪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不信纸上写的那三言两语。

　　她当时甚至气得将纸条团成一团扔到了火炉里，因为她觉得，裴雪时明明是一个顶温柔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雪时不管是面上表现出来的温柔，还是内心隐晦而无助的自卑，都是只对她温盛宜一个人的。

　　毕竟就连和裴雪时当了多年好友的张砚，都说不出裴雪时的性格是“温柔”。

　　说得更准确一点，因为遇到了温盛宜，裴雪时才会变得温柔。只有在温盛宜面前，裴雪时才会陷入自卑。

　　如果不是身体原因，身为“天祁寒王世子”，裴雪时在意识到了自己对温盛宜的心意后，不可能会自卑的。

　　他的身体是阻拦他走向温盛宜的巨石，他无比希望石头可以破碎，所以，他不会再做傻事了。

　　裴雪时向前走着，歪头看着她，笑得温柔极了：“我想活着，也有很多人希望我活着。”

　　温盛宜终于欣慰了。

　　她也懒得问裴雪时为什么来找她了，因为他如果真的会对她说实话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撒谎。

　　她转了话题：“胳膊伸出来我看看。”

　　裴雪时听话伸手。

　　现在正是他月中后的发热期，温盛宜有些冰凉的手覆上去时，他的胳膊被冰得无意识颤了一下。

　　温盛宜发现了他的动作，故而把脉的时间都比平时少了些。

　　但即使时间变短，她还是仔细探了他的脉，发现情况还是和前几日的时候一样。

　　没有一点好转。

　　她狐疑看向他：“你真的有在喝药吗？没有偷偷倒掉？”

　　裴雪时瞪大了眼看向她：“我真的有在喝！石泓给我熬药最清楚了，每次药一好我就一口气喝完了！”

　　温盛宜叫他表现出来的着急不像作假，有些困惑。

　　既然裴雪时这里没问题，那……是因为服药时间太短了吗？

　　想到这里，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她的那位老师，神医云游。

　　早些时候南水穹还没死时她就想办法联系了那人，只是那人或许是在什么荒郊野岭无人烟的地方，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有联系她。

　　她皱着眉点了点头：“好吧，我信你。”

　　温盛宜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得裴雪时内疚极了，他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跟在温盛宜身后，看着她径直往他的住处走也不说话。

　　温盛宜本想将裴雪时送回住处就走，要道别时，裴雪时却率先开口留住了她。

　　裴雪时轻轻拉住了她的袖摆：“盛宜，我有东西给你，你先在屋内等等我，好不好？”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裴雪时送过温盛宜不少好东西，有实用的药材，珍稀的医术，也有好看的首饰、美味的吃食，这就导致了温盛宜在听到他的这种话后，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推拒了，甚至也会学着他，反着给他送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上前几步走，坐在了屋内，手支着下巴对裴雪时笑：“好。”

　　裴雪时转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可惜温盛宜对他笑完后便扭头看向了窗外，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

　　裴雪时的动作快极了，没一会儿，他便从外边回来了。

　　回来时，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有些大的木盒，看着做工好极了。

　　他笑着将东西塞在温盛宜手里：“这个送给你！”